第01章　揭露
第02章　再次逃脫
第03章　土耳其檢察官
第04章　槍彈不入
第05章　阿拉扎兄弟
第06章　在拉多維什
第07章　「刑訊石」大夫
第08章　欲見舒特
第09章　狹谷茅屋
第10章　與死神擦肩而過
第11章　裁縫阿夫里特
第12章　米里迪塔人的板斧
第13章　「邪惡目光」
第14章　在老母塔
第15章　「毆打節」
第16章　水患日
第17章　重要線索

《老母塔之夜》

卡爾．麥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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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揭露

　　下午，當我和我的隨從們聽到一個情況後，便決定在將要參加的審判會上採取強硬的態度。

　　我們動身去「法庭」的時候，天色已晚，只見路上人很多。這些人在院子裡找不到座位，只好站著，以便能看見我們走過來。我們剛剛走進院子，大門就關了起來。對我們來說，這可不是好兆頭。看起來，穆巴拉克施加了影響，而且產生了效果。

　　我們從人群中擠到聽眾廣場上。那裡本來只有一張椅子，現在增加了一條長板凳，笞刑刑具還放在那裡。有人往油鍋裡倒了油，放了麻屑，並把麻屑點燃。在火焰的照射下，所有的東西都閃著一種危險的光。

　　法官大人們還在大樓裡面。我們到達的消息早有人稟報給他們。站在我們四周的警衛封鎖了通往大門的路。大門緊閉，警察的這種做法使我們備加警惕。

　　周圍一片寂靜。這時，從大樓裡走出五位先生，警衛立即拔出刺刀。

　　「啊，阿拉！」小個子哈勒夫在我身邊結結巴巴地說，「我們怎麼辦，天啦！我怕得發抖。」

　　「我也是一樣。」奧斯克說。

　　「這裡有人認為，可以用刀劍嚇唬我們，我該怎麼對付這些人呢，讓他們嘗嘗我的鞭子的味道！」哈勒夫給自己壯著膽。

　　「不要冒失！你今天已經過於匆忙，我們之所以不得不到這兒來，責任全在你。」我說。

　　五位法官坐了下來。柯查巴西坐在椅子上，其他人坐在板凳上。一名婦女從人群中擠過來，站到副法官的後面。我認識她，她是娜瑚達，人稱「豌豆」。她的美麗可以使鐵礦石遜色。副法官能夠當她的丈夫，確實是幸福的，他的臉上沒有值得一提的特點。

　　穆巴拉克坐在柯查巴西近旁，把一張紙橫放在膝蓋上面。他與他的鄰座之間有一個缽，裡面插著一根鵝毛。我琢磨著，缽裡裝的是墨水。

　　柯查巴西搖晃著腦袋，引人注目地清著嗓子。這是一個信號，表明要開庭了。他開始用老遠就能聽到的烏鴉般的聲音說：

　　「阿拉授予先知和君主一千年的權力，讓我們以先知的名義，以君主的名義，召集這次審判會，判處兩起刑事案件。這兩個案子今天就發生在我們的城裡和城郊。賽利姆，你站出來！你是原告。現在你介紹一下事情的經過。」

　　警察賽利姆走到他主人身邊，述說事件經過。我們聽到的，是很可笑的謊言。他說，他是在執行一件最繁忙的公務時，受到我們襲擊的，而我們的目的是謀殺他。僅僅由於他的沉著鎮靜和無所畏懼的抵抗，才得以保住他的生命！

　　他講完後，柯查巴西問他：

　　「哪個是襲擊你的人？」

　　「這個人。」賽利姆一邊回答一邊指著哈勒夫。

　　「我們現在才對他和他的行為有所了解。」柯查巴西說，然後俯身和他的鄰座耳語了一會兒，便大聲宣布：

　　「審判會決定，對罪犯的每隻腳跟打四十大板並禁閉四個星期。我們是代表君主做出這一判決的。阿拉賜福於他！」

　　哈勒夫氣得伸手去拿鞭子。而我對他們的拙劣表演，好不容易才忍住沒笑出聲來。

　　「現在審判第二個罪行。」這位官員宣布，「馬霍納基出庭作證。」

　　這位渡船工人馴服地聽從吩咐。他肯定比我們還害怕。但是，在他開口之前，我就搶先一步，非常有禮貌地對柯查巴西說：

　　「能不能勞駕你站起來一下？」

　　他莫名其妙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我把椅子推到一邊，自己坐到上面。

　　「謝謝你，」我說，「卑賤者應當對高貴者表示尊敬。你做得很對。」

　　這位法官想說什麼，可是由於慌張，他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的面部特徵很難描述，頭總是在作危險的擺動。但他無論如何要打個手勢，來表達他的憤怒心情。於是，他伸了伸乾癟的手臂，用雙手捂住了自己那搖晃著的頭。

　　無人吭聲。警察也一動不動。大家都等待著司令大發雷霆。幸虧司令找到了適當的字眼，一口氣發出了一連串的感嘆，然後對著我吼叫：

　　「你想幹什麼！你怎麼會做出這種無禮的事情來，而且……」

　　「哈勒夫！」我大聲打斷他的話，「拿起你的鞭子吧！誰哪怕再對我說一句不禮貌的話，你就一定要揍他，要揍得他皮開肉綻。不管這個人是誰。」

　　矮小的哈勒夫立即把鞭子拿在手裡。

　　「本尼西，我聽你的，」他果斷地說，「只要你向我招一下手！」

　　可惜沒有燈，否則大家可以看清柯查巴西那張狼狽不堪的臉，他顯然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這時，穆巴拉克對他耳語了幾句，於是，這位法官立刻強硬起來，用手指著我，命令警察道。

　　「把他抓起來，關進地下室！」

　　警察們跑步過來，手裡端著明晃晃的刺刀。

　　「回去！」我對他們大喝一聲，「誰敢動我一根毫毛，我就斃了他。」

　　我兩手各拿一支手槍對著他們。不一會兒，警察都不見了，他們都消失在看熱鬧的人群中。

　　「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惹得你發這麼大的脾氣？」我問這位法官，「你為什麼還站著？為什麼不坐下？讓穆巴拉克站起來，你坐到他的座位上去！」

　　這時，人群中議論紛紛，說我這個外國人羞辱柯查巴西時，他們還可以接受；現在，我公然攻擊聖人穆巴拉克，這就太大膽了一點。大家開始不滿起來。

　　這顯然給柯查巴西鼓了氣。他怒氣沖天地對我吼叫道：

　　「外國人，不管你是誰，對你這種無恥行徑，我要進行嚴厲的懲罰。穆巴拉克是聖人，是阿拉的愛子，奇蹟的創造者。如果他願意，他能夠從天上降火到你的頭上！」

　　「住嘴，柯查巴西！你要是想說話，就說幾句聰明的話吧！穆巴拉克既不是聖人，也不是奇蹟的創造者。相反，他是一個罪犯、騙子和惡棍！」

　　這時，人群中發出一片喧嘩聲。穆巴拉克本人的聲音更為響亮。他站起來，伸出拳頭對著我叫喊道：「他是一個異教徒，一個不可信的狗崽子。我詛咒他。但願地獄之門對他開放，詛咒之音把他吞食。這個惡魔將……」

　　沒等他說下去，我的小哈勒夫大踏步跑來，用鞭子狠狠抽了他一下，打得這個老混蛋使勁地跳。

　　事後來看，這次行動是一個大膽的行動。

　　全場一片寂靜，籠罩著恐怖氣氛。之後，人群中爆發出憤怒的吼聲，後面的人直往前擠，事情可能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這時，我一個箭步躥到穆巴拉克身邊，使盡全身力氣叫喊：

　　「鄉親們，請安靜！我會向你們證明，我是對的。哈勒夫，把火把拿過來！各位，你們往這兒看，看看穆巴拉克究竟是什麼人，看看他是怎樣欺騙你們的！你們看見這些棍子嗎？」

　　我用右手抓住這個騙子的頸部，緊緊卡住他的細脖子，用左手扯開他的棍子。確實，他身上兩邊各掛著一根棍子，每根根子都有幾節，可以折疊。此時，我看見每根棍子內側的顏色與外表不同。他的衣服上有許多口袋。我把手插進第一個也是最好的一個口袋，摸出一個毛茸茸的東西，原來是假髮，確切地說，是乞丐頭上那種蓬頭散髮。

　　這個騙子嚇得要命，頓時忘記了所有的防禦手段。不過，他喊起救命來了，並且雙手抱著前胸。

　　「奧斯克，奧馬爾，逮住他！狠狠地抓住他！不要怕痛！」

　　我的兩個隨從把他抓起來，我這才鬆開雙手。哈勒夫已經把油燈提過來了，我們這個奇怪的群體全部被照亮。全場的人都能看清楚一切。所有的人都表現得很鎮靜。

　　「這個被你們視為聖人的人，」我接著說，「如果不是強盜的幫凶，他本人就是強盜。他的房子是賊窩，強盜窩。就像我事先向你們證明的那樣。他化裝成各種各樣的人，在全國招搖撞騙，尋找犯罪的機會。他和那個稱為布斯拉的殘障者是同一個人，他在腋下綁著棍子，如果你們走路時與他相撞，你們就會以為，他的殘廢的骨骼在咯吱咯吱響。這是化裝成乞丐時戴的假髮。」

　　我把他的口袋一一掏空，仔細查看每一件物品，一邊解釋這些東西的用途：

　　「這個罐子裝的是色粉，用它可以很快把他的臉塗成其他顏色。這是抹布，用來快速擦掉他臉上的顏色。現在你們看到一個瓶子，裡面還有半瓶水，肯定是準備在沒有水又必須用水的地方使用的。另外，這是什麼？這是兩個橡皮做的半圓球。他化裝成乞丐，把這插進自己的屁股。他的樣子就會比原來胖。你們了解棍子的各種顏色嗎？當乞丐時，他把棍子扯出來，把深色的那邊朝外捲，把棍子繫在身上，這時衣服上的布看起來像舊布。你們看見過穆巴拉克與乞丐相遇嗎？肯定沒有。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們兩人是同一個人。是不是乞丐出現在此地時，穆巴拉克就沒有在此處露面？」

　　後面這兩個證據顯然是令人信服的，因為我聽到四面八方響起既表示同意又表示驚訝的聲音。

　　我從他的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一塊包裹著的抹布，看見一個用委內瑞拉古金幣編織的手鐲。有的錢幣上的鑄字還清晰可見。在火光下，我看見正面有向國家元首遞交十字旗的聖馬爾庫斯像，背面是另一個我不認識的聖人的像，四周環繞著星星。

　　「這裡是十二枚金幣，包在一塊抹布裡面，」我說，「誰知道他是從哪兒偷來的！你們仔細尋訪一下，也許會找到失主。」

　　「啊，我真的看見我的十二塊金幣了！」一個婦人的聲音在我背後尖叫起來，「給我看看！上週有人從我的箱子裡偷走這樣一個手鐲。」

　　講話的是娜瑚達，「豌豆」。她走過來，從我手裡拿過手鐲，仔細察看：

　　「阿拉！」她喊叫著，「這是我的。這是我母親的祖傳。過來看看，你就會相信，它確實是屬於我的！」

　　她把它交給她的丈夫。

　　「向阿拉起誓，這是她的手鐲！」她的丈夫附和說。

　　「你記不記得，娜瑚達，穆巴拉克在那段時間裡到過你家嗎？」我問道。

　　「穆巴拉克沒去過，但是布斯拉去過。我們叫他進來，用飯菜招待他。我的手鐲原放在桌子上，我把它放回到箱子裡，他是看見的。幾天後，我偶爾去看了一下，發現這件首飾不翼而飛。」

　　「你現在認識這個小偷了。」

　　「就是他，是他拿走了。這已經證明了。你這個賊！我要把你的眼睛摳出來。我要……」

　　「安靜點！」我打斷了這個婦人的話。我擔心她的話越說越長，像長河泛濫成災，一發不可收拾，「拿著手鐲，讓別人去懲罰小偷吧！你們現在看清楚了，你們過去崇拜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這個強盜甚至還被任命為法官，坐在法庭上作威作福。他把我趕進了地獄，差點把這個好端端的大會的怒氣都轉移到我的頭上。我要求把他關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使他不能從那裡逃走。我還要求向塞薩洛尼基法院上訴。」

　　大家不僅同意我的主張，而且群情激昂，高呼：

　　「先揍他一頓！對他施笞刑！把他的腳跟打爛！」

　　「把他的脖子擰斷！」「豌豆」對這個偷她東西的賊恨之入骨。

　　在此之前，穆巴拉克沒有吭一聲。突然，他叫喊起來：

　　「不要相信他！他是個異教徒。這個外國人是個小偷。他剛剛把這個手鐲塞進了我的口袋。他，哎喲，哎喲！」

　　他中斷了叫喊，痛苦地呻吟起來，因為哈勒夫用鞭子抽他的背。

　　「等等，你這個混蛋！」哈勒夫大聲喊道，「我要在你背上留下教訓，我們是今天才到這個地方來的，怎麼可能偷這個貴婦人的鐲子呢？」

　　哈勒夫又狠狠抽了他幾鞭子，打得他哇哇直叫。

　　「打得好，打得好！」剛才擠到前面來、對我們還是危險分子的那幾個人，現在齊聲叫喊。

　　柯查巴西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他要我來處理這件事，自己卻趁機回到官員座位上。這樣，他至少保住了自己的名譽。他的幾個同座都保持沉默。警察們看出，我的身價在人群中開始提高，知道我的情緒很好，不會再威脅他們，於是一個一個地走過來。

　　「把這個人捆起來！」我給他們下命令，「綁住他的雙手！」

　　他們暫時服從著，沒有一個法官對我的自作主張提出異議。

　　穆巴拉克看出，他只能順從了，任憑別人把他捆起來，不再反抗。然後，他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去。同座的人都趕快起身，不想與一個被綁的罪犯坐一條板凳。

　　「現在談談審判問題吧，」我對柯查巴西說，「你了解你國家的法律嗎？」

　　「當然，我必須了解這些法律，」他答道，「我上過民法學院。」

　　「我不信。」

　　「為什麼不信？」他感到受了委屈，「我了解所有的宗教法，它們全是以可蘭經、教規和頭四個哈里發的決定為基礎的。」

　　「你還了解你們的民法和刑法法典嗎？」

　　「這些我都了解，是教長易卜拉欣起草的。」

　　「你既然確實懂得這些法規，為什麼不照辦？」

　　「我始終、而且今天仍然在嚴格按它們辦事。」

　　「這不是實話。那上面寫著，在宣布判決之前，法官必須允許辯護，哪怕是對最壞的罪犯。但是你們判決了我的朋友和陪同人員，卻沒有讓他們說半句話。因此，你們的判決無效。審判時，所有被告和證人都必須到齊。但情況並非如此。」

　　「所有的人實際上都到了。」

　　「沒有到齊。缺漢基．伊巴雷克。他在哪兒？」

　　法官狼狽地搖了搖頭，然後起身回答：

　　「我會去接他。」

　　他想走。我料到，如果一疏忽，伊巴雷克就會出事。於是拽住柯查巴西的胳膊，同時命令警察：

　　「去把伊巴雷克找來！但是，要使他完好無損到達這裡！」

　　兩個警察走了，不久就帶回了店主伊巴雷克。他的雙手被綁在背上。

　　「這是怎麼回事？這個人究竟犯了什麼罪，要被綁起來？」我問，「誰下的這道命令？」

　　柯查巴西搖擺著頭回答說：

　　「是穆巴拉克要這樣做的。」

　　「這就是說，穆巴拉克下令要辦的事，柯查巴西非辦不可？然而你說，你是學過法律的！這樣看來，在你的轄區，把最壞的罪犯當做聖人就不奇怪了。」

　　「我所依照的是我的法律。」他小聲為自己辯護。

　　「你沒法向我證明。」

　　「證據是有的！我不能關押你們，因為你們是外國人。但這個店主是本地區的居民。他歸我們管轄。」

　　「你認為，你可以濫用這種權力？你手下有幾百人。你是否認為，你可以任意處置他們？也許，你以前就是這樣做的。他們看清了今天發生的事情，將會來討個公道的。伊巴雷克的東西被盜，來找你幫助。你不保護他，反而把他關起來。你要對這種不公正行為負責。我要求你馬上給他鬆綁。」

　　「要警察做吧。」

　　「不行，你親自鬆綁，以糾正你的不公。」

　　這對這個老頭來說太過分了，他憤怒地質問我：

　　「你究竟是什麼人，公然以我們的上司名義在此發號施令？」

　　「看看我的證件吧！」

　　我遞給他三本護照。看到「君主」字樣的時候，他的一雙小眼睛嚇得擠壓成一條縫，他的頭像著名的雷根斯堡人梅爾策爾的節拍器，不停地擺動。

　　「長官，我是有眼不識泰山。」

　　「那你就要設法讓我把泰山移到你面前。」

　　「我聽從你的吩咐。」

　　他走到伊巴雷克面前，給他鬆綁。

　　「你這下子滿意了吧？」他問道。

　　「暫時是滿意了。但是對你的要求還多得很。你的衛官賽利姆向你作了一個顛倒黑白的報告。那次會面的情況完全不是他所說的那樣。穆巴拉克這麼一說，我們就蒙受很多損害。」

　　「我不信。」

　　「但我信，因為他還誘騙馬霍納基，提供偽證來對付我。」

　　「是不是這麼回事？」

　　這個問題是對車夫提出的，他現在相信，穆巴拉克不可能危害他了，因此毫無畏懼地講述穆巴拉克是怎麼指使他幹壞事的。

　　「你瞧，」我對柯查巴西說，「我根本沒有謀害這個人的命。我知道，他是充當那個老傢伙的間諜，用他來對付我，以便尋找機會，以求一逞。這就是一切。如果你為了此事懲罰我，我就準備出庭為自己辯護。」

　　「長官，懲罰二字根本就談不上，你沒有錯。」

　　「我的朋友還可能因為警察的事而受懲罰，因為不是哈勒夫，而是另一個人要對此事負責。」

　　「另一個人是誰？」

　　「是你自己。」

　　「是我？此話怎講？」

　　「當伊巴雷克被偷的時候，他來找你，向你告狀。你幹了些什麼？你盡了你的職責嗎？」

　　「我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

　　「真的？怎麼個力所能及？」

　　「我委託賽利姆，要他仔細考慮該怎麼辦。」

　　「你沒有委託其他警察？」

　　「沒有。因為是多餘的。即使委託他們，他們也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

　　「看來，你的警察肯定是一群窩囊廢。你明明知道他們不會成功。事情是在這兒發生的，你為什麼委託剛到此地的賽利姆處理此事？」

　　「因為他聰明過人。」

　　「我看你有其他原因。」

　　「長官，我還會有什麼其他原因呢？」

　　「一個好法官會使用一切手段來偵破這樣的案子。而你卻對它保持沉默。你通知的賽利姆是這樣一個人，你給他整整一週時間來了解這件事。這表明，你是希望小偷逃之夭夭。」

　　「長官，你究竟打算要我做什麼？」

　　「我的意圖完全是按你的態度確定的。無非是要你在這個地方，即在奧斯特羅姆察，把案犯找出來。」

　　「他們確實跑到多伊蘭去了！」

　　「相信這句話的人，肯定是抱著偏見的。沒有一個小偷會說，他想到哪兒去。你是老法官，這點常識還是會有的。如果我發現這些罪犯是你的朋友，你將如何處置？」

　　他開始搖晃腦袋，顯然是驚慌失措。

　　「長官，我不知道如何說才對！」他叫喊起來。

　　「最好什麼也不說，因為我的看法仍然保持不變。如果你把辦好這件事當做你應盡的義務，那小偷早就被發現了。」

　　「你認為他們會出來自首？」

　　「不。但我相信，他們就在這個地方，在奧斯特羅姆察。」

　　「不可能！沒有一個地方容納得下三個騎馬人。」

　　「這一點連他們自己也沒有想到。他們是不會在靠近作案地點的地方出現的。他們隱藏起來了。」

　　「你是說我應該知道他們在哪兒？」

　　「為什麼不呢？我是外國人，都知道此事。」

　　「那你一定是個萬事通。」

　　「我不是萬事通，但我學會了多去思考。這種罪犯只會藏身於和他們一樣壞的人那裡。誰是奧斯特羅姆察最壞的人？」

　　「你指的是穆巴拉克？」

　　「你猜對了。」

　　「他們會在他那裡嗎？那你就弄錯了。」

　　「我絕對沒有弄錯。你要抓到小偷，就必須到上面的廢墟去。」

　　他往穆巴拉克那邊瞟了一眼，穆巴拉克以目光作答。我明白，這兩個人是有默契的。

　　「這段路會白走的，長官。」法官聲稱。

　　「我的看法相反，我深信不疑。並且要告訴你，我們不僅要找到小偷，而且要找到丟失的東西。因此，我要求你和你的警察跟隨我。」

　　「在這種黑暗中？」

　　「你害怕？」

　　「不。但這些人是危險分子。如果他們確實在上面，那他們是會自衛的。最好是等到天亮。」

　　「到那時他們可能逃跑了。不，我們現在就出發！想辦法讓我們快動身吧，下令帶燈籠！」

　　「我們把穆巴拉克帶上？」

　　「帶上。讓他給我們領路。」

　　「那就請允許我去找燈籠。」

　　法官進屋去了。我沒有讓他哪怕待上一會兒，即使是片刻，他肯定與穆巴拉克有默契。我招手要奧馬爾過來。

　　「奧馬爾，去跟著柯查巴西，不要讓他離開你視線片刻！不要讓他與任何人祕密講話，不要讓他採取我不能同意的任何行動。」

　　奧馬爾從法官離去的那扇門走了。許多在場的人也匆匆離去。我琢磨，他們是去取燈籠或者其他物品的，或者是陪同我們的。伊巴雷克到這時為止一直靜靜地聽著。現在他問我：

　　「長官，你真的認為，我們會抓到那三個小偷，我會重新得到自己的財產？」

　　「我對此深信不疑。」

　　「長官，看起來，你對一切都瞭如指掌。我很樂意到上面的廢墟去。」

　　「你對這位聖人有什麼看法？你誇獎過他，儘管你那時對他心存畏懼。當你談到他的時候，我就料到，他是一個大惡棍。你的財產就是他偷走的。」

　　柯查巴西很快返回，與奧馬爾一起帶來了幾盞燈、好幾把火炬和一些松脂片。我的懷疑的目光由奧馬爾用否定的手勢解答了。這位法官沒有提出理由拒絕跟隨。其他人帶回了類似的照明用品。然後，大隊人馬開始進發。這是一次開赴上面那片廢墟的夜行軍，為的是捉拿盜賊。這種事情是史無前例的。因此，奧斯特羅姆察的居民幾乎全部跟隨於後。我既不相信柯查巴西，也不相信他的警察，只好由奧斯克和奧馬爾監視穆巴拉克。他們把他夾在中間。

　　幾個警察走在前面。然後是柯查巴西及其他法官大人們，他們的後面是穆巴拉克及兩個衛兵。我帶著哈勒夫和他的兩個當店主的連襟，奧斯特羅姆察的老老小小跟隨在我們後面。路上可以聽到各種各樣很有意思的議論，包括議論我們這些人。有的認為，我是一個大公國的王子；有的把我當做一個波斯侯爵的兒子；還有人發誓說，我是一個印度術士；有人甚至大聲叫喊，說我是將要繼承王位的莫斯科王子，是為俄國來占領這個國家的。

　　越是接近廢墟，人們就越是安靜。他們懂得，如果想逮住盜賊，就必須小心從事。到了森林邊緣，許多人停下了腳步。他們膽怯起來，但是他們鄭重其事地保證，將守住這塊地方，目的是，當盜賊萬一企圖從這裡逃走時，不讓他們得逞。然後，我們來到一塊林中空地，這裡像墓地一樣寧靜。勇士們都感到不安。罪犯隨時可能出現，他們可能藏在任何一棵樹的後面。大家盡量輕聲前進，以免打草驚蛇，也是為了避免與他們搏鬥，因為有婦女在場。

　　這種寂靜一度被打斷。一個女人刺耳地發出一聲尖叫。當我趕到那裡時，發現「豌豆」非常不幸地陷進了一口冰冷的水井中。這個胖女人一屁股坐在水裡，還在與她那個親愛的法庭同事談話，談話的內容聽不明白，像是在耳語。娜瑚達並不想被別人拉出來。她認為，晚風一吹，全身透溼地走來走去，會著涼的。我說，水比風更涼。這時，她才說：

　　「長官，我聽從你的勸告。在所有問題上，你都比其他人懂得多，甚至比我的丈夫還懂得多些。」

　　我把「豌豆」拉出來，幸虧水的深度不到半米。水中所含的硫以後是否會對她的美貌有損害，我可就不得而知了。

　　穆巴拉克在奧馬爾和奧斯克的看守下站在自己的茅舍門前，要求進去。但他精通各種難以辨別真假的巫術，我不能掉以輕心。他有可能隨意佈置一件器具，給我帶來某種危險或讓人發現我。

　　「你想進去幹嘛？」我問道。

　　「裡面有我的動物，如果不讓牠們挨餓的話，就得餵養了。」

　　「明天一早我親自去餵食。你的家從現在起成了監獄。不過我願意滿足你的願望，如果你如實回答我幾個問題的話。」

　　「請講！」

　　「你有客人嗎？」

　　「沒有。」

　　「除你外，茅舍裡或廢墟上住了別人嗎？」

　　「沒有。」

　　「你認識一個叫做馬納赫．巴爾沙的男子嗎？」

　　「不認識。」

　　「或者一個叫做巴魯德．阿馬薩特的人？」

　　「也不認識。」

　　「可是這些人說，他們與你很熟。」

　　「沒有的事。」

　　「他們說，你向他們報告了我今天到達的消息。」

　　「一派謊言。」

　　「他們說，你在設法把我們拘禁起來。然後你們就來謀殺我。」

　　他沒有馬上回答。我對什麼都瞭如指掌，這無論如何使他迷惑不解。我聽見他不斷吞口水，好像有什麼東西噎住了喉嚨一樣。然後他答道：

　　「長官，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也不知道你想要我幹啥。我不知道你所提到的那些名字。你說我與那樣的人有瓜葛，其實我並不知道。」

　　「你難道真不知道，兩個兄弟要來向你報告，說我在梅爾尼克被殺死？」

　　「啊，阿拉，我對此真的是一無所知！」

　　「你真是太無知了，你的無知使我覺得可憐。出於這種憐憫，我要向你指出，你的附近有一些多麼危險的人物。你來！」

　　我拽著這個偽君子的胳膊往前走。我打了個手勢，哈勒夫便拿著火炬走過來給我們照路。那些屬於法院的先生們跟隨於後。奧斯克、奧馬爾和兩個店主也跟在後面。其他的人都原地不動，因為廢墟裡面並不寬敞。現在我明白了穆巴拉克心裡在想什麼，他是在看我們有多大把握走這段路。他相信，這條路對任何陌生人來說都是一個祕密！

　　當哈勒夫把常春藤拉開的時候，我聽到那個老傢伙開口罵人，他有點按捺不住了。

　　我們走進用作牲口棚的那個房間時，柯查巴西問：「什麼？馬？」

　　因為是黑夜，動物給我們添了點麻煩。牲口都沒有拴住，而且怕光和陌生人。

　　「哪裡有馬，哪裡就有管馬人，」哈勒夫說，「來，從這兒出來吧，這樣，我們就可以找到他們。」

　　那三個被我們綁起來的人還躺在那兒，還是我們離開他們時的樣子。最初，沒有人說話。我在哈勒夫的幫助下給這三個人鬆了綁，但僅僅鬆到可以用腳重新站立起來。

　　「馬納赫．巴爾沙，你認識這個人嗎？」我問，同時用手指著穆巴拉克。

　　「阿拉詛咒你！」他牙關咬得直響。

　　「巴魯德．阿馬薩特，你認識他嗎？」

　　「你從文河橋上掉進十八層地獄吧！」他憤怒地叫喊起來。

　　這時我轉向那位典獄長：

　　「你只犯了一個罪，即釋放了這個犯人。對這兩個人的懲罰將是很重的。如果你的表現證明你不是一個頑固不化的罪人的話，對你的懲罰輕得多。對我說真話吧！你認不認識這個人？」

　　「認識，」他思量了良久，終於承認，「他是老穆巴拉克。」

　　「你還知道他的真姓名嗎？」

　　「不知道。」

　　「他和你的兩個難兄難弟也互相認識嗎？」

　　「認識。馬納赫經常到他家去。」

　　「他們要在梅爾尼克殺害我。有沒有這回事？」

　　「有。」

　　「今天作了同樣的決定，要在監獄裡把我殺死。是不是？」

　　「是這麼回事。」

　　「還有一件事。你在給伊巴雷克及其合夥人表演紙牌技巧時，另外那兩個人把他的東西偷了。對不對？」

　　「不是我，是其他人偷的。」

　　「夠了！你和他們一樣，你幫助他們行竊。這方面的情況我聽得夠多的了。」

　　我轉身對著柯查巴西問：

　　「怎麼，我說的不對？竊賊果真不在這個廢墟裡？」

　　「長官，在你和我談論他們的時候，你已經發現他們了。」

　　「那當然！不過我這麼快就發現他們，這對你來說可能是一個明證，表明假如你當時要盡到你的職責，該是多麼容易。這三個人關進監獄，嚴加看管。明天一早，你就把報告寄給馬赫雷基，我也把我的報告附上。然後由他去決定怎麼辦。伊巴雷克，你往地上瞧瞧！我看這些就是被偷之物。」

　　我們把這三個囚犯口袋裡的東西和腰帶擺成三堆。伊巴雷克重見自己的財物，顯得興高采烈。他剛要把這些東西拿走，柯查巴西說：

　　「住手！這麼快不行。所有這些東西都要由我一一清點，要作為判決的證據和量刑的準繩。」

　　「這不必要。」我回答道，「我已經將這些物件造了冊，並且給它們估了價。對你來說，這個登記冊和實物本身起同樣的作用。」

　　「長官，你可不是官員！」

　　「柯查巴西，我今天已經向你表明，我要是當官，一定比你當得好！我要是想否定你的建議，會比你更詳細地向馬赫雷基打報告。還是住嘴吧！這也是為你好！」

　　我盯著這位法官，看他想不想粗暴地回答，但是他克制下來了。他可能是想，假如一意孤行，只會自討苦吃。不過，他提出了另外的要求：

　　「伊巴雷克可以拿走他自己的東西，他們身上其他的東西都歸我。」

　　他準備彎腰去撿錢包和其他物品。

　　「住手！」我說，「這些東西已經徵用！」

　　「誰？」

　　「我。」

　　「你有這種權利嗎？」

　　「當然有！我已經給它們造了冊，你可以作證，證明我沒有把它們據為己有。然後我把清單和物件，都寄給馬赫雷基。」

　　「這一切都由我一手來辦！」

　　「你也有你的權利。我把馬匹和馬具交給你，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但其他的歸我。哈勒夫，把所有的東西收起來！」

　　這位身材矮小的哈勒夫行動迅速，僅三分鐘，所有的東西都消失在他的腰帶裡。

　　「賊！」穆巴拉克咆哮著。

　　他馬上得到了酬報，哈勒夫的鞭子給了他一記極其明確而且感受十分真切的答覆。

　　現在，囚犯們被帶出廢墟，來到林中空地。那裡站滿了好奇的人，他們往裡面推擠，想仔細看看這三個人。

　　伊巴雷克大聲地講述他如何幸運地找到了他的財產。他得到全場的稱讚。

　　現在，警察把四個犯人夾在中間，押著他們走。人群跟在後面，一路議論著這次成功的冒險。回去的路上比來時的路上要熱鬧得多。

　　紳士們也參加到這個隊伍裡來了。我和哈勒夫留在後面，哈勒夫向我打了個手勢。

　　「本尼西，我還有半個火炬，」他說，「這火炬雖然滅了，但可以再點燃。我們是不是去看看那個老傢伙的茅草屋？」

　　「去！我們至少要去碰碰運氣。」

　　「你有鑰匙嗎？我看見你把鑰匙放到口袋裡去了，你在審判中把惡棍的幾個口袋掏得空空的。」

　　「還在我身上，但不知道是不是茅草屋的鑰匙。」

　　「肯定是的。難道那老傢伙還會有什麼別的鑰匙？」

　　我們等著，一直等到其他人都消失後，才打開房門。我們用一塊引火柴和一片紙重新點燃了火炬，然後便往裡走。

　　正如已經提到的那樣，這間可憐的房子緊靠在牆上。從外面看，它好像只有一個小房間。現在，我們到了它的裡面，原來前後有好幾個小間。裡面的房間屬於老宮殿，茅草屋狡猾地蓋在出口處。

　　前面的小間幾乎是空的，看來，它只用來接待客人。當我們正要走進第二個小間的時候，我看見有好幾根線，其上部、下部和中部都橫牽在大門上空。我小心翼翼地用鞭子的柄碰了其中的一根，馬上就響起一個射擊聲、貓叫聲、狗吠聲、烏鴉的聲音和其他種種聲音。

　　「啊，天啦！」哈勒夫大笑道，「我們可能是在老祖宗諾亞的方舟裡。本尼西，不過我建議我們不要進去，寧願等一下，等到天亮。」

　　我很高興地表示同意。即使我相信老穆巴拉克沒有特別高深的知識，但他的知識也足以發明一種使外來入侵者受到損害的有效設備。於是，我們決定重新把門關起來，把火炬熄滅。

　　我們正要往回走，一個女人突然匆匆向我們跑來。她的臉面我不認識，但是她拽住我的長袍，我還沒來得及制止，她就開口說話了。

　　「我在火炬的光亮中認出就是你，長官，我一定要感謝你。」

　　她是內芭卡。

　　「你在上面幹什麼？」我問她，「我們捉囚犯時，你是不是在那兒？」

　　「不在。看這種不幸的人，是一種不愉快。不過，當他們要審判你的時候，我在柯查巴西的院子裡。長官，你那時好勇敢，但你也多了一個凶惡的敵人。」

　　「誰？是穆巴拉克？」

　　「我指的不是他，儘管他也恨你。我指的是柯查巴西。」

　　「我看得出，他並不特別喜歡我，但作為敵人，我並不怕他。」

　　「不過你要留點神。」

　　「難道他是個厲害的怪物？」

　　「是的。這個法官名為官員，暗地裡卻支持黑道上的人。」

　　「有這麼回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經常在夜裡到這上面來找穆巴拉克。」

　　「你沒有弄錯吧？」

　　「沒錯。我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在沒有月光的時候，聽得出他的聲音。」

　　「原來是這樣！你經常到這上面來？」

　　「經常來，儘管穆巴拉克禁止我來。我喜歡夜晚。夜晚是人們的女友，她讓人們單獨與上帝在一起，不讓人們的祈禱受干擾。而且，有些植物只有在夜間才找得到。」

　　「真的？」

　　「真的。有些植物只在夜間吐出芳香，也有些植物只在夜間清醒，到了白天反而睡覺。這上面就有這樣的女友，我坐在她們身邊，和她們說話，靜心傾聽她們的回答。近來，我很難這樣做了。但今天你揭露了我的敵人，他進了監獄，我馬上動身，過了午夜就接走一個王后。」

　　「一個王后？也是一種植物？」

　　「是植物。你不知道？」

　　「不知道。」

　　「說她是王后，是因為她一死，整個種群都得死。」

　　這時，我感覺我面前有一種獨特的、渾厚的女性氣質。這個女人不得不汗流浹背地為她的家庭操勞，卻能抽出時間來在夜間長達數小時地與植物打交道，與它們對話，探聽它們的奧祕。

　　「這種植物叫什麼名字？」我好奇地問。

　　「叫哈奇．馬爾亞姆。可惜你不認識她。」

　　「我認識她，但我不知道她有一個王后。」

　　「只有少數人知道這一點，而且在這少數人中，又只有極個別的人有幸發現一個王后。一定要熱愛哈奇．馬爾亞姆並詳細了解她的種屬和生活方式的人，才能找到王后。這種植物喜歡生活在不肥沃的地方、山邊、岩縫和碎石堆裡。它們總是圍成圓圈，有的圈小，有的圈大。不論大小，王后總是在圈的中心。」

　　對我來說，這是新的。哈奇．馬爾亞姆的意思是「瑪利亞的十字架」。這種植物德國也有，老百姓稱之為瑪利亞十字薊。奇怪的是，不論是在德國埃爾茨山區，還是在土耳其的巴布納山區和普拉施卡維察山區，其名字正好相同。

　　內芭卡繼續談論她所喜愛的話題：

　　「這種莖很薄，易脆，長不高，葉細。但是王后卻很寬，而且逐年變寬。它的莖像刀片一樣薄，但可以長到兩手寬，並且支撐著一個又長又細的前頭。頭部的底色是深色，有一道明亮的、彎曲的蛇形花紋。這種花紋在夜間發亮。我經常看見這樣的亮光，今天還可以看到。如果把王后拿走，她的臣民就會枯萎，一個月以後死亡。否則，它們是可以活很長時間的。我今天去接的這個王后，她大約有十歲了。」

　　「你把她接走，她的臣民會枯萎的！」

　　「不會的！一個新的、年輕的王后將生長起來，繼承老王后的王位。這一定要在新月以後的星期日做好，這一天是基督的聖日，基督的天后是瑪利亞。這一天，薊王后的光亮特別美。即使把她折斷，她還可以好幾個夜晚發光。這個時候，她的力量最強。今天是新月後的第一個星期日，所以我今夜去取王后。你如果有時間，可以去看她發光。」

　　「我很想和你去，因為我對大自然的這種奧祕感興趣。可惜，我要進城去。」

　　「我明天晚上把王后帶給你，她還發光。」

　　「我不知道我還在不在奧斯特羅姆察。」

　　「長官，你這麼快就走？」

　　「是的。我不再長時間逗留。我的時間卡得很緊。你告訴我，王后有什麼神奇的力量？」

　　「一般的哈奇．馬爾亞姆當茶喝，可以治癆病，如果患者年紀不大的話。薊身上有一種物質，可以殺死肺裡面微小的病蟲。如果是王后，我們說，她可以治好墳墓裡的癆病患者。」

　　「你試過沒有？」

　　「沒有。但是我相信，造物主是萬能的，如果祂願意，祂可以給極小的植物以巨大的力量。」

　　「你明天來吧，給我看看王后，如果我還在這裡的話。你知道我住在什麼地方嗎？」

　　「我聽說過。晚安，長官！」

　　「祝你幸運，能遇上王后，內芭卡！」

　　她笑了起來。

　　「本尼西，你相信關於王后的說法嗎？」途中，哈勒夫問我。

　　「我不懷疑。」

　　「我從未聽說過，植物有主宰者。」

　　「就是說，你不相信她的話。明天她把哈奇．馬爾亞姆的那個統治者帶來的時候，你也看看。」

　　我沒有料到，不久以後，多虧這枝王后救了我的命。那個植物尋找者為了她，正逗留在上面。結果，她給我帶來了最大的好處。此外，王后確實是一種獨特的植物。我在薩克森埃爾茨山區的沙伊本山和黑山之間林木被砍伐了的光禿的山頂上找到了一群瑪利亞十字薊。為了找到它們的王，我在那裡整整待了四天。

　　薊的生長區，確實是一個很正規的圓。我圍繞著圓周轉了一圈，然後不斷縮小半徑，向中心移動，但久久未能成功。最後，在我經常經過、但沒有看到王后的一個點上，我找到了所要找的對象。她被一束厚厚的、乾枯的草蓋住。這證明，內芭卡的描述是正確的。我把她剪下來，一直保存到今天。大約四個月後，當我再次來到安納貝格的時候，儘管時間緊迫，我又一次好奇地步行到找到她的地方，她的臣民都枯萎了。

　　在奧斯特羅姆察，我相信了內芭卡所描述的情況，是的，我相信了她。偉大的林內用讚美的語句述說過，他最好的發現和觀察，是在看到一個普通人所做的手勢後成功的。與所謂有身分的人相比，這位人民的孩子更喜愛觀察大自然的奧祕。

第02章　再次逃脫

　　到達奧斯特羅姆察後，我們去找柯查巴西，在他那裡填寫了一份清單。當我們清點那三個錢包中的物件時，他的小眼睛閃爍著光芒。他再次問我，是不是讓他郵寄。但是我堅持要親自去辦理。不久就證明，我這步走對了。但是他老是讓我生氣，要求給錢包貼封條，必須蓋他的圖章。對此，我沒有拒絕。

　　然後，我讓他帶我去看囚犯。他們被關在一個地下室一樣的房間裡，手腳被綁。我對這位法官說，這是一種無用的折磨。但是他認為，對這種罪犯，怎麼嚴厲也不過分。夜間，他甚至派一名警察來當門衛。因此，我對囚犯的安全感到放心。沒有想到，這位法官之所以這麼做，是為了應付我的檢查。

　　離開這裡後，我去了客棧，在那裡用晚餐。我們坐在吃午飯的那個房間裡，氣氛活躍，因為白天的事情為熱烈的思想交流提供了足夠的資料。我們躺下休息的時候，午夜早已過去。

　　我被安排在最好的房間。我是從一個臺階登上去的。因為分為兩個房間住，我和矮小的哈勒夫同住一室。我知道，這給他提供了一個多麼友好的證明。

　　我的錶顯示，當我們準備就寢的時候，時鐘剛走過兩點。這時樓下有人敲已經上鎖的大門。我打開商店的門往外看，見門外站著一個人，我認不出是誰。

　　「你是誰？」我問。

　　「啊，是你的聲音，」一個女人回答，「可不是，你不就是那個外來的長官？」

　　「我是。你是那個找植物的？」

　　「正是。長官。下來吧！我一定要告訴你這件事。」

　　「必要嗎？」

　　「肯定的。」

　　「時間長嗎？」

　　「不要很久。」

　　「等等！我來。」

　　一分鐘後，我和哈勒夫站在樓下。

　　「長官，什麼事，你是知道的，或者說，你要花點時間，看看我的哈奇．馬爾亞姆的王后吧！」

　　內芭卡把她交到我的手裡，一個有兩手寬的帶刺的薊，但是真的薄得像刀片一樣。細長的王冠上明亮的彎曲蛇形花紋在黑暗中也清晰可見。她雖然不「發光」，卻有一道相當明顯的光澤，幾乎和磷光一樣。

　　「你相信我了吧？」她問。

　　「我沒有懷疑過你的話。這裡太暗。我早晨去拜訪你，就可以在日光下把這個薊看個清楚。不過，你現在要告訴我什麼事？」

　　「非常糟糕的事。囚犯們逃跑了。」

　　「什麼？真的？你怎麼知道的？」

　　「我看見他們了，甚至聽到了他們的講話聲。」

　　「在哪兒？」

　　「山上，穆巴拉克的茅草屋旁邊。」

　　「本尼西！」哈勒夫火了，「我們必須馬上出發上山。我們把他們斃了，否則我們就會沒命。」

　　「等等！我們必須先弄清一切情況。告訴我們，內芭卡，他們有多少人。」

　　「三個陌生人，還有穆巴拉克和柯查巴西。」

　　「怎麼？柯查巴西也在內？」我吃了一驚。

　　「是的。是他親自把他們釋放的，並且從穆巴拉克手裡得到五千皮阿斯特。」

　　「這消息準確？」

　　「我聽得很清楚。」內芭卡發誓。

　　「說下去，但要簡單點！我們不能浪費時間。」

　　「我撿了薊王后，想經過林中空地回家。這時，我看見從城裡走來四個男人。我不想讓他們看見我，就躲到靠茅屋的角落裡。那四個男人想進茅屋，但門上了鎖。其中三個我不認識，第四個是穆巴拉克。他們正在說，是法官釋放了他們。法官馬上就會來，為此事索取五千皮阿斯特。如果付給他這筆錢，他們就可以離開；但是他們一定要對你們進行報復。其中一個人說，你無論如何會騎馬到拉多維什和伊斯蒂普去。要阿拉扎在半路上襲擊你們。」

　　「阿拉扎是誰？」

　　「我不知道。然後柯查巴西來了。由於他們都沒有鑰匙，他們就用腳踢開門進去。屋裡點了燈。在我藏身的地方，上面的窗子打開了。鳥、蝙蝠等動物從這個窗口放了出來，這是穆巴拉克放的。這時，我很害怕，趕緊下來找你。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

　　「謝謝你，內芭卡。明天你要為此得到獎賞。現在回家去吧！我沒時間了。」

　　於是，我回到房間裡。我不需要叫醒任何人，因為有人叫醒我。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大家知道發生了情況，他們都起來了。還沒有過兩分鐘，我們就全副武裝上路了：哈勒夫、奧斯克、奧馬爾和我。兩個店主本來是想吵鬧的，但是我制止他們這樣做，因為逃跑的人必然會聽到響聲，得到警告。我委託這兩個老板，靜悄悄地再叫幾個大膽的漢子，和他們一起占領通往拉多維什的公路。逃跑者必定落入我們的手中，如果我們事先不傷害他們的話。

　　我們四個人首先趕到山路上。到達森林的時候，我們被迫放慢腳步。這個地方沒有開發，我們必須小心行動，以避免摔倒。這條路陡峭地隨山勢升高，樹與樹之間的地面鋪了石頭，向下流動的雨水逐漸把較鬆軟的泥土沖掉了。

　　我似乎聽到，在我們前面有一個清晰的、尖叫的人聲，似乎有人由於恐懼而發出一種又高又短的「伊」聲。然後我聽到一陣沉悶的聲音，好像有人摔倒了。

　　「停！」我輕輕地告訴其他人，「我們前面有人。停步並保持絕對安靜！」

　　很快就有人慢慢地走近我們。步伐無規則，因為此人在前進時一條腿比另一條慢。

　　他一瘸一拐地走著，也許是摔傷了。現在，他到了我的身旁。這個夜晚能見度很低，樹木之間和樹木下面甚至是一片黑暗。因此，與其說是用眼睛，還不如是憑一種預感使我認出了一個瘦長的身影，這個身影與柯查巴西相似。我一把抓住他胸口。

　　「站住，不要出聲！」我用強制性的口氣命令他。

　　「阿拉！」他驚叫著，「你是誰？」

　　「你不認識我？」

　　「啊，你是那個外國人！你在這兒幹什麼？」

　　他也許聽出了我的聲音，也許是我的身材使他更容易辨認。他知道遇到誰了。

　　「你，你是誰？」我問，「你肯定是那個把囚犯釋放出去的柯查巴西！」

　　「天啦！」他大聲叫喊，「你知道這件事！」

　　他往旁邊跳了一步，想脫身；我已經料到他會試圖逃跑，緊緊抓住他。但他那件破爛的舊長袍禁不住我的力氣，一掙就撕開了一道口子，我手裡抓了一小片布。他跳到樹下，追捕是無用的。這時他使勁叫喊：

　　「快，快，快離開茅草屋！」

　　「唉，本尼西，你多笨！」哈勒夫發火了，「你已經抓住了這個傢伙的頭髮，又讓他跑了！要是我的話……」

　　「安靜！」我打斷他的話，「我們沒有時間責備。我們必須迅速到茅草屋去。他的警告聲讓我想起，我們的敵人在那裡。」

　　這時，從上面傳下來一句問話：

　　「為什麼，什麼原因？」

　　「外國人，外國人！逃吧，逃吧，逃吧！」逃走的人從側面回答。

　　現在，我們竭盡全力趕路。但是高低不平的路使我們步履艱難。我們只走了幾步，上面就響起爆炸聲：我們看見火光沖起，然後又是黑暗。

　　「本尼西，這是火炮！」哈勒夫說，他在我後面喘息，「天啊，還著火了。」

　　現在我們看見樹幹之間透過來火光。當我們到達一塊空曠地的時候，茅草屋倒塌在我們面前，到處都在燃燒。

　　「他們來了！你們看見他們了嗎？開火！」逃走的人還在喊。

　　我們被火光照亮，形成了一個明顯的目標。

　　「後退！」我警告著，同時一個箭步跳到了另一棵樹的後面。

　　其他人馬上照著我做，還算及時，三顆子彈射向我們，但沒有一發打中。射擊的火光暴露了那幾個歹徒藏身的地方。我一個箭步躍起，拿出了武器，沒比他們慢一秒鐘地扣響扳機，而且命中了目標，因為我聽見一個聲音在叫喊：

　　「啊，倒楣，來幫忙！我受傷了！」

　　「衝啊！」勇敢的小個子哈勒夫從一顆樹後跳出來，對奧馬爾喊話。

　　「停！」我命令，抓住他的胳膊，「他們也許有兩支槍。」

　　「這些歹徒哪怕有一百支槍，我也要把他們撂倒！」

　　他掙脫出去，掉轉槍頭，跳過一個被照亮的開闊地。我們只好跟著他。危險，但是很幸運，他們那邊沒有雙槍，逃跑者們沒有時間重新裝彈藥。我們安全到達那座山岩邊，這是在這次準備不充分的衝鋒中，我們取得的唯一勝利。那兒再沒有一個人了。

　　「本尼西，他們在哪兒？」哈勒夫問。

　　「他們在哪兒？我不知道。但是他們是什麼樣的人，我可知道得清清楚楚。」

　　「那怎麼辦？」

　　「他們比我們聰明，至少比你聰明。」

　　「你又想指責我。」

　　「是你自找的。我們本來有把握把罪犯逮住，如果你不躥出來的話。」

　　「那該用什麼方式？」

　　「如果我們隱蔽地從樹後潛入林中空地，那我們就能抓到他們。」

　　「那他們也還是會逃掉。」

　　「這是個問題。這四個人當然會避免公開出擊。要是採用祕密跟蹤的方式十有八九會成功。主要是你們中間有人掉了隊，向空中鳴了槍，他們就知道我們還在那兒。」

　　「你是說，我們不可能抓到他們了？」

　　「這些人一定還在近處，不過要在黑夜尋找他們。火光只照亮林中空地。就算我們知道他們藏在哪兒，也必須讓他們安靜下來。他們必然會聽到我們走過的聲音，然後怎麼辦，你自己可以想得到。」

　　「是啊，他們會用子彈迎接我們──子彈偶爾可以使青年人停止發育。可我們現在怎麼辦？」

　　「我們仔細聽！」

　　這次短暫的思想交流當然是輕聲進行的，因為逃跑的那四個人可能離我們不遠。我們漫不經心的談話，會把他們引誘到我們的陣地上來。這樣，我們處在明處，他們處在暗處會對我們不利。

　　我們仔細聽了一會兒，還在燃燒的茅草屋發出的噼啪聲干擾了我們的聽覺。但當我們的耳朵習慣了這種干擾聲以後，我相當清晰地聽到一種較大的颼颼聲。奧斯克也聽到了這種聲音。他問我：

　　「你聽到他們在那邊披荊斬棘嗎，長官？」

　　「根據這種聲音判斷，他們離這裡至多不超過一百米。所以我設想，如果這些樹的後面沒有灌木叢，那就可以構成一個由環繞山頂的樹木構成的包圍圈，火光照不到這個圈的後面。他們知道這個情況後，就會把逃跑的方向定到那兒。」

　　「他們怎麼知道呢？他們自己對這兒不是都很陌生嗎？」

　　「馬納赫經常到這兒來，穆巴拉克就在他們中間。」

　　我向茅草屋走去，把燃燒著的向下傾斜的一根頂梁扯開。因為這種樹木中含松脂多，燃燒起來像一把火炬。我用這個火炬照著看來是逃跑者們逃跑的方向。我的三個同伴緊跟了上來，手握著槍，隨時準備射擊。

　　可是，火燃燒的聲音把我引入了歧途。這兒的林帶不像我所想像的那樣寬。我們不久就到達灌木林，看到了逃跑者們逃跑時開闢的道路。我們沿這條路跟蹤。正好在火炬熄滅的那一剎那，我們走出了樹林。

　　這時，我們聽到下面一匹馬的嘶叫聲，接著，馬蹄聲響徹了夜空。

　　「你們好，你們這些雜種！」一個響亮的聲音對著我們傳上來，「你們明天到地獄裡去商量吧！」

　　這幾句話講得非常明白。假如我在此之前並不知道有人想竊聽我們，現在應該猜對了。

　　我的矮小的哈勒夫對這種侮辱極為惱怒。他把雙手放到嘴邊，使盡肺部的力氣向黑夜叫喊：

　　「見你們的鬼去吧！」他怒氣沖天，又叫喊了一次，「你們這些強盜，你們這些殺人犯，你們這些劊子手，騙子，流氓！」

　　作為回答，傳來一陣響亮的嘲笑聲。小個子哈勒夫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地問：

　　「本尼西，我對他們諷刺得不夠嗎？我說得不夠清楚嗎？」

　　「不錯，因此，他們像你所聽到的那樣拼命嘲笑你。」

　　「這些人沒有受過教育。他們不知道怎樣做人處事，不懂什麼是禮貌，對良好的道德風尚一無所知。所以，即使對自己的敵人，也要有禮有節，並且用美好的、動聽的客氣話去戰勝他們。」

　　「好的，這一點，你現在已經證明了，親愛的哈勒夫。你下次對他們喊話的時候，講些討人喜歡的話。」

　　「那不是我，而是憤怒。要是我自己說話，一定是彬彬有禮的。好了，現在他們走了。怎麼辦？」

　　「現在沒法。我們又像到達奧斯特羅姆察之前那樣站著。我們的敵人在我們前面。他們是自由的，甚至還增加了一個人。現在，追捕可以重新開始。誰也不知道，我們還會不會像在這兒一樣再次遇到好機會。」

　　「說得對，本尼西。這個柯查巴西，我們要把他送上絞刑架。」

　　「他不僅放走了囚犯，而且給他們配了馬匹。」

　　「你是這麼看的？」

　　「那當然！你聽說過，他們有馬。是不是？那些馬是給他們準備的。」

　　「這個法官騙人。」

　　「他的謊言對他沒有好處。我從他的長袍上撕下了一塊布，這塊布在我的腰帶裡。」

　　「你打算用它做什麼？你對他動武了？」

　　「可惜沒有。」

　　「我是這樣把東西拿到手的。」哈勒夫揮了揮鞭子。

　　「再不能匆忙了，哈勒夫！」

　　「放心吧，本尼西！我再不會過分匆忙了。我會平心靜氣地、從從容容地辦好這件事。我們現在還要去茅草屋嗎？」

　　「要去。也許還能搶救點什麼東西。」

　　辨認我們走過的回頭路，對我們來說已經不是難事。穆巴拉克的住所肯定堆放了許多易燃物，因為火焰沖得很高。那兒已有一些人，他們是被遠處就能看見的火光吸引過來的。當我們從樹後走出來的時候，從另一面，即這條路的入口處，跑過來那個柯查巴西。這位奧斯特羅姆察首領一看見我們，就舉起上臂，指著我們叫喊：

　　「抓住他們！把他們逮起來！他們是縱火犯！」

　　我對這種無恥行徑，與其說是憤慨，還不如說是大吃一驚。這個人具有一種簡直令人難以置信的卑鄙人格。在場的都知道，今天我對他是怎樣處置的，所以沒有人匆忙地執行他的命令。

　　「你們聽見了嗎？」他訓斥他手下的人，「要你們把縱火犯抓起來！」

　　這時，發生了一點他難以預料的事。小個子走到他跟前問：

　　「你看我們是什麼人，親愛的？」

　　「你們是縱火犯。」他聲稱。

　　「你錯了，柯查巴西。我們完全是另一種人。我們是製革工匠，專門來使你明白一個道理，我們要刮掉你一點點皮，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你對這一部分皮膚的硬度肯定會感到高興，因為你要用它當坐墊。奧斯克，奧馬爾，過來！」

　　這兩個被點名的人沒有讓這句話講兩遍。他們首先還是向我投過來一道詢問的目光，看看我是不是了解好鬥的小個子的意圖。我既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反對，而是採取中立態度。他們就抓起這個老滑頭，把他摔倒在地上。

　　他注意到所要發生的事，發出了可怕的叫喊。

　　「阿拉啊，阿拉，」他呼天喚地地喊叫，「你們想幹什麼？你們難道要加害神和人的掌權者？阿拉將消滅你們，君主將把你們關進他所有的牢房。人們將砍掉你們的頭，把你們的屍體懸掛在所有的城門上和村口。」

　　「住嘴！」哈勒夫命令，「先知要求他的門徒耐心地忍受任何命運，因為生死簿上開列了清單。昨天我在裡面看到，你應該挨打。因為我是先知的信徒，我會努力在你身上執行上天交給我的這個美好的使命，讓他的肚皮朝天躺著，如果他有肚皮的話。把他捆起來！」

　　奧斯克和奧馬爾聽從這個命令。柯查巴西雖然使盡全身力氣來抗拒這個厄運，但是這兩條強壯的漢子還是制服了他，他的抵抗和持續叫喊都不起作用。

　　我得承認，事情辦得並不如我意。處以埃打是不符合美學原理的。況且，我們對這兒並不熟悉，不可能知道，在場的本地人會抱什麼態度。他們中間許多人都到了，而且人越來越多。這個不受尊重的長官曾經對我們採取過非常敵視的態度。他的行為是違法的。他指責我們為縱火犯，這種指責太無恥了，訓斥對他太輕，無濟於事。這頓棍打也許會促使他今後當好一個法律解釋者。

　　至於到場的人，他們好奇地往裡面擁擠，把我們圍在當中。我對此沒有什麼畏懼。看來，這個法官沒有一個願意為他作出犧牲的朋友。他被帶到剛才提到的地方。奧斯克按住他的肩膀，奧馬爾跪在他的腿上，矮小的哈勒夫從腰帶裡取出鞭子。這時，他聽到一個響亮的聲音：

　　「你們願意容忍我們的首領挨打嗎？保衛柯查巴西！」

　　有幾個觀點相同的人向那個講話的人擠過去。他們發出一陣威脅，並且擠到近處來了。我慢慢走近這夥人，把一個大力士用棍杖擊倒在地上，雙臂交叉放到棍的兩端上面，沒有吭聲，只用眼睛望著他們的臉。他們退了下去。

　　「做得對，做得對，揍他，揍他！」好幾個人友好地對我們叫喊。

　　哈勒夫特別友善地向發出這種聲音的那邊招了招手，開始他溫和的工作。他以令人感動的激情獻身於這個工作，把鞭子重新插進腰帶，給受懲罰者如下忠告：

　　「現在，我請你在今後幾天內別硬拼。否則，你眼睛的光芒、面孔的俊秀、作風的正直和講演的莊重，都會受到影響。你不要干擾我們的正義行動，從現在的青年到將來的老年，都要為對你有恩的這幾個外國人祝福。我們希望，你每年都隆重紀念今天這個日子。我們將永遠懷著特別的愛記住你。起來吧，給我一個表示感謝的吻，這個吻要觸到我的臉！」

　　講完這段非常嚴肅的話以後，響起了一陣洪亮的笑聲。

　　柯查巴西被奧斯克和奧馬爾釋放了，他慢慢地站起來，雙手放到哈勒夫已經接近的身體部位。當小個子靠近他的時候，他憤怒地攻擊：

　　「狗崽子！你幹了些什麼！你褻瀆了長官的身體。我要把你和你的同夥囚禁起來。」

　　「不要生氣嘛！」小個子打斷他的話，「你把這說成褻瀆，只能得到二十分。我們想馬上糾正你的錯誤。讓你重新躺下！」

　　「別，別這樣！」受到威脅的人說，「我走，我走！」

　　他想盡快離開，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留下，柯查巴西！我必須向你進一言！」

　　「你根本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根本沒有！」他叫喊著。我把他拖回到圈子裡面。

　　「我再也不想知道你任何事情，我對你領教夠了！」柯查巴西喊道。

　　「這是很可能的，但是我想知道你的一些情況。因此，你還要待一會兒。把你的雙手放到後面去！跟長官說話時，把手放在那裡是不恰當的。」

　　他試圖抗拒這道命令，但很難抗拒左右手被輪流向後抓的動作。

　　「你把我們稱為縱火犯，你的理由何在？」我嚴肅地問。

　　這個問題顯然使得這個老頭感到難辦。他如果堅持他的說法，就很容易重新挨揍；如果推翻自己的說法，他就會被視為騙子。於是，他抓起癢來，把右手放在腰上，用左手去搔光禿的頭頂，小心翼翼地回答：

　　「我想一想。」

　　「為什麼要想一想？柯查巴西必須能夠解釋他的任何想法。」

　　「因為你們在我之前到達這裡。我們看見火光，就趕過來了。當我們到達這兒的時候，你們已經在這兒了。這難道不是懷疑的理由嗎？」

　　「不對，我們之所以能夠像你們一樣趕到這兒，是因為我們看到了火光。但是你想想！我們果真在你之前到達的嗎？」

　　「肯定的！你們看見我到達這兒。」

　　「我認為，你是在我們之前到的。」

　　「不可能！」

　　「是事實！我們看見你從這兒出來，並且認出了你。」

　　「長官，你弄錯了。我那時在家睡覺，被巨大的吵鬧聲叫醒了。我起床，從窗口看見山上的火光，便匆忙趕到這兒。因為我作為長官，有責任到這兒來。」

　　「作為長官，你也有責任提醒逃亡的罪犯嗎？」

　　「我不懂你的意思，長官。」

　　「不要騙人了！你受委託看管的那四個囚犯到哪兒去了？」

　　「當然是在監獄裡。」

　　「他們被看管得好嗎？」

　　「雙重保證。一個警察站在房間門口，另一個警察站在大門口。」

　　「後來，那個人到上面去找什麼？」

　　那個事先為柯查巴西幹事的人就站在近處。我一眼看出他是那個負責看守囚犯的警察，便把他拖出來。

　　官員裝成生氣的樣子。

　　「你站在這兒幹什麼？」他盛氣凌人地訓斥這個警察，「你現在應該在你的崗位上！」

　　「讓他留下！」我說，「已經沒有什麼要看守的了。囚犯們都被釋放了。」

　　「釋放？」他裝做吃驚的樣子。

　　「你不要裝模作樣！你比我知道得多。是你親自把他們釋放的，為此得到穆巴拉克一大筆錢。」

　　現在，這位法官第一次把雙手同時放到前面來，合在一起，喊叫著：

　　「你說什麼？你責怪誰？你是什麼人，竟敢把柯查巴西當做罪犯？竟敢說我得了錢？竟敢說我放走了囚犯？我要把你關起來，對你繩之以最嚴厲的法律。算了，算了，走吧，放開我！」

　　這些話是針對哈勒夫說的。哈勒夫抓住了他的胳膊，鞭子舉得高高的，用威脅的口吻問：

　　「是不是還要我剝掉你其他部位的皮？難道你還不知道，我們是不會讓你以這種方式和我們談判的。你再說一句話。如果這句話不合我耳朵的意，我的鞭子就會像冰雹一樣落到你身上，像打在你屋頂上一樣。」

　　我轉身面向大家，對他們述說我從內芭卡那裡聽到的消息，只是沒有提她的名字。我補充說，然後柯查巴西碰到我們，並且提醒了罪犯。

　　這時走出來一個人，我認出是坐在法庭上的一個官員。他說：

　　「長官，你所述說的事情，使我讚歎不已。我們有許多事情要感謝你們，因為你們揭露了這兒有史以來最大的罪犯。如果罪犯們真的逃跑了，那這個叫做穆巴拉克的人及其同夥，這個幫助他們逃跑的人，一定要受到最嚴厲的懲罰。今天，我看見了你，聽到了你的講話。我認為，你說的沒有一句不是事先考慮過的。你一定有特殊的理由起訴柯查巴西。我現在是檢察官，職位僅次於他。我有責任代行他的職務，如果他瀆職的話。你現在必須找我。」

　　這個人看來想得很天真，儘管我對他也沒有多大信任。我思索一會兒就說：

　　「我很高興看到你這樣一個人，把市民的幸福放在心上。希望你無所畏懼地、公正地開展工作。」

　　「我將這樣做，但是你必須證明你的指責的真實性。」

　　「肯定的！」

　　「那麼你告訴我，你從哪兒知道柯查巴西和囚犯們在這上面，並且得到穆巴拉克的錢。」

　　「不，這個我是不會說的。」

　　「為什麼不說？」

　　「我不想讓那個聽到和看到這一切的人受到傷害。」

　　「他們不會受到傷害的。」

　　「請允許我對此持懷疑態度。你是一個好人，但是並不是所有的官員都像你一樣。我很了解你。如果我離開這兒，這個『好心』的柯查巴西又會為所欲為。那個把所有情況告訴我的人，就會受到虐待。因此，不提他的名字更好些。」

　　「但是你就沒法證明你所講的事情的真實性。」

　　「不會的！柯查巴西得到的錢，將在他身上或家裡找到。至於他是否在上面，是否從手中逃脫，也是很容易證明的，因為他長袍上的一塊布留在了我手裡。」

　　「這是不真實的！」被指責者叫喊著，「往這兒看，是不是缺了一塊？」

　　他用雙手指著我曾經抓過他的部位。長袍是完整無損的。

　　「你瞧，錯了吧？」檢察官說。

　　「你在講笑話，」我笑著回答，「如果我對他臉上顯示的聰明估計不錯，我相信你也已經看到，柯查巴西現在是怎樣露出馬腳的。」

　　「馬腳？」

　　「是的。他想當奧斯特羅姆察的頭領，卻在犯罪時做了一件驚人的蠢事。你看見沒有，他給我們看他的長袍時，指到哪兒去了？」

　　「當然看見了。指到胸口的上部，左邊。」

　　「我對你們說過，什麼地方被撕了一塊沒有？」

　　「沒有，長官。」

　　「就是法官所指的地方。他怎麼知道的呢？」

　　這位法律代表驚訝地看著我，並問：

　　「長官，你大概是一個警官？」

　　「你怎麼會提出這種問題？」

　　「因為只有高級官員才可能有這麼敏捷的思維。」

　　「你錯了。我不住在君主的國度，而是在日耳曼地區，那裡的公民都嚴守法紀，任何一個小孩都能馬上發現並且查到柯查巴西的破綻。」

　　「願阿拉賜給你們地區的人更多的智慧。」

　　「你是不是大概認為我的話是對的？」

　　「是的。柯查巴西既然指著那個地方，他就一定知道，長袍的那個部位受到了損傷。你對此有什麼要說的，柯查巴西？」

　　「沒有什麼好說的，」被問者咕噥著，「我為還能夠長期與這個日耳曼人打交道而感到自豪。」

　　「但你的態度絕不值得自豪。你用雙手在你後面找什麼？」我笑了。

　　「住嘴，」他對我大發雷霆，「你會大吃苦頭的，你必須想到多年後你的誹謗造成的後果。你倒是要仔細看看，我的長袍是不是撕了一道口子？」

　　「肯定是。其實我還看到了另一件長袍，就是你今天換下來的那件，在此之前，你穿的是那件，比這件舊些。」

　　「我只有一件長袍。」

　　「那就等著瞧吧。」

　　「是呀，柯查巴西是只有這件長袍。」那個警察插了一句。

　　「你只有在被問到的時候才可以說話。」我教訓他說。我轉向檢察官，接著說下去：「你是不是知道柯查巴西有幾件長袍？」

　　「不知道，長官。誰會關心別人的衣服？」

　　「那你知不知道，他把三個罪犯的馬弄到哪裡去了？那幾匹馬是我親手交給他的。」

　　「在他馬廄裡。」

　　「他自己有馬嗎？」

　　「四匹。他通常把馬圈起來，讓牠們在露天生活。」

　　「牠們是什麼顏色的？」

　　「都是黑色，因為他喜歡駿馬。是不是這樣，柯查巴西？」

　　「我的馬與這些外國佬有什麼相干！」被問者答道。

　　「關係可大呢，這你也是知道的，」我說，「你用馬支持逃亡分子，因為他們提出要改變他們那些馬的顏色，你就給了他們另外幾匹。如果我們現在發現你的馬全在，那對你來說將是好事。這兒沒有什麼可以補救的。茅草屋被燒光了，天色將晚。穆巴拉克夠聰明的，從遠處點火。否則，我們會在裡面找到許多證據來證明他們的勾當。他甚至儲存了用來點火或容易向空中爆炸的火藥。他要柯查巴西講瘋話，硬說是我們點的火。恰恰是這一切使我們完整無缺地找到了證據。現在，我們就去法官的住宅，向你們證明，囚犯真的走了。」

　　我們正要動身的時候，我看見哈勒夫匆匆忙忙地趕來，人還沒有到就發出威脅的聲音：

　　「站住，你站住，否則我把刀子刺進你的肋骨！」

　　「放開我！」一個聲音叫喊著，「你要幹什麼？」

　　「別的事什麼也不幹，就是要找你。你被捕了。」

　　「太好了！」

　　「是好，如果你不服從，我這兒有鞭子。警察只要得到混蛋上司的寵愛，是很容易領教這鞭子的用途的。」

　　啊！這個警察想趕快行動，要搶在我們之前趕到柯查巴西的住宅，十有八九是去給他家通風報信並做好準備。他和他的主子一樣被我們拽到中間。

　　一支特別的隊伍，又一次向山上移動。幾個男子舉著火把照路。鎮上所有的居民都醒了，當我們到達那個院子的時候，那兒像晚上一樣，站滿了人。

第03章　土耳其檢察官

　　監獄當然是空的。逃跑者的馬站在這個年久失修的舊馬廄裡，但是柯查巴西的馬不在。奴才們聲稱，那些馬都是不明不白地失蹤的，就像那四個罪犯一樣！

　　「現在我們要看看，我們能不能找到錢和柯查巴西的那件舊長袍。」我對檢察官說。

　　「你想搜查哪兒？」

　　「他家裡。」

　　「他們會不承認。」

　　「我們耐心等。許多事情就看我們怎麼發問了。一起進去吧！」

　　我們兩人走進裡屋。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允許任何人，甚至包括店主這樣做過。檢察官對這個地方很熟悉。他在黑暗中走在前面，碰到了一扇門。這扇門通往一間小室，小室裡有一張低矮的桌子和幾把木椅子。沿一堵牆放著一張沙發，供那些喜歡按東方方式就坐的人享用。桌子上擺著一盞燈，旁邊坐著一個老婦人，正在趕緊把面紗蒙上。

　　「這是夫人。」我的陪同說。

　　我走近她，把那支打熊的獵槍響咚咚地放到地上，用我最粗暴的聲音問：

　　「你丈夫的那件舊長袍在什麼地方？」

　　如果她曾經想否認的話，那麼我的聲音則使她驚呆了，因為她用手指著第二道門說：

　　「在箱子裡。」

　　「把它拿出來！」

　　婦人走出這扇門。我聽見木蓋響了一聲，然後她返回，帶來那件所要的衣服。我從她手裡接過衣服，把它展開，缺左胸口處的一塊。我把那塊扯下來的碎片掏出來，放到裂口上，正好相吻合。婦人用可怕的目光看著我們的動作。她肯定看出了一切。

　　「把錢拿出來。」我用同樣粗暴的聲音命令她。

　　「什麼錢？」她猶豫地問。

　　「你的丈夫剛從穆巴拉克那裡得到的錢。在哪兒？快！」檢察官代替我問道。他竭力模仿我的腔調。婦人嚇得直發抖，承認說：

　　「也在那個箱子裡。」

　　「拿過來！」

　　她又進到那個黑暗的房間裡去，但這次時間長些。錢深深地藏在箱子裡面，包在一塊破舊的圍巾裡。檢察官數了數，正好是內芭卡告訴我的那個數目。

　　「這是怎麼回事？」這位官員問。

　　「這個你一定要知道。」我回答。

　　「我要沒收這筆錢。」

　　「那當然。這筆錢你一定要寄給高等法院。」

　　「一定寄，明天天一亮就寄。我們出去嗎？」

　　「還不能走。我還有一句話要對這個婦人說。如果她不對我說實話，問題就嚴重了。笞刑對這樣高齡的婦女來說，是有生命危險的。」

　　她跪在地上，舉著雙手呼喊：

　　「不要用笞刑，不要用笞刑，偉大的、著名的、慈悲的長官！我一切都會交待清楚，不會說不真實的話。」

　　「起來吧！只能向阿拉下跪。你的先生讓四個人逃走了，有沒有這麼回事？」

　　「有。」

　　「為此，他把馬給了他們，是嗎？」

　　「是的，所有四匹馬都給了。」

　　「他們上哪兒去了？」

　　「去……去……去了拉多維什！」

　　我琢磨，因為口吃，她現在只交待了一部分。因此，我提醒她：

　　「把所有情況都說出來！為什麼不說出其他地點？如果你不直說，我就把板凳拿過來，讓女孩子們來鞭撻你。」

　　「長官，我說。他們到拉多維什去了，想從那裡去什干屈。」

　　「是不是去找住在那裡的屠夫楚拉克？」

　　「是去找那個人。」

　　「然後再去峽谷山莊？」

　　「長官，你認識他們？」

　　「回答！」

　　「是的，他們想到那兒去。」

　　「然後呢？」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他們想在那兒幹什麼？」

　　「這個我也沒有聽說。我的長官不告訴我這種事情。」

　　「他總是與穆巴拉克一起幹祕密勾當嗎？」

　　「他們做了些什麼，我從不知道。但是他經常到山上去，穆巴拉克夜間到我家來。」

　　「這類事情你還知道多少？」

　　「一無所知，根本不知道，長官。我知道的一切都對你說了。」

　　「我看，你講的是實話，不再麻煩你了。但是你可能聽說過阿拉扎這個名字。」

　　「也沒有聽過。」

　　「長官，」檢察官說，「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你認識他們？」

　　「不認識，但是我聽別人議論過這兩個人。」

　　「就是說，是兩個人？你聽見過他們的什麼情況？」

　　「這是兩個最棘手的攔路搶劫犯。兩兄弟身材極其高大，子彈從不虛發，刀子總是命中所瞄準的目標。他們的板斧是可怕的武器。他們把這種武器扔得很遠，就好像子彈發出一樣，因此可正中敵人的脖子，他們想砍斷敵人的脊椎，就像魔鬼親自掄起斧頭一樣。在使用彈弓方面，他們打遍天下無敵手。」

　　「他們逗留在哪兒？」

　　「凡是適合進行謀殺或搶劫的地方，都是他們的家。」

　　「奧斯特羅姆察鎮，他們還沒有來過，但是附近地區他們是光顧的。據說，就在不久前，他們在科卡納一帶露過面。」

　　「那個地方離這裡一點也不遠。我看，如果騎馬，從那兒到這兒，肯定只要五小時左右。」

　　「看來，你對我們這個地區瞭如指掌。」

　　「不能這麼說，我只是大概地估算了一下。你大概不知道這兩兄弟是什麼地方人吧？」

　　「有人說，他們來自上面的卡爾坎德爾，那是沙爾山區，那裡住著阿爾巴尼亞人。」

　　「為什麼人們叫他們阿拉扎？」

　　「因為他們騎的是兩匹斑馬，牠們像其主人一樣，對魔鬼也撒野。據說，牠們出生於第一個月的第十三天。這一天，魔鬼從天而降。牠們的主人每天給牠們吃一句寫在飼料裡面的可蘭經咒語。因此，牠們極其神奇，快如閃電，百病不生，從不失蹄。」

　　「穆巴拉克把這兩個阿拉扎召來，埋伏在我身邊，以便伺機殺死我。」

　　「你怎麼知道此事？」

　　「有個人在上面的茅草屋旁偷聽到了一切情況，也聽到了這個情況」

　　「你相信嗎？」

　　「相信。」

　　「這兩個魔鬼在我們的附近露過面，也是令人信服的理由。長官，你要注意！像你這樣的人，三十個難敵他這兩個阿拉扎。如果他們抓住你，你就會消失。我這是為了你好。」

　　「感謝你對我的關心。但是我不怕他們！我有貼身保鏢，他是信得過的。」

　　「這個保鏢是誰？」

　　「哈勒夫，你見過他。」

　　這個人拉長了臉，眉毛翹得老高，問道：

　　「那個人？那個小不點兒？」

　　「是的，但你不了解他。」

　　「真的，他用鞭子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但是，拿這根橡皮鞭怎麼對付得了兩條那樣有力的漢子？」

　　「你以為，三十條我這樣的漢子一定會怕那兩匹斑馬。我告訴你，像他們那樣的五十條漢子，還敵不過一個哈勒夫哩。我有他的保護，不需要怕任何敵人。」

　　「你要是這樣想，就沒救了，你輸了。」

　　「不會的！你必須知道，哈勒夫每天不僅吞食一句格言，而且吞食整整一章可蘭經。因此，哪怕是一顆炮彈，也會被他彈回。他刀槍不入。為了練好這套本領，他吞食了小刀、刺刀、火藥和火柴。他吃了所有這一切，都消化良好，好像享受了一頓油淋淋的配羊肉和雞肉的米飯一樣。」

　　他用嚴肅的目光觀察著我的臉，考慮了一會兒後問：

　　「本尼西長官，你在說笑話吧？」

　　「有人第一次說，那兩個阿爾巴尼亞人的馬是不可能受損傷的。我不會亞於那第一個說笑話的人。」

　　「但你說的是不可信的！」

　　「我也不相信關於馬的說法。」

　　「這完全是兩碼事。」

　　「是一碼事。」

　　「不對，長官。在一張小紙上寫著的可蘭經格言對於一匹馬來說，並不是危險的，很容易消化。但是吞食小刀和刺刀，那是危險的！更不用說火藥和火柴了。這肯定會使一個人粉身碎骨。」

　　「當然吞進去時，難免有些磕磕碰碰，但都在體內消化掉了。如果說他吃了兩整章經書，而不是一整章，那就是不可能的。」

　　「長官，我不理解，先知坐在七重天上，他的權力是萬能的。我將比過去更仔細地觀察這個神奇的哈勒夫。」

　　「好吧！我相信，他甚至面對一百個強人也不會害怕。」

　　「我可以和他比試比試嗎？」

　　「你打算怎樣開始？」

　　「我帶著手槍悄悄溜到他的後面，試試看把子彈射進他的頭。」

　　「好的。」我回答得很認真，就像他對待這次嘗試一樣。

　　「你認為，哈勒夫察覺不到嗎？」

　　「是這樣的。他會有所覺察，因為事情不可能做得十分機密。如果子彈撞著他的頭，那他會有感覺的，這你是可以想像得到的。」

　　「那當然。」

　　「那我就擔心，這對你將很不利。彈回的子彈可能傷著你。」

　　「長官，這非常可能。」

　　「即使不出現這種情況，也肯定可以預料，憤怒的哈勒夫把刀子對著你捅，捅你忍受不住的身體部位。」

　　「他為什麼會發怒？」檢察官問道。

　　「因為你不守信。他壓根兒不喜歡有人不經過他的允許就給他添麻煩。」

　　「那我要麼完全放棄，要麼至少徵求他的許可。你認為他會許可我嗎？」

　　「會的，如果我支持你的願望的話。」

　　「那就幹吧，請你幫助我。」

　　「我要和他談一談。但是，現在我們面前有更重要的事。你對柯查巴西的罪責相信嗎？」

　　「完全相信。」

　　「我把他交給你。那兩個警察你也要管起來，他們幫了你的倒忙。至於我，我不想繼續干預這件事了。」

　　「長官，沒有你，我怎麼對付？」

　　「這個你自己應該知道，因為你是法官。上面授予你這麼一個重要職位，就相信你有相應的能力。我想，你不會辜負這種信任。」

　　「不會的，肯定不會。我將成為一個嚴明、公正的法官。我要把這個婦人關起來嗎？」

　　「不要，她不能不聽從吩咐。這個女人沒有良心，不會進入天國，因此也不要因為他丈夫的罪行而受懲罰。」

　　這些話友好地灌進這個老婦人的耳朵裡，她抓著我的腰帶的纓子，壓著她的面紗。我迅速離開了這個地方，沒有聽她表示感謝的話語。

　　檢察官跟著我，把長袍拿在手裡，錢裝在腰包。我相信，從這一瞬間起，他已經把這些錢當做了他個人的財產。他甚至會在我走後宣稱，我把這些錢據為己有帶走了。

　　人們在外面等著我們。在此期間，又來了一些人，他們是奉兩個老板之命前來幫助追捕逃亡者的漢子。他們一無所獲，否則他們會把罪犯一起帶來的。

　　伊巴雷克走到我前面，為了討我的歡喜，非常嚴肅地問：

　　「長官，你們沒有找到他們？」

　　「沒有，正如你在這裡打聽到的那樣。」

　　「我們也沒有。」

　　「是這樣！那我們至少要互相譴責了。」

　　「肯定不要譴責。我們都盡了自己的責任。」

　　「那麼，你們是怎樣開始盡你們的責任的？」

　　「我們把鄰居們都召集起來，跑到了你送我們去過的地方。」

　　「你有幾個人？」

　　「我們十二個人。」

　　「那足夠了。十二對四。」

　　「而且我們也有武裝。我們本應該是把他們擊斃的。」

　　「是啊，我甚至知道，奧斯特羅姆察是以其勇敢的居民而聞名於世的。沒有看到和聽到什麼嗎？」

　　「有！好多呢。」

　　「都是些什麼來著？說給我聽聽！」

　　「我們看見了火，而且為此感到高興。」

　　「噢！為什麼？」

　　「我們以為，你們把盜賊燒死在茅草屋裡了。」

　　「沒有，我還沒有勇敢到這麼過分的地步。而且，他們也根本沒有在茅草屋裡面。」

　　「隨後，我們看見人們手持火炬穿越灌木林。」

　　「那是我和我的朋友們。」

　　「後來，我們聽到呼叫著破口大罵。」

　　「你們聽出了是誰的聲音嗎？」

　　「聽出了。先是穆巴拉克朝你們上面喊，然後是哈勒夫從上面向底下咆哮。」

　　「就是說，你們知道那是穆巴拉克？」

　　「當然。我們大家都熟悉他的聲音。」

　　「那你們應該擋住他和他的同夥。」

　　「那可不行。那樣就違背了你的命令。」

　　「怎麼？什麼命令？哪一條？」

　　「你命令我們斷他們的路。這個我們也做了。可是他們很聰明，騎馬不走那條路，而是穿過那條路與河岸之間的休耕地。」

　　「你們沒有朝那邊追去？」

　　「沒有。我們可以離開崗位嗎？一個勇敢的人就是要堅守在指定他去的地方，直到流盡最後一滴血。」

　　伊巴雷克懷著自豪的自信心說完這番話，急切地望著我，希望得到一種特別的讚賞。這時，我的臉部可能沒有什麼表情，因為哈勒夫碰了我一下，對我耳語：

　　「本尼西，不要張嘴！你想被這個笨蛋纏住嗎？」

　　我立刻聽從了這句特別的提醒。是的，應該怎樣跟這樣一些人打交道？譴責？不行。表揚？更不行。幸運的是，危急關頭來了一位救星，就是那位檢察官。這個人──這個案件的主要負責人──本應該聽到那個瘋癲老板的報告並且忙碌起來的，可是他沒有聽這些情況，而是目不轉睛地打量著哈勒夫。現在，他擠到哈勒夫與我之間，輕聲地對我說：

　　「長官，現在是最好的時候！」

　　「做什麼？」

　　「說服哈勒夫，你答應了我的。你是不是不遵守諾言？」

　　是生氣還是發笑？這位好檢察官只關心哈勒夫承受子彈的強度，而不關心交給他的刑事辦案任務。

　　「早上，如果睡足覺的話，」我說，「現在你必須履行職責。」

　　「哪項職責？」

　　「那兒站著柯查巴西，這兒你手裡拿著長袍。這都在等待判他的罪。你還猶豫什麼？看得出，你並不想履行你的職責。」

　　「想的，長官！你會馬上知道，我是多麼嚴肅認真地接受這項重要案件的。」

　　「但願如此，願聽佳音。」

　　警察們受命重新點起那幾堆火，照得至少能看見這個院落的輪廓。

　　檢察官出場，高聲說：

　　「你們，法律的信徒們，我現在站在君主的位置上，願阿拉恩賜給我們天堂的歡樂。我必須向你們宣布，柯查巴西是有罪的。我們找到了那件被外國長官扯下了一塊布的長袍。根據法律條文，他必須給柯查巴西付這件長袍的錢。這筆錢他是樂意付的，因為他有錢，而且這筆錢是進入法庭錢櫃的。」這實際上意味著，進入他的腰包，「但是，他以此來證明，柯查巴西曾經到過上面。柯查巴西得到的這筆錢，我們也找到了。他得到這筆錢，就放走了那四個惡棍。我們還知道，他把自己的四匹馬給了他們，讓他們逃走。對他的罪行，已經沒有任何疑點。現在，我問你，本尼西長官，你打算為這件長袍付多少錢？」

　　「上帝偉大！」我旁邊的哈勒夫高呼。

　　我不比他吃驚小。我一直在等這個證據的下一個結果，即宣布柯查巴西被捕，但他不這樣做，而是造成要我支付那件貴重長袍的結局。我響亮地回答：

　　「我高興地聽到，啊，穆德伊烏姆密，你的公正作風與你的敏捷思維一樣，都是了不起的。為此，我問你，究竟是誰撕壞了長袍？」

　　「是你呀，長官！」

　　「不是！」

　　「本尼西長官，我感到吃驚！這是已經得到證明和眾所周知的。」

　　「你要憑良心聽我說話。一個人如果走上了犯罪的路，別人可不可以阻擋他？」

　　「可以，這是君主給予每個臣民的義務。」

　　「那麼，我抓住柯查巴西，是不能受懲罰的。對不對？」

　　「不受懲罰。」

　　「我沒有做其他的事。」

　　「你做了！你撕壞了他的長袍。」

　　「沒有。我要求他停步，就拽住了他的長袍。如果穿長袍的按照我的要求站著不動，這件大衣被撕壞了沒有？」

　　「肯定沒有。」

　　「他站住了沒有？」

　　「沒有，他跳走了。」

　　「那麼，到底是誰撕壞了長袍？」

　　過了好一陣，他才回答：

　　「阿拉！這是一個難題。我要向上級匯報。」

　　「這是不必要的。你的公正足以回答這些問題。我問你：這塊布是從長袍上扯下來的，還是長袍自己撕扯脫離了這塊布？我站著沒動，緊抓著，而柯查巴西掙脫出去了，並把長袍扯走了。」

　　檢察官思索著往地上看，然後大聲說：

　　「聽著，你們，奧斯特羅姆察的居民們，你們應該知道，你們的法官是多麼公正。我以可蘭經中所包含的法律的名義判決，長袍被從布片上扯了下來。這也是你們的看法嗎？」

　　許多贊同的聲音回答他。

　　「長官，你應該再回答我一個問題。你難道不認為，扯壞長袍的人必須付錢嗎？」

　　「完全應該！」我回答說，內心對這四個字眼感到高興，因為我料到他的意圖。

　　「但問題是，誰把它扯壞的？」

　　「柯查巴西。」

　　「誰必須付錢給他？」

　　「他自己。」

　　「錢付到哪兒去？」

　　「付到法庭的錢櫃裡去。」

　　「他必須付多少？」

　　「長袍在未被扯壞時的價值。」

　　「這就對了。你要親自估計它的價格。你估計是多少？」

　　「它是舊的和有油汙的。我的估價不多於五十皮阿斯特。」

　　「長官，這太少了。」

　　「這件大衣的價值不會再多了。」

　　「對於君主的金庫來說，五十皮阿斯特算得了什麼！」

　　「君主也樂意接受這種極其微小的數目。」

　　「你說得非常對。但是，柯查巴西配穿一件油乎乎的長袍嗎？」

　　「恐怕不配。」

　　「肯定不配。這種官職的尊嚴要求他穿一件非常好的上衣，應該是新的。那一件新長袍值多少錢呢？」

　　「我在伊斯坦堡的商店裡看到過一件價值三百多皮阿斯特的這種衣服，還有五百皮阿斯特的。」

　　「這些還不是最貴的。一件值三百皮阿斯特的長袍可能只適合一個窮秀才。一個柯查巴西至少要穿五百皮阿斯特的。你不這麼認為嗎？」

　　「我同意你的看法。」

　　「那麼，從地位來看，或者從秀才的地位來看，我要給柯查巴西估多高的價？罰多少錢？」

　　「按他自己的官職來定。」

　　「那麼，我就對他進行嚴厲的懲罰。由於他這樣不尊重他的官職，穿這樣一件油乎乎的長袍，特按照他的地位，判處他支付一件價值五百皮阿斯特的長袍錢。如果他沒有現金，我將把這筆錢折合成他的實物財產，上交銀庫。我是根據可蘭經作出這個判決的，可蘭經是我們的規則和準繩。現在，將柯查巴西和他的兩個警察抓起來囚禁。法律的尊嚴將把他摧毀。」

　　老柯查巴西聲嘶力竭地提出反對。我感到夠了。我不想再聽下去了，並向我的三個同伴招手，一走了事。那兩個誓死堅守崗位的勇敢的老板跟隨我們。大門外面站著一個婦人，一看見我就朝我走來。她就是內芭卡。

　　「長官，」她說，「我在等你，我怕。」

　　「怕什麼？」

　　「我怕法官先生們報復。你把我告訴你的一切情況都洩露出去了嗎？」

　　「沒有，一個字也沒有。」

　　「謝謝你！那我就放心了。」

　　「儘管放心好了。我還會以另外的方式，努力使你擺脫困境。當那一天到來的時候，我來拜訪你。」

　　「長官，你會受到我的熱烈歡迎，因為，對我來說，你的出現就像太陽升起一樣。願阿拉賜給你安穩的睡眠和幸福的夢鄉！」

　　她走了。那時，我總覺得想起了什麼事。這個想法，是在路上就產生的。我把她叫回來，問她：

　　「你認識一種叫枸杞的植物嗎？」

　　「認識，很熟悉。它是帶刺的，果汁苦，樣子像胡椒粒。」

　　「這兒長嗎？」

　　「這兒不長，要過斑雅。」

　　「可惜！我需要這種植物的葉片。」

　　「你可以得到。」

　　「從誰那裡？」

　　「藥房，我必須到藥房去取。」

　　「用來治什麼病？」

　　「製成藥膏可治潰瘍。焙乾後可治耳病和牙齦腐壞，還可治眼睛發黑和唇裂。」

　　「謝謝你！我會去買的。」

　　「要我給你把葉子帶來嗎，長官？」

　　「不要，我自己去取。」

　　這種植物有一種獨特療效，我想把它用在自己身上。我只有一點沒有弄清楚，它對別人是否有療效。

　　在回家的路上，兩個老板喋喋不休地談論那次勇敢的行動，說要是那四個被找的人到他們的路上來，他們就成就了那次勇敢的行動。我沒去理會他們的瞎扯。到達客棧以後，我和哈勒夫立即上樓，去我們的房間。對我們來說，馬上入睡這樣一件小事也不容易做到。匆匆而過的這一天事情那麼多，精神振奮，難以平靜。

　　「本尼西，」哈勒夫問，「我們要在這兒待多長時間？」

　　「我沒有興趣在這個窩裡作不必要的久留。」

　　「我也一樣，本尼西。我對這些人有一種反感。我們明天要盡快追趕巴魯德．阿馬薩特。」

　　「明天？其實是今天，因為已經快天亮了，這是我沒有想到的。我們睡個足覺，然後我去拜訪內芭卡，再騎馬離開這兒。」

　　「但願沒有人迫使我們停留！」

　　「我不會讓別人挽留的。」

　　「我讓那位法官嘗嘗鞭子的味道，做得對嗎？」

　　「嗯！」我咕噥了一聲。

　　「要麼，我們就冷靜地忍受他的侮辱？」

　　「不，在那種情況下，我認為你是對的。他挨那幾下是咎由自取。」

　　「另一次也是一樣！」

　　「你指的是誰，哈勒夫？」

　　「那個檢察官。他和其他幾個是一丘之貉。如果你允許我讓他感受一下我的橡皮鞭的話，我會多麼高興！」

　　「親愛的哈勒夫，不要過分熱衷於你的鞭子，要想想這是很危險的。」

　　「本尼西，我們倆人不就足以對付這些危險嗎？」

　　「是這樣，到目前為止，你是幸運的。」

　　「以後還會幸運嗎？」

　　「你是說，如果我今後不再和你在一起嗎？過去，你每次與鞭子糾纏不休的時候，我都成功地把你拖開了，以後就不可能了。」

　　「本尼西，我不想出現這種情況。」

　　「可是。你這種預感肯定會越來越清晰。我們總有一天會分手的。你的家鄉在呼喚你，我的家鄉在呼喚我，可惜我們倆人離得太遠，使得我們不得不分開。」

　　「永遠？」

　　「可能性極大。」

　　「你不想再回到阿拉伯了？」

　　「人的意志是什麼？是違反上帝意志而呼出的一口氣。」

　　「那我就懇求阿拉迫使你返回。你在家裡有什麼事好幹的？沒有，根本沒有，什麼都沒有，沒有駱駝，沒有紅棗，更沒有連胡狼都不愛吃的藥西瓜。」

　　「我擁有的比你多──父母和兄弟姐妹。」

　　「可我有我的漢奈赫，婦女們和姑娘們的裝飾品。你在你那個變得陌生了的家鄉能找到女孩子嗎？但是在阿拉伯，你可以挑選，娶最漂亮的──除了我的漢奈赫。你的家鄉也可能很美，但不是沙漠。想想吧：你不能用鞭子抽使你受辱的人，否則你得進法院。你將被關起來，或者交五十皮阿斯特的罰金。可是，我在家裡甚至鞭打法官，如果他要求這樣做的話。你在家裡都吃什麼！哎，阿拉！」

　　「你對此一無所知。」

　　「有的你告訴過我，我在伊斯坦堡也打聽過你家鄉的一些情況。你們那裡的人吃馬鈴薯加一小片魚。在我們這兒，這種飯菜，只有喝拉基酒喝醉了的人才吃。你們還吃紅蘿蔔和蘑菇，這些東西是有毒的，會損傷內臟。還有像蝸牛一樣的牡蠣。誰吃蝸牛！你們也吃螃蟹，這種動物是靠紅蛙生活的，牠們甚至吃鷸的糞便。你們那種生活肯定是非常可怕的！此外，你們還坐在鐵路上的籠子裡，站起來腰都伸不直。你們見面時，必須把帽子脫掉，並且罵你們的腦袋瓜。住在別人家裡得付一大筆房租。誰要是努力追求阿拉的恩賜，養家糊口，就要他交納營業稅。而且在你們那兒，如果一個婦人掉了一條手絹在地上，所有男子都得一個箭步去把它撿起來。但是一個男人想抽口菸，他可一定要首先請求婦人們允許。你們的人想知道時間，得傻頭傻腦地待在教堂的鐘樓前面。但是如果一個神父要求你們按照阿拉的意願生活，僧侶們定會罵他。在你們那兒，有人如果傷風流鼻涕，這本來是一種病情好轉的徵兆，你們卻要高呼『上帝保佑』。但是如果有人因患肺結核而咳嗽，你們卻保持沉默，儘管這比感冒危險得多。你們的後生把窗玻璃做成的眼鏡戴在鼻子上，男人們不讀可蘭經，而是沒日沒夜地學打牌。在你們那兒，誰要是想高興高興，他就得把衣服和床鋪抬到當鋪去，然後像瘋子一樣地在舞廳的地板上跳來跳去。試想，這樣一個國家美在哪兒？告訴我，你是不是真的渴望到那兒去，本尼西？」

　　天真的小哈勒夫對西方生活沒有好印象。我怎麼回答他呢？即使他誇大其詞，有一些誤解，我也不能完全或者根本說他不對。

　　「你看如何？」他重複著這句話，好像我應該馬上回答似的。

　　「你說的許多都不對。此外，有些是整個西方國家的情況。教育本身產生了許多不值得稱讚的結果，而且……」

　　「所以我感謝沒有取得好成績的教育。我的教育是，我聽阿拉的話，你是我的主人和朋友，我愛你。我讓每個壞蛋都看看我的鞭子。我到了任何一個開展教育的地方，都會馬上往回轉。」

　　「如果這樣，你不會再陪伴我。」

　　「陪同你？哼！是的，如果我能夠在你身邊，我的漢奈赫又在我身邊，那我就永遠什麼也不要操心了。我們達到這種境界還要多少時間？」

　　「如果我們沒有阻擋，我們到達海邊要花一個多星期。」

　　「然後呢？」

　　「然後就分開。」

　　「啊，本尼西，這麼快嗎？」

　　「可惜！你乘船去埃及，再從那兒去找你的漢奈赫的部落。我去北方，去你很不喜歡的那個國家。不過，如果你了解了這個國家，你會喜歡它的。」

　　「我不大可能這麼快就產生這種看法。但是我想，我可以得到一種安慰。」

　　「哪種？」

　　「我們不走這麼快。那四個騎馬走在我們前面的罪犯，還會給我們做出許多事來。」

　　「我也這麼認為，尤其是阿拉扎會參加。」

　　「那些斑馬怎樣了？你聽到牠們的新消息嗎？」

　　我把我從檢察官那裡聽到的告訴了他，還提到那個迷信的人把他當做刀槍不入者。

　　「本尼西，」哈勒夫咕噥著，「這對我來說可能是非常危險的。」

　　「不危險！」

　　「肯定有！如果那個土耳其人拿一顆子彈對著我的頭做試驗，那怎麼辦？」

　　「他會放棄的，因為他害怕你的刀子。」

　　「這倒也沒錯，本尼西。此外，我們不會在這兒待多久。我會支持你的。但是如果我們可以迷惑他，那就不過是和我開個玩笑。」

　　「這我也想到了。這樣一來，就會對我們大有好處。我們可以讓我們的敵人仔細觀察。哪怕我們中間只有一兩個人被認為是刀槍不入的，我們都會得到好處。」

　　「難道不值得這樣做嗎，本尼西？」

　　哈勒夫為這個主意感到興高采烈，一下子坐了起來。

　　「哎！也許吧！」我回答。

　　「別說也許！我了解你。如果你這麼說，那你就是下了決心的。有沒有在這兒可以使用的錦囊妙計？」

　　「有好幾個。」

　　「說給我聽聽！」

　　「可以在槍裡裝一種特製的子彈。但這不管用，因為會引起別人猜想。」

　　「說下去！」

　　「給槍裝上子彈時，先讓大家都看看子彈。裝入彈槽時，讓子彈掉進衣袖，然後把槍機推入槍膛。子彈可能很容易掉到旁邊，迷惑的意圖就暴露了。」

　　「那倒是沒關係。不，不能這麼做！讓別人射擊自己的人，不能自己裝子彈。誰懷疑誰裝。他和其他的人都一定要信，子彈確實上了膛。子彈也確實是應該在槍膛裡面。這不行嗎？」

　　「也許。」

　　「一定要有一層鎧甲。」

　　「那樣會暴露彈回的聲音。還有，如果鎧甲製作得不好的話，會出現什麼結果呢？」

　　「啊，阿拉！那樣，你的可憐的哈勒夫就完了，本尼西！」

　　「這倒也是，不能出現這種結局。」

　　「不過我知道，你是有辦法的。我看你的。」

　　「有一樣東西我了解，但不相信這兒有。」

　　「什麼東西？」

　　「有兩種金屬，按恰當的比例混合，做成一種堅硬的子彈，樣子像鉛球，與鉛球差不多重。在射擊時，這種混合物在槍口前大約一呎遠的地方化為細粉末。」

　　「什麼金屬？」

　　「水銀和鉍。後面這種你不認識。它很貴，而且這兒買不到。」

　　「哪兒買得到？」

　　「只在藥店可以買到。我們睡醒後，我去藥店。」

　　「你對這種子彈散射有絕對把握？這可是關係到你哈勒夫的性命。」

　　「不要擔心！我先作試驗。我在一本魔術書裡讀過這種魔術，然後馬上做了試驗，非常成功。」

　　「這種金屬的碎片能看得見嗎？」

　　「看不見。這種金屬散成非常小的、看不見的微粒。如果你真的把一顆鉛球拿在手裡，這個魔術會有多種效果。射擊時你裝作從槍口中接住子彈。表演時當然是拿另一顆給別人看，或者把它扔到地上。」

　　「我們幹，本尼西！」

　　「如果可以買到鉍的話，就幹。買不到，就幹不了。」

　　「你也許買得到的，阿拉扎會知道我刀槍不入的。」

　　「我敢斷定，他們在這兒有人竊聽消息。」

　　「如果他們認為你也是刀槍不入的，那也是好事。」

　　「肯定的。」

　　「那就讓人對你開槍吧！」

　　「問題在於，我們能不能買到子彈，能買到多少。此外，我們對這樣厲害的人要盡量機靈些。因此，我自己也要用計迷惑這些惡勢力。」

　　「怎麼迷惑，本尼西？」

　　「明天我戴上紅頭髮和紅鬍鬚。」

　　「怎麼做呢？」

　　「有一種植物，它的葉子用鹼煮過後，過不了多久就可以把深色頭髮染成淺色頭髮。這種葉子在這兒的藥店裡買得到。」

　　「是內芭卡對你說的那種植物？」

　　「是的。它將迷惑那兩個阿拉扎。另外，我跑在你前頭，給你探路。」

　　「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會認出你，有人通風報信，因為你騎的是你的烈馬，那匹紅鼻子阿拉伯野馬。」

　　「我不騎它。」

　　「為什麼？」

　　「那是你的馬。你騎這匹野馬。」

　　我的話音未落，哈勒夫坐的那張床就撲通一聲。再一看，他坐到了我的床緣上。

　　「你怎麼啦，小個子？」我問。

　　「我從我的床上一個筋斗翻到了你這邊，」他無比興奮地回答，「你說的是認真的，本尼西？要我騎你的烈馬？」

　　「我不是開玩笑。」

　　「啊，阿拉，阿拉！要我騎烈馬？多幸福！我跟你多麼長的時間，好幾個月了，只允許我騎過兩次！你還記得是在什麼地方嗎？」

　　「記得，我對這種事情是注意的。」

　　「明天是第三次！你這麼信任我？」

　　「非常。你是唯一懂得駕馭牠的人。」

　　如果這個小個子看出了我的意圖是在分別時把這匹寶馬送給他，他還會翻幾個筋斗的，也許會穿越這堵薄薄的牆壁。

　　「是這樣，親愛的，好心的本尼西。我看得出，烈馬比某些蠢人懂事得多。牠懂每句話、每個音符、每個手勢。這匹牡馬對人們為牠所做事情的感激之情，比人類的感情還深。我會像對待自己的朋友和兄弟一樣對待牠。」

　　「我相信。」

　　「你對我可以放心。我可以在你的馬鞍上坐多長時間？整整一個小時？」

　　「長得多，也許是一整天。」

　　「什麼！怎麼！長官，本尼西，朋友和我心靈的擁有者！我的心裡充滿著幸福──它都要碎了。我只不過是一個可憐的、微不足道的、愚昧無知的阿拉伯土人，而你是個極有地位的人。不過，你一定要允許我把我的嘴接觸你的唇。是它向我宣布了這樣一個引人興奮的消息。如果我不給你一個吻，我會炸裂！」

　　「哈勒夫，你不應該炸裂。你在吃小刀、刺刀、火藥和火柴的時候，並沒有炸裂。」

　　「是沒有，沒有炸裂，但是發生過內心的破碎。」他大聲說，開心地大笑。然後，我感到他的鬍鬚，他右邊的六根頭髮和左邊的七根頭髮觸摸著我的小鬍鬚。他的敬意如此深重，使他不敢給一個真正的吻。我緊緊地把這個善良的人壓在自己身上，並且給了他的面頰一個有力的「親吻」。他並沒有興奮得失去控制，而是跳起來，然後站在我面前，一言不發，直到我問他：

　　「怎麼，哈勒夫，我們不再談下去了？」

　　「絕不是，你明天會看得到。」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他回到了他的床上，坐在上面。然後他問：

　　「就是說，我一整天騎你的烈馬？為什麼這麼久？你不會和我們在一起？」

　　「對這個問題，我現在還不能給你答覆，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我盡力改變我的講法，然後……」

　　「噢，可是，他們會認識你！」

　　「我表示懷疑，因為那些強盜從未見過我，他們只聽過介紹。」

　　「是的，因此，你很可能分不清他們的人。不過，我問的是，你是否不會親自到奧斯特羅姆察去？」

　　「可能性很大。」

　　「為什麼不去？那些強盜並不像別人給我介紹的那樣，能夠對那裡所有膽小的居民構成威脅。他們只能在野外襲擊我們，這是肯定的。我甚至不會帶槍去，而且把槍交給你們。我獨自一人一騎，裝扮成本國的老百姓。我無論如何會看到那些強盜，哪怕他們躲藏起來。」

　　「是的。我會找到一個發生襲擊事件的地點，以便進行跟蹤。我一定會找到他們。再以後的情況，我現在還預料不到。」

　　「但是，我們一定要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一定的。你們從從容容地一直騎到拉多維什。兩小時後渡過那條河，然後最多花三個小時到達那裡。如果路上不出現意外，你們沒有受到襲擊，你們就進入第一個客棧，它在你們的右邊。那裡可能設有三處埋伏。要麼是我，要麼我還在繼續周旋。」

　　「那你要給我們留下記號。」

　　「我有可能還沒有到達。那你們就等到我來為止。」

　　「假如你不來？」

　　「我一定來。」

　　「你是一個人，很可能迷路。你可能遇到麻煩。那時，你需要我們的幫助。」

　　「那你就往回騎，你獨自一人，第二天往回騎，但不要在中午之前，不要騎那匹快馬。那匹馬要留在客棧，交給奧馬爾和奧斯克。我估計他們不會遇到危險。返回來的路上，你會找到我做的記號。我們必須預先商談好用什麼記號。其他的暫時沒法談。現在，我們要結束我們的談話了。我們休息一下，試試睡意還會不會光顧我們。」

　　「睡意不會到我身上來了。那個子彈魔術和那匹快馬讓我休息不好。晚安，本尼西！」

　　「晚安！」

　　我希望這小個子處於激動狀態。他的心屬於三條生命。我知道，我在他心中占首要位置。然後是漢奈赫，「婦人們和姑娘們的裝飾品」。再後是烈馬，即那匹馬。要他騎那匹馬，這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我相信，他不會入睡。

　　情況也是如此。我自己也相當興奮，實際上安靜不下來。如果那個好心的內芭卡不到山上去取瑪利亞十字薊，她就偷聽不到那次談話，也就不能提醒我。如果是那樣，我們第二天必死無疑。即使我是膽量最大、力量最強、頭腦最聰明、考慮最周到的人，沒有內芭卡，也是會失敗的。

　　這樣的想法給我打開了那扇窺視過去的門。有人後來才認識到，他雖然是自己捲入到自己的命運中的，但一直有一隻強有力的手牽著他，引導他，他想推開，就是推不脫！我就這樣半醒半睡地夢想著，最後還是昏沉沉地睡著了。

第04章　槍彈不入

　　我從睡夢中醒來，推開窗戶，明媚的陽光立即射到我的身上。我的錶告訴我，我睡了三個半鐘頭。哈勒夫已經起床。我在樓下的牲口棚裡找到了他。他正全神貫注地梳洗他的黑馬，沒有注意到我已走近。但他看見我的時候，就問我：

　　「你也起床了？那裡面的人都在熟睡哩。不過，你精力這麼充沛，卻是好事，因為你有許多事情要操心。」

　　「真的？有什麼要操心的？」儘管知道他指的是怎麼回事，我還是打聽打聽。

　　「你要去藥鋪。」

　　「還有時間。」

　　「不，本尼西，做成子彈，可是要花時間的。」

　　「你怎麼知道？」

　　「我並沒有笨到連這點都想不到的程度，本尼西。」

　　「好吧，你可能是對的，至少我還要煮那些樹葉哩。可是，我不知道藥鋪在哪兒，何況城裡的人都還沒有出門哩。不可能有人給我指路。」

　　「你這樣的追捕高手還會找不到一個藥鋪？」

　　「我試試看。」

　　我打開大門，來到空曠的地方。我對自己說，藥鋪不會在某個胡同的轉角，而是在很容易找到的地方，可能在某個地方的中心，這種地方我是去過的。

　　我挨家挨戶地找，見前面有一處破舊不堪的地方，那應該是一座建築物。牆上只用兩顆大概早已鬆動的釘子掛著一塊長條形的牌子，幸好字跡還清楚可辨。

　　看得出字是白色的，牌子底色是綠的，字跡譯成德文是：「麥加朝覲者奧梅爾醫學博士和藥品銷售商店。」這個老板原來是位博士，這個博士頭銜如果不是真有其事，就是假冒的。

　　門上了鎖，但是我用力一推，就推開了。像我們家鄉的那種門鈴是找不到的。但是有兩個木蓋子掛在一根繩子的兩端，其高度正好是一個成人搆得著的高度。我猜測這是大門的門鈴，就抓住兩個蓋子碰撞。這樣一來就發出了聲音，這聲音正好把沉睡者叫醒。

　　由於很長時間沒有聽到反應，我只好長時間撞鈴。我頭上的商店開門了，一扇扇地打開，因為門一開，那些板子就不配合了。然後就出現了下面的情景：一個和象牙一樣黃的禿頭，一個長滿橫向皺紋的額頭，兩隻暗淡無光的小眼睛，一個與我們鄉下用的土咖啡壺嘴一模一樣的鼻子，一張無唇的寬嘴，一個比鼻子還窄的彎曲下巴，那寬嘴終於張開了：

　　「誰？」

　　「病人。」我回答。

　　「啥病？」

　　「胃裂。」我開門見山地說。

　　「馬上，馬上！」博士先生大聲說，我從他的聲音中聽出，他沒有見過這樣的病症。

　　他的頭急急忙忙縮了回去，我趁機往上面看了一眼，只見商店的一些東西朝我臉上打來。我很沉著，等到板子快落地的時候，才往旁邊跳。

　　不到一分鐘，我聽到門背後一陣巨響，好像地震一樣。貓嚎狗叫，罈罈罐罐紛紛倒地，其中夾雜著一個無比美妙的女人尖叫聲，接著便躥出一條人影。可以肯定這就是醫生本人了。此人一躥到門口，門就向上升起。於是，這位博學的先生深深一鞠躬，邀請我向他走近。

　　我定睛望去，好一個身軀！我好像被帶進了家鄉的一塊蘿蔔地，這位藥店博士會把所有的金翅雀嚇得立即逃往非洲，並且絕不想再回來。

　　在近處看得很清楚，他的臉比原始人的還原始，布滿了深深淺淺的皺紋，連一丁點兒平整的地方都沒有。他的晨服是一種類似襯衫的東西，從肩膀一直拖到踝骨，但裸露的部分實際只被遮住一半，因為整個晨服基本上是由洞和長條縫組成的。他的一隻腳上拖著一隻紅皮拖鞋，另一隻腳上穿著一隻黑氈深統旅遊鞋。這種氈子也特別需要透氣，因為他的腳丫子可以毫無阻擋地察看土耳其國的四面八方。他的禿頭上戴著一頂女式非斯帽【註：土耳其毯帽。】。這身打扮，是過於匆忙的結果，他是想以此來拯救我那破裂的胃。

　　「長官，過來吧！」他說，「請步入你的渺小僕人的這所可憐的健康工廠吧。很高興，見到的恰恰是你這位允許我治療破裂胃的病人」

　　「怎麼？你認識我？」

　　「非常熟悉。你與我『家』的推心置腹的女友娜瑚達和給我們送草藥的內芭卡在健康之泉旁邊談過話。她們談到過你。後來我在法庭上見過你。世界上充滿著對你的讚揚，我的心隨著對你的讚揚聲蕩漾。疾病把你領到我這兒來，我為你流下痛苦的眼淚。但是，我研製了兩千零一味藥，會把你從痛苦中解救出來的。還沒有一個病人從我這兒走後沒有得到幫助和拯救的。因此，你可以對我放一百個心。」

　　這話聽起來非常令人鼓舞。總的看來，奧梅爾似乎不僅研製出了這兩千零一味藥，而且把這些藥統統吞了下去，現在還受其影響。假如我真的生了病，我說不定會相信他！因此我說：

　　「對不起，聖明的太陽，我不麻煩你。我本人就是我們國家的主治醫生，對自己的身體有所了解。我的身體需要的藥物完全不同於這個地方人身體所用的藥物。我來，完全是為取一種我行醫所需要的藥。」

　　「哎，天哪，好可惜！」他驚呼起來，「我檢查了你的胃，測得很準。我有一種治胃病的藥膏。我要把它塗在你的頭巾包裹著的額頭上。你只要塗上這種膏，那個洞幾個鐘頭就會癒合。」

　　「你的藥膏說不定就是我的那種藥膏，因為我的藥膏療效也有這麼快。你可要相信我，這藥是我自己製作的。」

　　「你的毅力與我的一模一樣。進來吧，到神膏室去，我給你做次徹底的檢查，看你的心臟是怎麼回事。」

　　他打開旁門，讓我先進去。藥店的這位幸運的老板一拐一瘸地跟在我後面。我所看到的一切，都使我產生一種奇特心情，人們一般用「害怕」這個字眼來表述。

　　我到了房間的中央，這個房間要是作鵝圈，要比作藥房適合些。地板是夯實的泥土，牆壁則是用木板做的，樹皮沒有剝掉。釘子上掛著一排排小麻布袋。天花板的正中，吊著一根繩子，繩子上拴著一個特大的灌腸注射器。有一塊木板上放著好多把式樣奇特的剪刀、老式拔火罐、理髮用的洗臉盆和齒條，齒條上裝有寸把厚的鉗子。地板上放著各種各樣的餐具，有的完整，有的破碎。室內充滿著一種氣味，這種氣味簡直難以形容。

　　「瞧！」他說，「這就是我的病房。現在我可要問你，你是用什麼成分配製治胃病藥膏的？」

　　這位藥劑師向我逼近，極其緊張地看著我。他顯然是盼望我說出我的配方。

　　「你的麻袋裡有沒有薩達？」我問。

　　「薩達，有的。就是伊斯拉西，學名叫芙蓉。」

　　這位地地道道的博士和藥劑師想向我表明，他了解這種植物的拉丁文名稱。可這個名稱過時了。所以我回答說：

　　「真正的學名叫木蓮。」

　　奧梅爾博士把嘴張得很大，驚奇地看著我，並且問道：

　　「有兩種不同的學名？」

　　「可不，有一百多種哩。」

　　「阿拉！我可是只知道這一種。你想要多少芙蓉，長官？」

　　「一大把」

　　「好！我給你一袋。長官，你還要什麼？」

　　地板上放著一張紙，看起來像是從街上撿的。他把紙撿起來，捲成一個筒，用舌頭舔紙邊，使之可以粘貼。然後，他用手抓了滿滿一把木蓮，遞給我。我是要把它作為外用藥，所以沒有對藥劑師的這種不拘小節的行為提出異議。

　　「你有鹼嗎？」

　　奧梅爾把嘴拉得很寬，表示一種發自內心的微笑，並且介紹說：

　　「你要的是哪種？」

　　「隨便。」

　　「長官，我聽說，你的家鄉在西方。我有那裡的非常好的鹼。你要多少都行。」

　　「你怎麼稱呼這種東西？」

　　「沙維蘇幽。」

　　「給我看看！」

　　正如我所料，他真的拿出了小瓶子給我看，上面寫著藥名。

　　「你是怎麼得到這種鹼的？」我向他打聽。

　　「我從一個到我這兒來過的代理商那兒買了好幾瓶。他叫什麼布拉格的，來自法國的首都。長官，你還想要什麼？」

　　「你有汞嗎？」

　　「有。我用它裝氣壓表和溫度計，我自己裝的。」

　　「怎麼？你自己幹？」

　　「是自己幹。你不相信我？」

　　「啊，非常願意相信！誰能研製出這麼多的藥品呢。你是全能的！」

　　「難道不是？是的。你是一個有理智的、素養高的人。我現在有存貨，是從薩洛尼基弄來的。你要多少水銀，長官？」

　　「半斤多一點。你有這麼多嗎？」

　　「比這多。」

　　「等以後用吧！我要看看，你是不是還有一種我要用的東西。」

　　「你說的是哪一種？」

　　「灰鉛【註：這裡指鉍。】。當然，這是一種稀有金屬。難道你有？」

　　「灰鉛我沒有。但我有灰錫。我用它製作一種漂亮的白色化妝品。」

　　「一樣。如果你有一克，就給我一克，再配兩克汞。」

　　藥劑師跪在地上，在舊容器中亂摸。

　　「你找什麼？」我問他。

　　「找個瓶子給你裝水銀。這裡有一個。」

　　他站起來，把瓶子遞給我。瓶子很大，足足可以裝下他的全部庫存汞，也許還可以多裝。我拿著瓶子對著光看了看，看見裡面有東西，便說：

　　「裡面還有一些清漆！」

　　「會有損害嗎？我拿水來把它洗掉！」

　　他馬上清洗瓶子，我沒有提出反對意見，讓他去做。一會兒他回來，由於幹活費力，他滿臉通紅。

　　「長官，」他抱怨說，「這個瓶子著了魔，清漆洗不掉。」

　　「這個我知道。清漆只能用松節油才能清除。清漆不吸水。」

　　「你應該早說！」

　　「不，那會冒犯你的。」

　　「怎麼能這麼說？」

　　「藥劑師是一定要知道這個道理的。即使沒有學過化學的人，也完全知道。假如我提醒你注意，那就很不禮貌，那樣聽起來好像是我把你看作並沒有研製出兩千零一味藥的人。」

　　「你是一個有禮貌的人。為此，你也該無償得到這點清漆。我給你罐水銀。我剛才把天平放到哪兒啦？啊，在院子裡，我昨天用它稱了兔子。我們今天就吃兔子吧。」

　　天啦！一個稱藥的天平居然可以稱屠宰的兔子。他把天平拿過來的時候，我看到，天平的稈是木製的，指針是一根金屬絲，往返於一個餐具叉的兩個叉尖之間。天平的盤是一個圓形的木碗加一個蓋。儘管如此，這個奇特的器具還是能湊合著保持平衡。

　　就是在這個天平上，稱出了我所需要的分量。我對奧梅爾博士先生的報價是滿意的。尤其是那些鉍，都是很好的菱形晶體。

　　我還買了一些鉛，就離開了這個奇特的「健康商店」，而且得到了藥劑師的最好祝願，祝我一路平安。

　　現在，我去找善良的內芭卡。她已經醒來，很高興地接待我，給我看了薊王。這種東西只有在日光下才能看清楚。她要把她送給我，我沒有接受。當然，我對她的警告表示了謝意。當我說到她是我的救命恩人的時候，她表現出十分開心。這個好心的婦人獲得了我最深切的同情。昨天，我就想出了一個辦法，要使她將來過得輕鬆點。於是，我就把這個想法講給她聽。

　　我有一筆錢，是在馬納赫、巴魯德和典獄長那裡找到的。我本應把這筆錢交出去。但是交給誰呢？交給奧斯特羅姆察的清水衙門？呸！給上級機關？我個人不樂意這樣做，因為我沒有時間。派一個使者送去？這個人十有八九會把錢裝進自己的錢包。此外，被我們拿走錢的那三個人還在逃。把錢還給他們的想法是荒唐的。除了送給需要錢的窮人之外，我別無選擇。在這些人中，首先就是內芭卡。

　　我當然不能告訴她錢的來源，因為那樣也許會使她害怕。我也不會把所有的錢都給她，因為我可以肯定，還有相當多的人需要錢用。我知道，給這個婦人一定數量的錢，就足以保證她不會挨餓。當我在只有我們兩人的場合下把錢給她時，這個可憐的植物採集女人，高興得呆若木雞。她不敢相信，這麼一大筆錢居然會屬於她，因為這對她來說，意味一筆大財富。高興的眼淚從她的面頰上往下流，我只好制止她說出過分的感激之詞。

　　哈勒夫這時等我等得沉不住氣了，他站在客棧的大門口，老遠就叫我：

　　「終於，終於，本尼西！你回來了！我們這麼緊急，你卻這麼長時間外出不歸！那玩意兒怎麼樣了？」

　　「很好。老板醒來了嗎？」

　　「大家都是活蹦亂跳的了。」

　　「那我就到灶臺去。我要去煮，熔化它。」

　　「我要在場，你給我從頭到尾講解、好讓我能夠仿製。」

　　「不行，親愛的，絕對不能仿製，其中有些知識是你不具備的。即使有經驗的人也可能稍有不慎而出錯，導致他或者別人把命丟掉。因此，我絕不說出所有四種成分，不透露這種混合物的組成。奧斯克會給我把那個造子彈的模具帶來，那裡面有現代槍膛的口徑。」

　　我們的準備工作只花了半個鐘頭。木蓮葉放在灶上煮，鹼液用一塊麻布過濾了一下。所有金屬做成八個球，放在鉛球中可以假亂真。這樣就一連澆鑄了好幾顆鉛彈，並用小刀輕輕地作了記號。然後，我帶著奧斯克的槍到了大樓後面，沒有讓任何人陪同。我把一顆水銀彈裝進槍膛，把槍口對準一塊木板，離木板僅半米遠時開了槍。這槍聲與一般的槍聲沒有什麼不同，但木板卻完整無損。地板上沒有留下子彈的絲毫痕跡。

　　這次試驗是必要的。現在我知道這樣就萬無一失了。我不擔心有人洩密，因為只有哈勒夫、奧斯克和奧馬爾知道內情，這三個人的保密觀念是經過多次考驗的。

　　所有這一切都在恰如其份的時刻完成了。我回來的時候，正好檢察官帶著幾位法院官員來了。檢察官看見我，就走過來把我拉到一邊，問我：

　　「長官，你知道我的來意嗎？」

　　「你要向我報告柯查巴西的現狀。」

　　「不是！我想問問你，你是否得到哈勒夫的允許，讓別人對著他的頭開槍。」

　　「你很關心這件事？」

　　「關心，因為這事神了。他是不是把他發誓的事忘了？」

　　「你去問他好啦。」

　　「我不想去問哈勒夫，因為他可能會對此產生反感。你知道他刀子的厲害！他使起鞭子來也是得心應手的！」

　　「對，他是一個身材矮小但很勇敢的漢子。」

　　「那你就告訴我，你問過他沒有？」

　　「問過，在我們睡覺之前就問過。」

　　「哈勒夫是怎麼回答的？」

　　「這麼說吧，他並沒有什麼不感興趣的意思。」

　　「太妙了！什麼時候可以開始試驗？」

　　「不要太性急嘛。我的保鏢脾氣古怪，而且我昨天並沒有把所有的情況都對他說清楚。我們大家，也就是說我的三個隨從和我，脾氣都一個樣，我們不需要害怕子彈。」

　　「怎麼？你也一樣？」

　　「正如我對你說的那樣。」

　　「如此說來，你也食言？」

　　「請不要問得太多！這樣的祕密別人當然是不願意透露的。」

　　「你的意思是不是，我們可以隨心所欲地對你們射擊嘍？」

　　「是這個意思，即使你們對你們自己的生命已經感到厭倦，也是這個意思。」

　　「怎麼這麼說呢？」檢察官吃了一驚，「我還沒有感到有什麼厭倦的地方。」

　　「那你可要注意，如果沒有得到許可，千萬別朝我們中間任何一個人開槍。」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長官？」

　　「如果我們允許這樣做，就可能不會發生危險。但是如果有人暗地裡偷襲，子彈就會往這個人身上回彈，其部位正好是他要打中我們身體上的那個部位。」

　　「你是說，如果我朝哈勒夫或你的頭開槍，子彈會飛回到我自己頭上。」

　　「絕對的。你想不想試一試？」

　　「不想，長官，謝謝！不過我想知道，為什麼你們一定要這樣，而不是採取其他方式？」

　　「你敏捷的思維馬上可以回答這個問題，這是對付可能遇到的敵人。為了懲罰這樣的敵人，光讓他們的子彈不傷害我們是不夠的，還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是自古以來正義和公正復仇的規則。」

　　「理應如此，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如此說來，我是不願意當你的敵人的。你們什麼時候騎馬離開這兒？」

　　「我們一走，你們就高興了。」

　　「不是這個意思，我寧願你們一直留在這兒。你可是給我們帶來了巨大的變化呀。」

　　「不過是朝好的方向！」

　　「對，我們就因為這個感謝你呢，雖然大家寧願讓一切像阿拉所安排的那樣保持不變。」

　　「難道阿拉想讓穆巴拉克欺騙你們？難道阿拉願意讓柯查巴西釋放你們的囚犯？」

　　「肯定不是這樣，長官。」

　　「柯查巴西現在怎麼樣？」

　　「他隱藏得很深。」檢察官保證說。

　　「但願你不會做任何有助於他逃脫公正懲罰的事情。」

　　「你可別把我看扁了！我是君主的一個忠實公僕，總是盡職盡責。因此，你現在也可以給我些任務，要我給哈勒夫捎句吉利的話。」

　　「那我就提醒他注意。」

　　「能不能允許我再帶幾個人來？」

　　「我不反對。」我回答。

　　「我很快就回來。我一定要告訴托馬，他很喜歡來看看。」

　　「這個托馬是什麼人？」

　　「他是受人之託，在奧斯特羅姆察和拉多維什之間當信使。」

　　「一個好人？」

　　「相當好。你昨天離開我的時候，他對你讚不絕口。我告訴他，哈勒夫吞食可蘭經文，因此槍彈不入。他也很想見識見識。我可以請他來嗎？」

　　「把他帶來！」

　　檢察官匆匆忙忙走了。

　　這些人很容易被一眼看透！我馬上就產生懷疑，這個好信使或許是受那兩個阿拉扎的委託，來監視我們並給他們通風報信的。我們很快就看出了檢察官活動的效果。來了許多人。我們到房間裡去了，沒有看見他們欽佩的目光。檢察官在那個房間裡找到了我們。他的陪同腿有些瘸，他向我介紹說：

　　「長官，這就是信使托馬，我給你介紹過的托馬。」

　　我嚴厲地打量一下這個人，問他：

　　「這麼說，你是來往於這兒與拉多維什之間囉？」

　　「是的，長官。」他答道，「但我不是走路，而是騎馬。」

　　「下次是什麼時候？」

　　「後天。」

　　「不提早嗎？」

　　托馬說不提早。於是我說：「這對你來說，是非常好的。」

　　「為什麼？」

　　「因為這條路今天對你來說可能很危險──如果你想今天去，那我就要告誡你。」

　　「你不是自己要騎馬走這條路吧？」

　　到這個時候為止，托馬都是這樣直率、誠懇地看著我。聽到這個問題，他的眼睛變得像刀一樣銳利。

　　「當然。」我毫不在意地回答。

　　「什麼時候，長官？」

　　「正午。我們不喜歡夜間穿過不熟悉的森林，尤其是現在阿拉扎就在附近。你認識他們嗎？」

　　他用簡單的話語否認。

　　「要麼就是你聽說過他們？」我繼續追問。

　　「只聽說過一點點。檢察官對我談起過，說是他們曾想襲擊你們。」

　　「如果這兩兄弟識時務的話，他們就不要對我們下手，因為我不喜歡開玩笑。」

　　「對，我聽說過，長官。」托馬狡猾地微微一笑，「你和你的手下都是槍彈不入的。」

　　「哼，這還不是全部！」

　　「是的，子彈甚至會飛回來擊中開槍者。」

　　這時，他狡猾地眨了眨眼，似乎是說：「聽著，你不會比我強到那裡去；我們是不需要互相欺騙的。」他比檢察官聰明。估計檢察官也看見過這種微笑並且聽過他正面八經的解釋，因為他問他：

　　「你真的不相信。托馬？」

　　「嗯，如果長官親口說出，沒有不相信的道理！」

　　「我也這樣勸你。懷疑是一種侮辱。你始終是個彬彬有禮的人。」

　　「是的，阿拉知道。因此我想像出，這位長官也是彬彬有禮的，會向我們證明他槍彈不入。」

　　哈勒夫觀察著他，也觀察著我。當我和別人談話的時候，他總是習慣於觀察我的臉部表情，看出我對這個人的想法。反正他現在是在看著我，看出我對這位信使不會報之以友誼，因此，他的手扣著鞭子，並且說：

　　「托馬，你是想教導我們這位著名的長官懂禮貌嗎？如果你認為可以這麼做的話，那我就用這根鞭子在你的背上寫下全部禮節規範。我們是先知的信徒，國王的忠實臣民，絕不會對一個名為托馬的人的任何行為感到滿意。只有非信徒可以叫這個名字，而非信徒只有資格吃穆斯林西瓜中的皮。此外，我們還會向你們證明，我們對你們說的，沒有任何假話，我們將創造奇蹟。這些奇蹟將把你們的鳥嘴封住。我們是不是開始？」

　　「開始吧，哈勒夫，如果你覺得是時候的話。」

　　「我認為是時候了。讓我們到院子裡去！」

　　當我們出來的時候，院子裡已經擠滿了人。他們好奇地等待著奇蹟的出現。檢察官早已把這件事情宣揚出去了。近處的人都睜大眼睛望著我們，遠處的人則伸長脖子看我們的每個動作。矮小的哈勒夫握著鞭子，左右早已開闢出一條自由通道，通往一個小工寮。

　　「本尼西，把子彈給我好嗎？」他輕聲問我。

　　「不。我要非常安全地行動，避免事故。我們首先拿出一顆真傢伙。你對這些人說！你比我更擅長講演。」

　　他感到受寵若驚。他的身軀高大起來了，用洪亮的聲音說：

　　「你們，來自奧斯特羅姆察的好漢們，現在不費任何力氣就會得到幸運，看到四個勇敢的男子漢，敵人的槍彈不能穿透他們的身體。睜開你們的眼睛，皺緊你們的眉頭，不要錯過這次奇蹟。你們可以對你們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孫子的孩子、子子孫孫講述這個故事，只要你們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就一直講下去。請保持秩序，不要喧嘩，不要干擾。你們把你們最優秀的射手派來吧，帶著他的槍來吧。」

　　場上議論紛紛，聲音既不高也不低。大家在物色一個這樣的人。終於有一個人手裡拿著槍走出來了。

　　「你的槍裝上了子彈嗎？」我問他。

　　「裝上了。」他保證。

　　「你身上有好幾顆子彈嗎？」

　　「沒有，長官。」

　　「不要緊，我會把我的子彈給你。但是事先你要向我們顯示一下，證明你是個好射手。你看釘在工寮上的那塊新木板嗎？那裡有一個枝條。你打中它！」

　　這個人後退一步，端起槍就射擊。好幾個在場的人都走近去看了，離目標只差一拇指遠。

　　「非常成功，」我說，「再試一次！」

　　我給他一顆新鑄造的鉛彈，奧斯克遞給他火藥。第二槍更準，這次射手更認真了。我現在給他四顆我煉製的子彈，祕密地把一顆鉛彈拿在右手上，說：

　　「現在你試試，看你能不能打穿一個像你剛才打在木板上的那種洞。但是首先要給那些人看看子彈，讓他們相信子彈真正裝上了膛。」

　　這幾顆子彈從一個人手傳到另一個人的手，花費了一些時間，每個人都看到並且觸摸到了。他重新拿到子彈以後，就把它裝上了膛。

　　「走近！」我命令他，把他推向目標，「你現在可以射擊了。」

　　講這句話的時候，我站到了木板的旁邊。他把舉起的槍放了下來。

　　「長官，」他說，「我怎麼打得中木板呢？你擋了我的路！」

　　「這不礙事。」

　　「你的胸膛恰恰在目標前面。」

　　「你把它穿透！」

　　「天啦，長官，你就沒命了！」

　　「不會的。我要向你們表明，子彈打不著我。」

　　他把手放到額頭上，狼狽地撓著後腦勺。

　　「就這樣！」他說，「這事對我來說非常危險。」

　　「怎麼會呢？」

　　「子彈會被你彈回來，把我的胸膛打穿。」

　　「不要擔心！我用手把子彈接住，握緊。」

　　在場的人中響起一陣驚訝的喧鬧聲。

　　「是真的嗎，長官？我可是要養家糊口的呀。我要是死了，只有阿拉能關心他們。」

　　「你不會死！我向你保證。」

　　「你這樣說，我就試試，長官。」

　　「放心射擊吧！」

　　我密切注視著信使托馬。他現在靠得很近，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我。射手現在離我十至十一步遠，把槍口對準了我。但是他又一次把槍放下說：

　　「我從來沒有把槍口對準過一個人。長官，如果我打中你，你不會抱怨我吧？」

　　「我絕不會怪罪你，因為你打不著我。」

　　「萬一我把你打傷了？」

　　「那你也不要責備自己，因為是我對你下的命令。」

　　我舉起右手，讓鉛彈神不知鬼不覺地滾進袖口，然後把空手給大家看，說：

　　「我將用這隻手接住子彈。現在我數數。數到『三』的時候，你就可以開槍。」

　　我把手放下來，又讓鉛彈從衣袖裡滾回到空手上。沒有一隻眼睛不是對準我的。

　　「一，二，三！」

　　槍響了。我出手去接，我的手正對槍口，裝作要接射過來的子彈的樣子，然後用食指和拇指夾住子彈。

　　「你的子彈在這兒。你拿去吧，托馬！看看，它是不是從槍膛裡射出的那顆。」

　　這顆子彈當然跟那顆是非常相似的。信使睜大眼睛，呆呆地望著我，好像我是個幽靈似的。這對其他觀眾的影響更大。到最後一瞬間，大家還抱懷疑態度，現在想像中的奇蹟終於發生了。這顆子彈一個傳給一個看。當射手重新拿到它時，我大聲說，使大家都能聽到：

　　「現在把它再裝進槍膛，再朝木板射擊。」

　　他照我的話開了槍。子彈把木板打出一個洞。

　　「你看，這個洞本來應該打在我的胸膛上，如果我擋不住槍彈的話。現在你可以隨心所欲地對我三個同伴中的任何一個開槍。」

　　我在此之前沒有被擊中，而是接住了子彈，使得那些老實巴交的人極其震驚。儘管如此，第二槍仍然取得正常效果。人們湧過來看我的手，找不到適當的話語來表達他們的驚訝：在我的手上，看不出任何受傷的痕跡。

　　「阿拉和他在一起！」我聽見一個人說。

　　「他是魔鬼的主子！」另一個人表示反對。

　　「魔鬼怎麼可能幫助他呢？他是吃了可蘭經的。不會的。阿拉是偉大的！」

　　我讓哈勒夫、奧斯克和奧馬爾走到木板前面的時候，觀眾在交換看法，看法各不相同。我的三個同伴事先也許並沒有足夠的膽量。但是，他們看見我沒有受到子彈絲毫損傷後，都能毫無畏懼地讓別人對著自己開槍。只有接彈這一虛招他們不得不放棄，因為他們如果做這個動作，十有八九會失敗。這件事情我寧願讓自己做。因此，我走到他們旁邊，在射手扣扳機的時候，伸手往空中一抓，每次抓回一顆鉛彈，再拿去進行試驗，用它射穿木板。

　　當哈勒夫、奧斯克和奧馬爾一一證明他們槍彈不入的本領的時候，場上響起了難以言狀的暴風雨般的掌聲。人們像潮水一樣向我們湧來，摸摸我們，觀察我們，詢問我們。如果真要回答完他們的問題，肯定要花費好幾天的時間。為了躲開他們的追問，我們退到了我的房間裡。

　　我從那兒觀察托馬。我從他的激烈表情中覺察到，他放棄了原來的不信任，示意那些站在後面的人向前擁擠。我向哈勒夫招了招手，要他注意信使。

　　「不要讓他離開視線！他如果離開，就悄悄盯住，觀察他。」

　　「為什麼，本尼西？」

　　「我懷疑他受阿拉扎兄弟的委託，來偷看我們。」

　　「是啊！因此你在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當時就猜測你是不信任他的。不過我想知道，他怎麼可以害我們呢？」

　　「這個信使會向那兩個阿拉扎報告我們中午從這兒動身的消息。」

　　「可托馬說過，他不騎馬。」

　　「他騙人。相信我好了！他如果現在回家去，那你就出城，躲在通往拉多維什的公路旁邊。他如果路過那裡，你就告訴我。」

　　「如果他不經過那兒？」

　　「那你大約過兩個鐘頭就回來。可以設想，他是不會騎馬去的。」

　　我現在打聽到附近有一家理髮店，便向那兒走去，想把頭髮和鬍子理一理。店主也看到了我們的奇蹟。在東方，理髮店是人們所喜愛的消息總匯地。因此，我看到理髮店裡擠滿了人是不足為怪的。這些善良的人仔細注視我的每一個動作，在理髮師給我修剪時一直默不作聲。其中有個人本來坐在我後面，後來一個勁地往前面挪動，想撿些剃下的頭髮。理髮師憤怒的目光對他絲毫不起作用。最後，理髮師不輕不重地踢了他幾腳，並且大聲吼叫：

　　「你這個小偷！這兒掉下的一切東西，都是我的財產。不準偷我的東西！」

　　在返回的路上，我走進一家襪子店和一家眼鏡店。我買了一雙長統襪子。這雙襪子一直伸到我的大腿。眼鏡則是一副藍色的護鏡。在第三家商店，我買了一條頭巾，這種頭巾只有先知能戴。這樣，我所需要的東西都添置齊了。一個多鐘頭後，當我回到客棧的時候，哈勒夫也到了。

　　「本尼西，你是對的，」他報告說，「那個信使走了。」

　　「什麼時候？」

　　「在我回到家裡僅僅幾分鐘之後。」

　　「那就是說，他事先已經有所準備。」

　　「這是肯定的。因為要是在平時，他一定會給他的牲口配鞍。」

　　「他都有些什麼牲口？」

　　「托馬騎的是一頭騾子，帶著四頭驢，每頭驢都與前一頭的裝口袋的鞍子繫在一起，最前面的那頭則與騾子的鞍繫在一起。」

　　「那信使是不是騎得慢？」

　　「不慢。他好像是有急事。」

　　「托馬想盡快把他得到的消息送到那個人手裡。這樣的話，對我們是不會有害的。我現在繼續前進，你們中午離開奧斯特羅姆察。」

　　「仍然照你睡覺前對我說的那樣辦？」

　　「是的。」

　　「我是不是騎那匹烈馬？」

　　「是的，我騎你的馬，把牠配上鞍，從這裡出去一直到城牆前面。不過，要帶上你的拖鞋。」

　　「為什麼，本尼西？」

　　「你要把這雙借給我，因為我把我的長拖鞋留給你了。」

　　「我是不是要把這雙脫下來？」

　　「不要，小不點。你穿我的鞋，可能連整個身體都會進去。現在，我把我要保存的東西，特別是那些武器，都交給你。然後，就分手。」

　　分手比我想像的要麻煩得多。店主伊巴雷克也想回去。他向我保證，一定服服貼貼地讓住在他家的那兩兄弟任意鞭策。我不相信這位勇敢的英雄會拿出這麼大的勇氣。

　　我好不容易才上了馬鞍。我沒有騎那匹牡馬，兩個店主覺得奇怪，但是沒有問我是什麼原因。

　　在城門前站著哈勒夫。他的旁邊站著內芭卡。

　　「長官，」她說，「我聽說，你要離開我們，我就趕來再次向你表示感謝，就在這兒，沒有人看見的地方。我將永遠感謝你，永遠不忘記你！」

　　我再次向他們告別，然後飛快地走了，因為我要是再看她那紅紅的眼睛，一定會感到痛苦。哈勒夫還跟了我一段路，直到陪我進入灌木林。我在那兒下馬，步行在灌木後面。小不點哈勒夫把瓶子拿來了，他小心翼翼地用一塊特地準備的小布，將裡面的液體塗在我的頭上和鬍鬚上。

　　「本尼西，你為什麼用這種不潔淨的油膏搽你的頭？」他一邊幹活一邊問。

　　「你馬上就會看明白。」

　　「是不是要用這個辦法真的把你的頭髮變成另一個樣子？」

　　「我認為，你會感到吃驚的。」

　　「我等待著奇蹟的出現。可是，你把這雙從未脫過的襪子從腰帶解下來，是不是要穿什麼衣服？」

　　「是的，我把你的拖鞋穿在上面。」

　　哈勒夫把我的頭塗上油膏以後，脫掉我的馬靴，我穿上他的襪子。拖鞋穿在我腳上小了一點，不過還湊合。哈勒夫看了看我的頭，驚奇地鼓起掌來，叫喊著：

　　「啊，阿拉！多麼奇怪！你的頭髮整個地變成了淺金黃色！」

　　「真的？染髮液起作用了？」

　　「一部分。」

　　「深色的地方再補一補。這兒有梳子，把液體分勻些。」

　　哈勒夫繼續著已經開始的工作。我掏出一面小鏡子照了照，看見我的頭髮變成一片金黃色。我戴上非斯帽，哈勒夫給我圍上那條綠色的頭巾，頭巾的末尾披在右手上，吊著一縷縷的紗。

　　「本尼西，我犯了一個大罪，」他小聲地說，「只有先知的直系後代才有資格穿戴這樣高級的東西。你根本不是可蘭經的信徒，是信奉聖經的。當我不得不過『艾河橋』的時候，我是不是要對這次洗禮負責？」

　　「肯定的。」

　　「我懷疑。」

　　「不要擔心，親愛的哈勒夫！我樂意用良心來承擔這個罪責。」

　　「你代替我在地獄中下油鍋？」

　　「是的。」

　　「本尼西，這件事我可不能答應，因為我愛你。我寧願自己下油鍋，我相信我的忍受能力比你強。」

　　「你認為你的能耐比我大？」

　　「不是這個意思。不過，我比你小得多。說不定我會找到一個地方，能夠藏在火焰之間的空隙中或者火焰下面，不會覺得痛。」

　　這個幽默的人並不是真正有這樣的想法。我知道，從內心看，他早已成為基督徒了。為了完成我的轉變，我戴上了眼鏡，把披風纏在肩上，像個披著彩色毛毯的墨西哥人。

　　「好傢伙！」哈勒夫叫喊起來，「本尼西，你完全變樣了！我不知道，你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我能不能認出你來。我只能從你的行為看出是你。」

　　「我的行為也是會變的，不過沒有必要。阿拉扎兄弟還沒有見過我，他們只是聽別人描述過我。因此，比較容易迷惑他們。」

　　「可是，那個信使認識你！」

　　「此人我可能見不到。」

　　「我看，他會在他們中間。」

　　「很難。他們想在此地與拉多維什之間伏擊我們。他把他的驢子捆綁起來，想把貨物運到拉多維什去。不難設想，他會在半路上把消息告訴那夥強盜，然後繼續趕路。」

　　「你是不是認為，你能單獨對付他們？」

　　「能。」

　　「他們是殺人不眨眼的。我還是陪同你好些。我是你的朋友和保鏢。」

　　「你現在必須給奧斯克和奧馬爾當保鏢。我把這兩個人託付給你了。」

　　這句話使他得到安慰，喚起了他的自覺性。因此，他很快地回答：

　　「你說得非常正確，本尼西。如果沒有我，沒有你的勇敢的哈勒夫在身邊，這兩兄弟會是什麼樣子？一無所有！此外，我還有烈馬，我把我的全部心血都給了牠。牠對我非常信任。」

　　「這種信任也使你覺得體面！你知道我們談了些什麼嗎？」

　　「無所不談。我的記憶力像獅子的大嘴，它的牙齒可以咬碎它所吞下的一切。」

　　「好吧，我們現在分手。阿拉保佑你！別出錯！」

　　「本尼西，請不要用這種提醒來傷我的心。我是一個男子漢，一個英雄！我知道該怎麼做。」

　　他把容器扔進灌木林中，把我的長靴子甩到肩膀上，回城去了。我朝西北方向行進，去迎接一次危險的，也許是生死攸關的會晤。

第05章　阿拉扎兄弟

　　最初，我並沒有害怕的感覺。我想，假如這兩個阿拉扎認識我，那倒是要考慮一下，會不會遭受突然襲擊或挨背後冷槍。那樣，我就要像其他旅遊者那樣，準備防範萬一，甚至準備對付公開的、強盜式的進攻。我現在這身打扮是不會招致這種情況出現的。

　　我的樣子像一個沒有什麼油水的穆罕默德的可憐後代。我雖然沒有帶我的那些武器，但是腰帶裡還是藏著兩支左輪手槍。萬一遇到兩個甚至兩個以上的敵人，還可以抵擋得住。這兩支槍看起來像小刀，別人見了肯定會認為我是沒有帶武器的。

　　從奧斯特羅姆察到拉多維什這一帶，是可怕的。田野、荒灘、森林犬牙交錯。斯特魯馬尼察是位給這個地區帶來幸福的仙女。其左邊是維赫倫山東北側，右邊是普拉什卡維察高地，該高地逐漸向右傾斜。

　　我走了一個多鐘頭才遇到一個人，從他服飾看出是個土耳其人。我繫的是綠頭巾，所以他看見我就停止前進，向我鞠了一躬，並讓我威風凜凜地走了過去。哪怕是最有錢的穆斯林，也要向最窮的、衣不蔽體的穆罕默德後代致敬。他尊重先知後代，是因為先知在世時得到賞賜，可以瞻仰阿拉的天國。我勒住馬，答謝他低聲下氣的問候，並且問他：

　　「阿拉祝福你一路平安！你來自何方？」

　　「我的路始於拉多維什。」

　　「你欲往何處？」

　　「去奧斯特羅姆察，如果你不拒絕為我祝福的話，我會幸運到達的。」

　　「幸運將陪伴你走完整個旅程！你遇到很多過路人嗎？」

　　「不多，先知的後代啊。這條路是人跡罕見的，所以我可以不受干擾地思念阿拉的功德。」

　　「你一個人也沒有看見？」

　　「在路上只見過來自奧斯特羅姆察的信使托馬。」

　　「你和他說話了嗎？」

　　「我和他交談了幾句。他在那個村子投宿。你很快就會路過那兒，因為你走這條路要經過斯特魯姆尼察。」

　　「你是在那裡住宿的？」

　　「沒有，我沒有時間住店。」

　　「你大概知道，那信使要是到拉多維什去的話，會住什麼地方。」

　　「你想找到他嗎？」

　　「或許。」

　　「跟你想的一樣，他不住店，而是住在親戚家裡，他有個親戚在那兒。我把那個親戚的名字告訴你，你還是不容易找到，因為那個胡同的情況我說不準。請你到了拉多維什後再去打聽。」

　　「謝謝你，阿拉引導你！」

　　「天國向你開放！」

　　這個土耳其人走了，我繼續從從容容走路。

　　現在，我可以想像到，事情會是什麼樣子。在拉多維什，那兩個阿拉扎肯定沒有逗留，因為逗留對他們來說太危險。他們多半是在村子裡等托馬。他們的下一步行動，完全取決於信使的報告。他們絕不會想公開進攻。他們現在對暗地裡向我們開槍這一計劃抱懷疑態度，因為他們肯定會認為我們是槍彈不入的。此時還沒有到中午。因此，我估計還可以在村子裡遇到那兩個強盜。信使肯定對他們說，我這個時候才動身。他們便認為還有足夠的時間，去尋找隱蔽地點。我感到高興的是，可以使他們的打算落空。我可以毫不費力地接近他們。

　　大約半個鐘頭後，我就到了村邊。村子裡只有幾戶人家。路，來了個直角拐彎，前面便是一座橋。我看見靠牆的地方有一棟房子，房子的後面有兩頭乳牛、幾隻綿羊，還有三匹馬，其中兩匹是備了鞍的。一匹是白的，另一匹有深褐色斑紋。我一眼就看出這些馬都是雜種，估計是屬於中等階層的。這些馬都是野馬，不挑食，脖子堅挺，後腿有力，儘管如此，速度還非常快，耐力強。騎這種馬的都是好騎手。

　　難道這些馬就是那兩個阿拉扎的？難道這兩個人就在這棟我一定要經過的房子裡？我很有興趣和他們聊聊，不過一定要不動聲色地引出他們的話題，並且不產生誤解。

　　拐過彎，我看到了房子的正面。前面是四根柱子支撐的一個矮屋頂，下面放著幾張用粗糙木頭和釘子釘起來的桌椅板凳。只有一張桌子旁邊坐著兩個男人。他們看見我走過去。看來，他們隨時隨地都密切注視著兩邊，因為這一類人肯定是時刻需要自衛的。我注意他們用什麼樣警覺的、不信任的眼光觀察我。我裝作是過路的。但是，他們從座位上站起來，向前走了幾步。

　　「站住！」其中一個先開口，命令式地伸出手，「不想和我們喝幾盅拉基酒？」

　　我相信在我面前的就是我要找的人。他們應該是兩兄弟，因為他們長得很像。倆人都是大高個子，寬肩膀，身材都比我還高，力氣都比我大。濃密的長鬍鬚，黑黝黝的臉以及武器，都賦予他們一種久經沙場的軍人氣質。他們的武器靠桌子放著。腰帶上掛著明晃晃的刀子和手槍，每個人的左邊都掛著一把軍刀一樣的東西。

　　我把鼻梁上的眼鏡整了整，像老師注視著不聽話的學生一樣地瞅著他們，問：

　　「你們究竟是什麼人，竟敢干擾先知的虔誠後代？」

　　「我們和你一樣，也是先知虔誠的信徒。我叫山多爾，我的弟弟叫比巴爾。我們希望用為你接風的方式對你表示敬意。」

　　「拉基酒？你稱之為接風？難道你不知道可蘭經上的那句禁止拉基酒的話？」

　　「我對這句話一無所知。」

　　「那你要去請教經書的解釋者，請他教教你。」

　　「我們沒有這個時間。你想不想自己做這件事？」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願意做。因為先知說過，從地獄中解救出一個靈魂者，死後立即進入三重天；解救出兩個靈魂者，立即進入五重天。」

　　「那你得到的是五重天！我們願意幫助你進去。下來吧，虔誠者，把我們教訓得像你一樣神聖吧！」

　　山多爾抓住我的馬鐙，比巴爾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從馬上往下拉。他們彬彬有禮，任何人都不好意思拒絕。

　　我離開馬鞍時，一瘸一拐地，但又是莊重地走到他們所坐的那張桌子旁邊，然後再鄭重其事地坐下。

　　「你是在拖著一條腿走，」比巴爾笑著說，「你是不是受傷了？」

　　「不是受傷。我命該如此。」我簡單地回答。

　　「那你就是一出生跛腿。這說明阿拉對你好，因為祂愛誰，就給誰痛苦。你願意對我們這些不值得尊重的罪人說出你的聖名嗎？」

　　「你們如果翻翻監督先知後代行為的內廷大臣名單，就可以找到我的名字。這種名單每個城市都有。」

　　「我們相信你。可是，我們在這兒看不到那個名單，你還是恩典恩典，講給我們聽聽吧。」

　　「那好吧，我叫謝里夫．哈勒夫．謝哈布．愛丁．阿布德．埃爾卡德爾．本．哈奇．加沙里．阿爾法拉比．伊布．塔比特．梅爾萬．阿布爾．阿赫穆德．阿布．巴沙爾．卡蒂德．埃施．索那哈爾。」

　　兩個強盜把手蒙住耳朵，發出一陣響亮的笑聲。看起來，他們對我暴露謝里夫身分的做法毫無興趣。不論他們是希族阿爾巴尼亞人還是信奉天主教，他們的這種態度，都不會使我覺得奇怪。不過，我從他們的衣著看出他們是信奉伊斯蘭教的，所以猜測他們對他們的學說和教義知之甚少。

　　「請問你這位名字長得叫任何人都無法記住的人來自何方？」

　　我透過眼鏡看到一張長長的、嚴肅的、充滿責備的目光，我回答說：

　　「怎麼能說沒有人記得住這個名字！我剛才是怎麼說出我的名字的？」

　　倆人又一次哈哈大笑。

　　「是有人，是你！」比巴爾說，「假如你事先不知道你的名字，你也一樣很難記住。你是唯一記得住這個名字的人。」

　　「我的名字不可能被忘記，因為它載入了生命的史冊。」

　　「原來如此！你就是謝里夫，你們中間任何人都不會進入地獄。但是你想把我們解救出來，於是給我們解釋，拉基酒是被禁止的。」

　　「是這樣，而且是嚴厲的。」

　　「可蘭經裡面寫明了？」

　　「確定無疑。」

　　「當先知開天闢地的時候，就有拉基酒？」

　　「那時還沒有，沒有這個字眼。」

　　「那麼說來，拉基酒是不能禁止的。」

　　「是要禁止的！有一句話：『所有使人喝醉的，都是不允許的，都是禁止的，都是有害的。』這就是說，拉基酒是有害的。」

　　「可是，這種酒是不會醉倒我們的！」

　　「那好，那對你們來說就不是被禁止的。」

　　「葡萄酒對我們也不是危險的。」

　　「那你們就虔誠地、有節制地享用。」

　　「這話好聽！看來，你不是一個一般的解釋者。你會讓拉基酒醉倒嗎？」

　　「如果只喝一點點，不會。」

　　「你說的一點點是多少？」

　　「滿滿一小杯，用這樣的一瓶水稀釋。」我一邊用手指著面前這張桌子上的那個又大又厚的燒酒瓶。

　　「那你肯定不會醉。我去給你拿水，然後你與我們共飲。」

　　比巴爾站起來，很快帶來一個裝了水的罐子和一個玻璃杯，用拉基酒兌得滿滿的。

　　「好了，」他微笑了一下，把杯子放到我面前，「現在水有了，你可以與我們共飲了。請不要到可蘭經裡去找判罪的法律條款。阿拉保佑！」

　　他把瓶子對著嘴，一口氣喝下去，然後給他哥哥，他哥哥也喝得很猛。我端起杯子抿了抿。

　　當山多爾默默地察言觀色的時候，比巴爾看來一句話也不想說。然後他問：

　　「想請問一下你往哪兒去？」

　　「去於斯屈布，保加利亞人叫斯科普里。到那兒去傳授可蘭經法規。」

　　「在於斯屈布？在那兒你不會過得很快活的。」

　　「為什麼？」我不好意思地問。

　　「你有所不知，那兒的人對於虔誠嗤之以鼻。」

　　「我對此已有所聞，所以想去看看。」

　　「你這是瞎子點燈白費蠟，沒有人會接受教育。」

　　「該怎麼做就應該怎麼做，這是經書上寫明了的。」我答道。

　　「看來，你對這本書已經滾瓜爛熟！」

　　「阿拉了解這本書，只有祂讀這本書。我希望，於斯屈布的一些老百姓是會從中有所收益的。」

　　「我對此深表懷疑。據說，那裡住的是一些野蠻的山民，他們是難教化的。」

　　「可惜我也聽說過有這麼回事，」我承認，「我不了解他們，但是聽說他們都是些賊、強盜、劊子手。」

　　「你難道沒有見過強盜？」

　　「我還沒有過這樣的榮幸，遇見這樣的罪人。」我哀聲嘆氣地說，極力做出幼稚的樣子。兩兄弟在桌子底下互相踢了踢腳，對我的無知表現出很開心。

　　「你難道不怕他們？」比巴爾仔細打聽。

　　「我為什麼要害怕？難道強盜們會採取一些我事先想不到的行動？」

　　「哼！如果有一個強盜現在襲擊你，你不害怕？」

　　「可惜他是白費力氣。這就是我的全部家當。」

　　我把六皮阿斯特放到桌子上，而且說的是真話，因為我身上再沒有錢了，我把錢都給了哈勒夫。

　　「那他們確實不能在你身上拿到很多東西。但你在旅途上是要用錢的！」

　　「錢，做什麼用？」

　　「為了活下去。」

　　「我不需要。先知不是說過，要好客嗎？」

　　「難道你化緣？」比巴爾笑道。

　　「化緣！你是不是想褻瀆一個謝里夫？食物、飲料、住宿，我到處都找得到。」

　　「在這附近，你昨夜住在哪兒？」

　　「在奧斯特羅姆察。」

　　「啊，在那兒！太巧了！」

　　「為什麼？難道你們是那兒的人？」

　　「那倒不是。但是我們聽說，昨天夜裡，那兒起大火了。」

　　「大火？沒有！」

　　「說是半個城市化為了灰燼。」

　　「這是騙子對你們說的。確實起了火，但是無關大局，也不是在城裡，而是在山上。」

　　「山上沒有房子？」

　　「有一個茅棚。」

　　「好像是那個老穆巴拉克的。」

　　「是的。」

　　「知道誰是縱火犯了？」

　　「就是穆巴拉克本人。」

　　「我不信。一個虔誠的人會是縱火犯？」

　　「他可不是像人們所想像的那麼虔誠。」

　　「那麼，我們聽到的確有其事？」

　　「你們到底聽到了什麼？」

　　「他原來是一個大流氓、一個罪犯。」

　　「這次你們報導正確。」

　　「你知道詳情？」

　　「知道。因為抓那個老傢伙時我在場。我也到了火場，到處都跑了一下。」

　　「你是不是也看見了操辦一切的那四個外國人？」

　　「我甚至與他們同住一室。」

　　「真的？那你大概還和他們談了話？」

　　「與所有四個人都談過。」

　　「你現在見到他們，能不能把他們認出來？」

　　「即刻認出！」

　　「很好。我們就是在等他們，因為我們必須和他們談話。我們沒有見過他們，怕弄錯。他們來的時候，你能不能給我們指一指？」

　　「很樂意，如果不要等很長時間的話。」

　　「你還有時間！」

　　「沒有時間了。我明天要趕到於斯屈布。」

　　「你只要再等三個鐘頭。」

　　「這太長了。」我嘀咕著。

　　「我們付給你錢。」

　　「付錢？那就是另一碼事了。你們打算付多少？」

　　「在他們到達之前，付五皮阿斯特。」

　　「要是他們不來，或者來得太晚，我是不是可以不再等，因為那時天黑了。」

　　「如果是那樣，我們付你在這兒的住宿費和飯費。」

　　「那我就留下來。你們要馬上給我五個皮阿斯特。」

　　「謝里夫！你是不是認為我們沒有錢？」

　　「不是，我是想，我沒有錢才想錢。」

　　「好吧，這點小錢我們容易預付。給你！」

　　比巴爾把十個皮阿斯特扔到我跟前。我驚奇地看了看他，他輕蔑地笑了笑：

　　「拿去吧，我們富得很。」

　　他們這話確實不假，這個人的錢包鼓鼓的，裡面有金子的叮噹響聲。

　　現在他們問我的個人情況。我只好把我和我的同伴做詳細介紹，告訴他們，我是否看見過我們被槍彈打中。

　　我把我所看到的一一作了介紹，然後比巴爾問：

　　「你聽說過那四個人打算什麼時候動身嗎？」

　　「他們中間一個人講，他們中午繼續前進。這個人說話時，我在場。」

　　「我們聽說的也是這樣，但我們想，他們不會來。」

　　「為什麼不來？」

　　「因為他們害怕。」

　　「啊，這些外國人看起來沒有害怕的樣子。他們怕誰？」

　　「怕強盜。」

　　「我看不會。連我都不怕強盜，這四個人就更不用說了！你們只要看看其中一個人的武器就夠了。」

　　「我聽說，別人也說過，有人在偷看他們。」

　　「這事我不知道。不過，我聽說有兩個強盜。」

　　「原來如此！他們是怎麼回事？」

　　「那個穆巴拉克雇用了兩個人在半路上殺那四個外國人。」

　　「人們怎麼會知道此事？」

　　「從一次談話中知道的，這次談話被竊聽了。」

　　「見鬼！多麼粗心！有人知道那兩個強盜的名字嗎？」

　　「不知道，我認為，大家都不認識這兩個人。」

　　「那四個外國人對此有什麼說法？」

　　「他們哈哈大笑。」

　　「阿拉！他們笑？」比巴爾咆哮起來，「他們是在嘲笑要進攻他們的人嗎？難道他們以為，強盜們是弱不禁風的小孩？」

　　「不管強盜們多麼強大，都不能傷害那四個人，因為那四個人槍彈不入。」

　　「槍彈不入？該死的傢伙！我絕對不相信。人槍彈不入，這純屬無稽之談。你仔細看過？」

　　「非常仔細。我當時就站在他們旁邊。」

　　「那些子彈打中了沒有？那長官甚至接住了？」

　　「用手接的。然後，再用這顆子彈射擊，把木板擊穿了。」

　　「這簡直是不可信的！」比巴爾驚呆了。

　　「五百多人在場觀看，子彈輪流傳看。」

　　「這樣看來，當然是應該信的。如果我可以用魔術做到這點的話，那我每天可以毀掉一部可蘭經。」

　　「看來問題不在其本身，我猜想，其中必有奧祕。」

　　「毫無疑問。如果能得到其中的奧祕，我會給很多錢。」

　　「這種奧祕是不會洩露的。」我說。

　　「我知道有兩個人，他們可能知道這個奧祕。」

　　「誰？」

　　「偷看他們的那兩個強盜。」

　　「這種可能性極小！」

　　「你是謝里夫，難道也不懂為什麼那些外國人槍彈不入？」

　　「哎！這個我是不懂。」

　　「所以，他們並不是那樣的人。否則，他們應該早就名聲赫赫了。你是不是認為，假如我們是強盜的話，我們肯定會怕那個能控制阿拉伯人的外國人？」

　　「徒手打肯定是不怕的。」我斷定。

　　「這就是說，他們並不是特別有把握。但是我也相信，他們不會有事，尤其是我們會支持他們的。」

　　「你們真的會支持他們？」我從容地打聽。

　　「你為什麼懷疑？我們從拉多維什出發去迎接那四個人，我們接待他們，使他們大吃一驚。就是說，我們要他們和我們住在一起，因為我們是他們的東道主。想讓他們受苦的人是會不幸的！」

　　「是啊！這個我相信。但是在他們到達之前，你們的族人們有可能會去襲擊他們。」

　　「不會的。沒有適當的地方。」

　　「你了解得這麼精確？」我問，極力作出一種無所謂的樣子。

　　「是的，因為我當過兵。再往上走，朝拉多維什方向，要穿過一片林地，那倒是一個合適的地方，路兩邊有懸崖峭壁，林木茂密，左右都有藏身之所。我們的朋友如果在那個地方受到襲擊，就會失敗，並且得不到救助。」

　　現在休息一下，因為比巴爾往下看了看，清楚地聽見房子裡面傳來呻吟聲。我在此之前已經聽到了，但沒有現在這麼清楚。聽起來好像是小孩的聲音。這件事差點使我起了疑心。但我想，這兩個阿拉扎是不敢在胡作非為的同時，這麼安安靜靜坐在這兒的。

　　「誰在那兒呻吟？」我問。

　　「我們不知道。」

　　「這所房子是客棧嗎？店主是誰？」

　　「在裡屋。」

　　「我想看看。」我說著便站起來，朝房門走去。

　　「站住！往哪兒去？」比巴爾問。

　　「進去找店主。」

　　「從這兒朝百葉窗走！」

　　我立刻猜到，這兄弟倆不想讓我單獨一人與店主談話。不管怎麼說，店主是認識這兩兄弟的。他們擔心會被店主告密。於是，我一瘸一拐地走到敞開的百葉窗前，把頭伸進去看。呻吟還沒有停止下來。

　　「老板！」我向裡面喊話。

　　「在。」一個男人的聲音回答。

　　「誰在裡面哭？」

　　「我的女兒，牙痛。」

　　「多大？」

　　「十二歲。」

　　「看過醫生沒有？」

　　「沒有，我太窮了。」

　　「那我來幫助你，我進來了。」

　　兩個阿拉扎聽見了每一句話。當我回到門口時，他們都站起來，跟著我走。即使用當地人的眼光看，這個房間也顯得極其寒酸。除了店主和病人外，裡面沒有人。病人蹲在角落裡哭。

　　這個人坐在一條小板凳上，胳膊枕在膝蓋上，兩隻手撐著下巴，什麼也不看。

　　「你就是老板？」我問他，「老板娘在哪兒？」

　　「死了。」此人毫無表情地回答，沒有看我一眼。

　　「你很可憐。你還有小孩嗎？」

　　「還有三個更小的。」

　　「他們在哪兒？」

　　「在外面，斯特魯馬河。」

　　「多粗心！小孩沒有人帶是不能下水的。」

　　店主這時才抬起頭，驚奇地看了我一眼。

　　「你為什麼不去把他們接回來？」我接著問。

　　「我不能！」

　　「為什麼？」

　　「不允許我出門。」

　　「呃，誰禁止你出門？」

　　他憂鬱地朝那兩兄弟瞧了一眼。這時我注意到，山多爾在用手指威脅他。我裝作什麼也沒有看見，往角落裡走，對小孩說了幾句友好的話，便領她到敞開的商店裡來。

　　「過來！」我用溫和的聲音請她，以喚起她的信任，「我馬上給你消除痛苦。張開嘴給我看看牙。」

　　她毫不猶豫地張開嘴，牙齒沒有受到損傷。也許是風溼痛，這是沒有藥治的。但是我從經驗中知道，訓練想像力有多大作用，尤其是對小孩。先必須止住哭。

　　「張開嘴，用點頭或搖頭回答我的問題，」我說，「還痛嗎？」

　　她點了點頭。

　　「注意。我把手在你面頰上放一會兒，痛就去掉了。」

　　我把小孩的頭拉到自己身邊，空手放到疼痛的面頰上，輕輕地揉了揉。我不懂生物磁場，但我相信小孩的想像力，相信一隻友好而溫暖的手在輕輕按摩疼痛面頰時所起的舒服作用。

　　「現在是不是不痛了？」過了一會兒，我問。

　　小女孩又點頭。

　　「一點兒也不痛了？」

　　「是的，一點兒也不痛了！」小孩回答。她臉上露出神采，眼睛朝我感激地微笑。

　　「不要出聲，用鼻子呼吸一下，疼痛就去掉了。」

　　一切都這麼簡單，這麼順理成章。可是當我想再出去的時候，店主卻衝著我走過來，說：

　　「她從昨天起就哭，到現在還止不住。其他的孩子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走開的。你可以創造奇蹟，啊，謝里夫！」

　　「不，這不是奇蹟。我只是用了一種簡單的方法。如果你讓你的小女兒今天還在房間裡待一天，這方法就會有效。我去接你那三個孩子。」

　　「你，謝里夫？」他問。

　　「當然是我，因為你不能去。」

　　兩個阿拉扎向他投過去憤怒的目光。他卻彎著腰，好像要從地上撿起什麼東西。他用這種方式接近我，低聲對我說：

　　「注意！他們是強盜。」

　　「那是什麼？」山多爾大聲問，他可能聽出了一點點意思，「你說什麼？」

　　「我？什麼也沒有說！」店主盡量大大方方地回答。

　　「狗崽子，你不要騙人，否則我一拳把你打倒在地上！」

　　山多爾舉起拳頭，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警告他：

　　「朋友，你這是何苦來呢？你難道不知道，先知是禁止別人由於憤怒而損傷他的信徒的容貌的？」

　　「你的先知跟我有什麼干係！」

　　「我不理解你。從你行為看，你像個壞人，卻想成為那四個外國人的朋友。你知道嗎，那四個外國人是連一個小蟲子都不想傷害的？」

　　山多爾把手放下，又向店主投過來一個更加嚴厲的目光，一面回答我的問題：

　　「你說得對，謝里夫。但是我愛聽真話，厭惡謊言，所以發這麼大的脾氣。出來吧！」

　　我跟著他到了外面，好像一切都是順理成章，自由自在地活動，一瘸一拐地往河邊走去。這兩個強盜無疑是把我當作他們的半個俘虜，既不讓我退回來，也不讓我往前走，否則，我就有可能把他們的身分洩露出去。即使我不認識他們，也不打算告密，他們也會這樣對待我的。因此，他們一定要把我的活動範圍限制在他們的視線之內。

　　在下面的水邊，坐著三個孩子，我想，這就是店主的那三個孩子。我把我從比巴爾手裡得到的那十枚皮阿斯特給了他們，要他們回到父親身邊去，因為他們的小姐姐病好了。他們興高采烈，連蹦帶爬地上了河岸，跑回家去了。我重新回到桌子旁邊的時候，發現他們作出了一項決定。

　　這個地方對於他們那充滿危險的「會見」是不太安全的。雖然時間快到了，我們本可以在這兒等一會兒，但我猜測他們已經決定馬上動身。確實！比巴爾說：

　　「我已經告訴過你，那幾個外國人可能遭到襲擊的地方只有一處。我的哥哥和我認為，我們最好是到那個地方隱藏起來。那樣，我們可以給受到襲擊的人以幫助。你願意同行嗎？」

　　「哎！這事本來與我是毫不相干的。」

　　「是相干的！假如強盜們埋伏在那兒，只要你一上路，他們也會襲擊你。此外，我們還想給你看一看地地道道的阿爾巴尼亞小玩意兒，以便你今後講給於斯屈布的人聽。」

　　「你這樣一說，我倒是產生好奇心，我跟你們去。」

　　「上馬！」

　　「你們付了酒錢嗎？」

　　「沒有，這個店主白給我們喝了。」

　　白給！確實是如此。於是，我走到窗子前面，把我那為數很少的皮阿斯特扔進去。我因此受到這兩個人的嘲笑。比巴爾到屋後去取馬，山多爾留在我身邊，以保證我不給他們惹事。

　　我們過橋的時候；我坐在馬鞍上回頭看，見店主站在門前，招手提醒我注意。我沒有料到後來還會見到他。過了橋，首先穿越田野，然後經過荒地，向上進入一片灌木林，最後來到茂密的大森林裡。

　　一路上沒有說話。這兩個強盜把我當成判斷能力不強的人，因為在他們的言行中，存在著即使是有偏見的人也會看出的明顯的矛盾。如果在這個森林裡面真的藏著敵人，那麼，想通過同樣藏在森林裡，等到戰鬥一打響就去援救受襲擊者，是非常愚蠢的。我們倒是可以偷偷地接近強盜的據點，然後及時提醒受襲擊者。他們或許可以繞過這個危險地段。萬一由於樹木太密起不到警告作用，我們還可以和這些無賴一起，祕密地步行到敵人背後，給受襲擊者有力的支持。

　　到了森林中央，路急轉直下。左右兩邊都是懸崖，岩石後面可以藏身，並且可以居高臨下進行伏擊。這個地方好像是專為伏擊者設置的。這兩個人真的在這兒停下了腳步。

　　「就是這個地方，」比巴爾作出決定，「我們必須在這兒隱藏起來。到左邊的斜坡上去！」

　　他聲音很小，目的是使我相信，他真的認為，強盜可能就藏在這附近的某個地方。這樣一來，他們倒是應該聽見我們的聲音或看見我們，而不是相反！我確信，從我的臉看來，我肯定不像是個有頭腦的人，因為給他的是一個很笨的形象。完全靠偽裝成未受過教育的人，是遠遠不夠的，還必須做出很幼稚的樣子，才能不會馬上被這些無賴看透。

　　在這個地勢較高的路邊，樹木沒有底下的那麼密，所以我們還得騎馬走一段路。然後，就牽著馬走了。

　　現在停下腳步，幾匹馬要捆綁在一起。我不喜歡這種做法，因為我打算過一會兒就溜之大吉。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的馬必須遠離他們的馬，使這兩兄弟看不見。

　　我趁他們不注意，從地上撿起有鋒利邊角的小石塊。我的馬與他們有花斑的馬綁在一起了。我裝作鬆動我的馬鞍，以便騎得舒服一點，實際上是把帶子繫得不過分緊，我把小石塊藏在馬鞍底下，其尖頭對著馬的肉體。這個石塊肯定刺痛牲口。下一步就只要等待了。

　　這時，兩個強盜物色到了一個適當的位置，從這個位置上，可以鳥瞰剛才經過的那段公路，而不會被人看見。他們的武器放在他們身邊，把繫在身上的飛斧也解下來了。我猜出了他們的計劃：他們認為，他們的子彈是不能傷害我們的，想用飛斧殺死我們。這些人在投擲這類武器方面很有兩下子。不過我想，儘管我手裡沒有這種東西，不可能用得像他們那樣好，但我在投擲戰斧方面還是有相當高的本領。

　　我坐到這兩兄弟旁邊，談話聲音就輕些了。他們好像已經做好戰鬥準備，準備保衛外國人，即我們，使之免受強盜攻擊。這兩兄弟說是要保證安全，其實他們自己就是殺人凶手。他們斷定，我在遭到襲擊時會驚慌失措，然後就可以講述這樣的事情，並且會嘲笑我的愚蠢。

　　我的小石塊早就起作用了：哈勒夫的馬變得不安分起來，打響鼻，踢打自己。

　　「你的馬怎麼啦？」比巴爾問。

　　「啊，沒有什麼！」我若無其事地回答。

　　「沒事？牠可是會暴露我們的！」

　　「為什麼？」

　　「如果這樣下去，隱藏在這兒的強盜很快就會聽到這種吵鬧聲，那我們就得失敗。」

　　他其實是說，他們所等待的四個外國人可能聽到吵鬧聲，因而警覺起來。

　　「問題將變得比這還要嚴重。」我心平氣和地說。

　　「為什麼這麼說呢？」

　　「我的牲口如果與別的馬捆綁在一起，就受不了。這是牠的怪脾氣，連我都不能習慣牠的這個脾氣。沒有辦法，我總是把牠與其他馬分隔得遠遠的。」

　　「那就趕快把牠弄開！」

　　我站起來。

　　「站住！把你的袍子和刀子留下。還有你的頭巾。」

　　「這又何苦呢？」

　　「便於我們掌握，你會回來。把頭巾摘下！」

　　要是真摘下來，那就有戲唱了！那樣，這兩個強盜就會看到，我的頭是沒有剃過的，就是說不是個好穆斯林，更不可能是謝里夫了。因此我鎮靜地回答：

　　「你們怎麼會想出這種餿主意來了？難道一個謝里夫可以暴露自己的頭嗎？我曾熟讀《滄海橫流》、《宗教評論集》和著名的《費特瓦》等書，現在難道要我做違背良知的事嗎？」

　　「那就把刀子和袍子留下。走吧！」

　　我把馬的韁繩解開，把牠牽出一段路程。在這段路上，我只是隨便拉拉韁繩，然後就極其迅速地飛身上馬，穿過叢林，見溝就跳，見坡就爬，一口氣奔跑到路的那個拐彎處，接著上了公路。這再也不會被這兩個強盜看見了。我在這兒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寫上：

　　「一個一個地騎過去！奧斯克和奧馬爾慢，哈勒夫騎最好的馬，約兩千步以外。」

　　我用一個削尖的小木籤和一把折刀，把這張紙條固定在一棵明顯擋在路中間的樹幹上面，使他們肯定能夠看得見。當然，在他們之前，也可能有別人路過，但情況不會發生變化，或許他們會讓這張紙條掛在樹上。而且，哈勒夫可能馬上就到。

　　沒過兩分鐘，我就迅速回到馬的身邊，把牠捆緊些，把小石塊拿走。我還沒有弄完，就聽見後面傳來腳步聲，山多爾來找我了。

　　「你這麼長時間到哪兒去了？」他嚴厲地問。

　　「在這兒，在馬的旁邊。」我巧妙地回答，驚訝地看著他。

　　「這我看見了。但是怎麼要這麼長時間？」

　　「可是，難道我不是我自己的主人？」

　　「不是，現在不再是了。現在，你屬於我們，必須聽我們的！」

　　「你們能不能告訴我，我什麼時候可以離開？」

　　「不要這麼傻問了！你這頭蠢驢！收拾一下，到我們那邊去坐！」

　　由於山多爾無視我作為謝里夫的地位，我回答說：「如果我喜歡的話。」

　　「你根本不可能有喜歡的事做，懂嗎？如果你不馬上來，那我就會幫幫你！」

　　這時，我走到他們身邊，說：「聽著，不要這麼凶！你叫我蠢驢。要是你不知道謝里夫的出身的話，那麼，我要求你至少要尊重我的人格。而且，如果你拒絕我的要求的話，我會知道怎樣對付你的。」

　　山多爾不相信我有這一招。

　　「恬不知恥！要我尊重你這種可笑的人格！我只要碰你一下，你就會嚇得癱倒在地上。」

　　他抓住我的左胳膊，使勁按。如果是一個比我稍微弱一點的人，非叫喚不可。我卻從從容容地看了看他的臉，微微一笑，並且回答說：

　　「你應該攻擊別的地方，朝這兒！」

　　我把手放到他的左肩上，用拇指頂住他的鎖骨，用另外四個指頭卡住他向上和向外伸出的那一部分肩胛骨，這根骨頭與肱骨組成肩關節。認識並且會使這一招數的人，可以用一隻手摔倒一個最強壯的人。我快速而有力地一壓，就把手收緊了。他哇的一聲大叫起來，想擺脫出來，可是做不到，因為疼痛通過他的全身，他雙膝一折，跪到地上。

　　這叫喊聲把他的弟弟引來了。

　　「山多爾，怎麼回事？」他問。

　　「阿拉！我不明白！」這個被問的人一邊回答，一邊從地上站起來，「這個人只用一隻手就把我弄倒了。我的肩膀可能斷了。」

　　「弄倒？為什麼？」

　　「因為我見他離開的時間長，和他吵起來了。」

　　「魔鬼！謝里夫，你想幹什麼？你是要我把你敲碎不成？」

　　比巴爾一把抓住我胸膛的衣服搖晃。我扮演的謝里夫角色是不能反抗的。但是，讓別人把我當做小孩抓住並搖晃，這可不合我口味。我也抓住比巴爾的胸膛，先把他往我身上拉，然後迅速伸直手臂，把他推開，他不得不脫離我。這時我稍微彎了彎腰，手還是緊緊扣住他，把他的前臂向下往他身上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這個大個子提起，摔倒在地上。

　　他在地上躺了一秒鐘，目瞪口呆，然後才一躍而起，把兩隻手向我伸過來。

　　「再來一次？」我問，一面退了一步。

　　我現在憤怒起來了。我把眼鏡向鼻梁前部推了一下，這樣看上去也許是另外的樣子，與塗滿油膏的謝里夫的視覺工具不大相稱，因為這個強盜猛然向後一退，凝視著我，然後大聲叫喊：

　　「謝里夫，你原來是個巨人！」

　　我低下頭，用恭維的口氣回答：

　　「這一招法已經寫在經書上了。我其實沒有什麼。」

　　那兩個人放聲大笑。

　　「你是知道的，比巴爾，人並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大力量。」山多爾說。

　　比巴爾還是不信任地看著我，從頭巾到拖鞋，然後答道：

　　「他不僅有神力，而且經過訓練。這些招法只有經過長期訓練才一下子拿得出來。謝里夫，你這是在哪兒學的？」

　　「在伊斯坦堡托缽僧那兒學的。我們在課餘時間經常打打好玩。」

　　「原來如此！我信了，你是一個與你的外表完全不同的人。這是一種幸運。因為，假如你真的想欺騙我們，那你的生命的價值只相當於鳥嘴裡的一個蒼蠅。你現在不是坐在旁邊，而是坐在我們中間了。我們一定要小心翼翼地招待你。」

　　我們回到原先的地方。這兩人把我拉到他們中間。他們產生了不信任。我的處境變糟了。儘管如此，我並不害怕，因為我使用手槍的能力怎麼說也比他們強一點。

　　大家都不說話。這兩條「綠林好漢」可能是在想，在這種情況下，最好的辦法就是沉默。如果說我有憂慮，那並不是為我自己，而是擔心我的同伴們。我的紙條也許沒有被他們，而是被先過來的人看見，或者發生了別的什麼情況。

　　坐在兩個強壯得像狗熊一樣、並且武裝到牙齒的強盜中間，並不是一種舒服的感覺。在土耳其，這樣的人可能是很多的。讀一讀那裡的任何一張報紙，都可以看到暴力越境、搶劫和掠奪的消息。政府頒布了一項公告，命令每個法官都必須按法律進行判決。一個名為「強有力的」帕夏【註：敬語，相當於英國的「勛爵」。】的旅行者給當局發出了警告函，函中說，如果不允許他對其所在的地區內日益嚴重的搶劫行為進行懲罰，他將辭職。一個在這樣的地區旅行的人由於找不到司法幫助而自行司法，這難道不是奇蹟嗎？老的幫派沒有被鏟除，新的幫派不斷出現，這難道是沒有原因的嗎？和平的居民幾乎都被迫屈服於這些人。這些人是真正的主宰，控制著殘暴的政體。

　　現在，我們已經待了很長時間，有點等得不耐煩了。好不容易聽到從右邊傳來了一種聲音。

　　「聽著！有人來了。」山多爾一邊說一邊用手去抓斧頭，「也許，就是他們！」

　　「不是，」他的弟弟說，「這是單騎，在那兒拐彎了。」

　　我往回看，看見是我的朋友奧馬爾來了，而且是單人。這就是說，他們看見了我的紙條。奧馬爾慢慢過來，深深地低著頭，好像陷入了沉思。他既不看右邊也不看左邊。

　　「我們要動手嗎？」比巴爾問，用手指著獵槍。

　　「不，」山多爾答道，「這個人沒帶傢伙，看著他。」

　　這兩個無賴根本不忌諱當著我的面談論他們的計謀。

　　奧馬爾走了過去，沒有抬頭看一眼。

　　過了一段時間，山多爾說：

　　「又來了一個人！」

　　「又是一個窮光旦！」

　　「慢。我們是不是要放所有的人過去？」

　　「現在放。想想看吧，我們一開槍，別人一定會聽見的。」

　　「當然。那些隱藏在這兒的強盜會聽見，」我幼稚地附和，「他們會發覺我們在這兒對他們用計。」

　　「笨蛋！」山多爾嘲笑我。

　　現在，奧斯克來了。他也裝成一個無憂無慮、滿不在乎的人。從他的外表看起來不是富人。他也幸運地通過了。

　　現在是哈勒夫來了。我有理由為他擔心。強盜們可能是想從馬鞍上對他射擊，以便奪取那匹寶馬。我雖然不會讓他們得手，會給他們每人一槍，但是最好還是避免這樣做。因此，我只好試著轉移他們的注意力。我睜大眼睛窺視，盯著哈勒夫一定會繞過的那個轉角。我看見他跳了出來，那兩個人還沒有注意到他。我站起身來。

　　「往哪兒去？」山多爾粗暴地問我。

　　「去看我的馬。你沒有聽見牠又不安分了嗎？」

　　「魔鬼去牽馬，你留下！」

　　「你不能命令我。」我不客氣地回答，並且裝作要繼續向前走的樣子。他跳起來，抓我的胳膊。

　　「別動，否則我給你……」

　　他被比巴爾的喊聲叫住了。比巴爾先看了看我們，然後還是看見了哈勒夫。

　　「第三個騎手！安靜！」比巴爾命令。

　　山多爾朝街上看。

　　「天啦！」他驚叫起來，「多好的馬！這是外國人，肯定是他！」

　　「不是，這個騎馬人太矮小。」

　　「但是那匹馬是一匹純種阿拉伯馬，真正的純種！啊，阿拉！牠像風一樣飛！」

　　山多爾的話從字面上看也是對的。我的牡馬的名字叫烈，意思是「風」。我騎在牠背上數百次與風比賽過，但我還沒有見過這匹寶馬全速奔馳時的雄姿。其身體幾乎貼著地面，四條腿簡直分不出來。牠的鬣吹打著騎手的臉，馬尾像一條船的舵筆直地、長長地拖在後面。不過我知道，烈還只不過是玩玩而已。如果是我騎在這匹馬的鞍上的話，牠會完全變成另一種樣子──飛。如果我拿出使用牠的「祕訣」，牠會飛一樣地拼命奔馳！

　　我的矮小而又靈活的哈勒夫躬身在馬鐙裡。他的槍和我的兩件武器掛在他的肩膀上。馬鞍後面，掛著我的長袍和長馬靴。他自己的長袍在風中飄蕩，風大是因為馬的速度無可比擬地快。這個哈勒夫騎馬騎得真帥。路上到處是大大小小的石頭，是很難騎得這麼快的。只要一失足，就會連人帶馬摔下來，粉身碎骨。但我的烈從未失過足。牠眼光敏銳，四肢有彈力，動作輕巧，這些使牠達到出神入化的境地。現在，如果養馬場的老板在這兒的話，誰知道他會出多高的價來買這匹高貴的、幾乎完美無缺的寶馬良駒！

　　那匹馬和騎馬人花了多少時間從轉角到達我們跟前？快到我們連幾秒鐘甚至一眨眼的思考時間都沒有。我還沒有來得及看清哈勒夫是怎麼過來的，僅僅與山多爾談了幾句話，哈勒夫就到達跟前，像騎在一支箭上面一樣，通過了隘口。

　　「擋住他！把他射下來！快，快！」山多爾叫喊著，舉起了他的獵槍。

　　比巴爾也端起槍瞄準。可是那匹馬衝過來的速度太快，他們根本來不及瞄準。我也沒有時間制止他們開槍。槍響了，但是子彈遠遠落在哈勒夫飛奔過去的路上！

　　「跟上他！」山多爾叫喊著，他意識到貴重的獵物會從他眼底溜走，「前面是樹林的盡頭，我們可以瞄準那兒！」

　　他衝出了陣地，越過一個一個的岩石，比巴爾緊緊跟隨於後，他也和他的哥哥一樣激動。現在，我有時間和機會逃跑，但不能這樣做。我本來是不為哈勒夫擔心的，可是現在為他擔心了。我琢磨著，這三個人再騎兩千步是不會停止下來的，但馬必須用步行的。那樣，他們就可能被這兩個強盜追上，被從馬上射下來。雖然這兩個強盜的獵槍是點一次火打一槍的，現在槍膛裡沒有子彈了，但是他們可以很快裝上子彈。看來，我不能讓他們快速前進。

　　我一個箭步到了馬的跟前，一下就解開了韁繩。我從腰帶上抽出馬鞭，朝他們的牲口抽打。這些馬由於受驚而躍起來，向外面奔跑，跑到樹林裡去了。牠們當然不會跑得很遠，因為身上帶著韁繩。

　　現在，我又一個箭步躥到前面，對著兩個強盜叫喊：

　　「山多爾，比巴爾，站住，站住，馬掙脫韁繩了！」

　　這句話起了作用，這兩兄弟停下了腳步，因為他們不願意丟掉他們的斑馬。

　　「把牠們綁起來！」山多爾往回喊話。

　　「牠們走了！」

　　「活見鬼！跑到哪兒去了？」

　　「我怎麼知道？你親自問牠們吧！」

　　「哎，你這個笨蛋！」

　　這兩個阿拉扎飛奔回來。要是我，就不會趕回來，而會去抓那匹寶馬。他們自己的馬其實是沒事的！他們爬上山坡，扯開嗓子罵我。山多爾首先上來，一眼就看出，他們的馬真的跑了。他朝我走過來，叫嚷：

　　「狗娘養的！你為什麼不擋住？」

　　「我，和你們一樣，沒有注意馬，而是看騎馬人去了。」

　　「可你應該是可以注意得到的。」

　　「你們的馬被你們的槍聲嚇壞了。你們為什麼要對那幾個無辜的人開槍！況且這些馬並不是我的，而是你們的。我又不是你們的奴隸，本來就沒有必要看你們的馬！」

　　「你敢和我們頂嘴？你不要命了！」

　　山多爾右手拿著獵槍，左手握拳準備打我。我用胳膊擋他，可是沒有注意身後的一塊石頭，摔到了地上。

　　這時山多爾端起槍托朝我的胸口捅，我只能護住一部分。我呼吸困難，但在隨後的一瞬間，我一躍而起，用兩隻手抓住這個大個子的腰帶，把他舉到空中，把他扔到好幾米外的一棵樹幹上。他跌倒在地上，腳動彈不得。這時，我的背被抓住了。

　　「你這流氓，你要為此受到懲罰！」比巴爾這時趕了過來，叫嚷著。他抓住了我的身體，想把我舉起來。他兩腿叉開，雙肩繃緊，深深吸了口氣，準備給我一個沉重的打擊。我感到左腳關節像被刺一樣痛，腳不靈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只好與他搏鬥了。

　　我身後的這個阿拉扎聚集了全身的力量，想把我舉起來。他由於憤怒和使勁，直喘粗氣。他的哥哥躺在樹旁邊，沒有知覺。也許他認為他死了，要為他報仇。我覺得他不久就會靠他的頑強挺過來。我必須擺脫這種被抱住的狀態。因此，我抽出小刀，刺了比巴爾一下，他放開了我，又氣又痛，於是大發雷霆，牙關咬得咯咯直響：「你刺我？我斃了你！」

　　我一個鷂子翻身，見他從腰帶裡掏手槍。擊錘咔嚓一響。我要是用左輪手槍，或許還能先發制人。但是，我不想殺死他。他端起武器，就在他要開槍的那一瞬間，我給了他一擊，槍走火了。比巴爾閃電般地又挨了第二拳，這一拳是從下向上的，打在他臉上、鼻子上。他的頭飛快地縮進脖子裡。這一擊，我把這個強盜的手槍打落了，我把它拋出老遠。我把他的手撞在他的嘴和鼻子上，嘴和鼻子都受傷了。他發出一聲尖叫，朝我撲來。可是我彎了彎腰，從底下進攻他，抓住了他的大腿。我感覺到我的手指插進了他的肉中，把這個大個子從我的背上甩開。我自己很快轉過身，衝向這個倒下的人，使他沒有一點點時間站立起來。我對準他的太陽穴就是一拳，他對我再也無能為力，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喘過氣來。

　　我認為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發生了：我把這兩個強盜打翻在地，可是並不能認為我贏了。他們中間的任何一個確實都比我強，但是我比他們快。我的這種招法並不是從托缽僧那裡學來的。我仔細看了看這兩個人。他們沒有死，肯定很快就會蘇醒過來。為了使他們在一段時間裡不能為非作歹，我拿走了他們腰間掛著的火藥包，踩壞了他們的槍枝。

　　在這次搏鬥中，我明顯感到左腳受傷了。過去，我是裝著一瘸一拐地走路，現在是被迫一瘸一拐地上馬。我把在戰鬥中脫掉的哈勒夫給我的拖鞋重新撿起來穿上，給馬鬆了綁，找了一個適當的地方把牠牽到路上，然後上馬。由於走了一段路，腳越來越痛。

　　現在，我的馬馱著我前進，我輕鬆地呼吸著。我和我的夥伴脫離了一大危險，這要感謝那位好心的內芭卡。要是有個信使到她那兒去一次就好了。真的，我是應該把這兩個強盜搶劫的錢拿過來寄給她的。再沒有比她更適合的合法擁有者了。

　　我騎了一段時間，森林開闊了。這條路穿過山谷通往斯特魯姆尼察，左邊是一條河，我看見哈勒夫、奧斯克和奧馬爾待在不遠的地方。他們立刻認出我來了，大聲地、友好地叫喊著我。我不是用馬刺，而是用拖鞋趕著馬走，朝他們奔去。

　　「啊，本尼西，我們多麼為你擔憂！」哈勒夫叫喊著，從老遠向我撲過來，「你究竟藏在哪兒？」

　　「在那森林裡，像你們現在所看到的這樣，我也是從那邊來的。」

　　「這點，我們一看見你的紙條，馬上就想到了。」

　　「你們把條子撕下來了？」

　　「撕了，不過又貼上了。」

　　「為什麼？」

　　「好玩。我們想，或者說是我想，這些歹徒以後知道我們當初愚弄他們的手法，氣他們一下。這種做法對嗎？」

　　「錯是算不上。這些強盜一定會找到這張紙條並非常生氣的。特別讓他們生氣的是，他們會從紙條內容知道，我甚至在他們中間待過好幾個小時。」

　　「怎麼？你到過他們中間？」

　　「我和這兩兄弟談過話，喝過酒，甚至打過仗。現在，他們失去知覺地躺在森林裡。」

　　「本尼西，這麼說來，我們必須很快回到他們那兒去，我可以和他們談談。」

　　「這沒有必要。他們從我的嘴裡聽得夠多的了。我用拳頭和他們交談過。」

　　「快講講！」

　　「馬上談，不過我們可以繼續前進。」

　　「那你就過來騎烈馬。」

　　「不，我就待在這個馬鞍上。你一直騎到拉多維什，這是獎賞你在此之前從我旁邊經過時那漂亮的姿勢。」

　　「你看見我了？」

　　「你從我們旁邊經過。」

　　「我在馬鐙裡坐得好嗎？」

　　「漂亮。比我坐得漂亮。」

　　「本尼西，這是諷刺！你不應該這樣諷刺我！」

　　「我想坦率地告訴你，我為你高興。你聽到有人向你開槍嗎？」

　　「沒有，我一點也不知道。」

　　「完全是馬的高速度救了你。兩個強盜向你射擊，想把你從馬上射下來，奪而取之。」

　　哈勒夫勒住馬，大聲說；

　　「我們一定要回到森林裡去，本尼西。我必須感謝這些混蛋的子彈。」

　　「呸！回來吧，小不點！和強盜們可不是開玩笑的。他們是真正的巨人，可以用指甲把你擰死。」

　　於是，我就一邊騎馬一邊向同伴們講述我和那兩兄弟會見的經過。他們十分緊張地聽著。結束時，哈勒夫說：

　　「你認為，本尼西，那個可愛的托馬還在拉多維什嗎？」

　　「肯定在。否則，我們會碰到他的。」

　　「我們要不要去尋找一下？我要感謝他的態度。難道我要讓別人背後議論，說我不懂得禮節嗎？」

　　「這種指責不會針對你的。我可以為你作證，證明你在其他場合都非常禮貌，例如在奧斯特羅姆察對薩普蒂耶、塞利姆和柯查巴西。他們飽嘗過你鞭子的甜蜜。」

　　「那就是說，我們用不著去找托馬了，本尼西？」

　　「要找。但是如果他遇到我們，我們要裝作互不認識。」

　　「本尼西，這與我的情感是不相容的。你至少得告訴我，我們將在拉多維什待多久。」

　　「很抱歉，這個我可不清楚。最好是一點都不延誤地到達目的地。但是我先要看看我的腿。說不定要動手術，那就只好留下來。我可能是在摔下的時候把腳扭傷了，要吊繃帶。」

　　「這樣一來，這位信使就不會自己跑到我的手心來，而是我要在他的背上捆上一根繃帶，看見這根繃帶，他就會想到活著的日子還有多長。其實，在奧斯特羅姆察也有一些人，我喜歡給他們貼這種繃帶的。」

　　「誰是這樣的人？」

　　「那兩兄弟尾隨我們，把我們到達廢墟上面的消息洩露出去。」

　　「就是住在店主伊巴雷克家裡的那兩個？」

　　「是的。他們必須睡一覺，酒才能醒得比我們想像的快。你離開的時候，他們剛到。」

　　「你在哪兒見到他們的？」

　　「在哪兒？就在我們住的那家客棧，並且是同時騎馬到廢墟上去的。他們在那兒只找到起火的地方，就回到旅店去打聽情況。你可以回想一下，當他們聽說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時候，臉色是什麼樣子。」

　　「你和他們談過話？」

　　「沒有。他們把馬拴在牲口棚裡，就銷聲匿跡了，沒有回來，而我們必須繼續前進。」

　　「唉呀！他們一定會收集情報，也許我們還能看見他們。」

第06章　在拉多維什

　　我和強盜搏鬥時受傷的腳現在開始痛起來了。我讓馬飛快地奔跑，以便很快到達目的地。我們快到拉多維什的時候，又遇到一條河。我看見一棟很小的房子，門前坐著一個老人，他特別奇怪地看著我們。我毫無理由地就停止了腳步，向他問好。他站起來，大概是看到我戴著綠色頭巾，恭敬地向我表示感謝。

　　「前輩，你認識我們？」我問他。

　　「不，不認識。我從來沒有見過你們，」他答道，「可是，我最初把你們當做凶惡的阿爾巴尼亞山民了。」

　　「我們像阿爾巴尼亞山民嗎？」

　　「一點也不像。是這匹黑馬讓我弄錯了。如果騎這匹馬的人是個高大的人，即使你們穿這樣的衣服，我也會想，我面前的人是阿爾巴尼亞山民。」

　　「你指的是哪幾個阿爾巴尼亞山民？」

　　「抱歉，謝里夫！我不能談這種事情。」

　　「原來如此！好吧，我保證，不讓你提供的情況傷害任何好人。哈勒夫，拿點錢給這位老父親！」

　　哈勒夫從錢包裡掏出錢，扔了幾個錢到他的懷裡。老人擦了擦他那消瘦的面頰，說道：

　　「謝里夫，你是先知的後代。我願意為你效勞，但是我不能這樣做。我的良心禁止我這樣做，因為我答應過保守祕密。你把錢收回去吧！」

　　「你一定要收下，因為我看得出，你很窮。看來，你是在等阿爾巴尼亞山民。他們是不是要從這兒經過？」

　　「是這麼回事，謝里夫。」

　　「有幾個阿爾巴尼亞山民要來？」

　　「四個。其中一個穿長統靴子，留又長又黑的鬍鬚，據說是騎一匹阿拉伯馬。這匹馬不是阿拉伯馬？」

　　「是阿拉伯馬。」

　　「我是這樣想的，差點把你們與劊子手混淆了。」

　　「是誰告訴你，阿爾巴尼亞人會來？」

　　「哎！我不能洩露。」

　　「你真是守口如瓶。」

　　「我也許並不是嚴守祕密的人，但是你們身上有件東西，使我懷疑。」

　　「是嗎？那是什麼東西？」

　　「那兩隻掛在馬鞍後面的長統靴子。是這匹馬。靴子我也看見了。現在只缺那個騎在馬上、穿靴子的人。如果你不是先知的有聲望的後代，這個，啊，他來了！」

　　一個青年人從一片休耕地徑直往這所小房子走過來。

　　「那是誰？」我問。

　　「阿比德，我的兒子，他是當嚮導的。啊，阿拉，我不應該說出這些！」

　　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肯定是穆巴拉克和他的三個陪同在這兒停留過，找這個年輕人做嚮導，把他們帶到一個他們不怎麼熟悉的地方去。他們設想，我們會從這兒經過，如果我們從強盜手裡逃脫出來，我們就會在這兒問路。因此，他們用一些謊言欺騙這父子兩人，很可能把我們說成阿爾巴尼亞山民。但願兒子比父親願意說話。

　　阿比德走近時，我看到，他滿臉愁容，幾乎沒有向我們打招呼，就想進屋去。但是老人拉著他的衣服問他：

　　「為什麼一句話也不說，阿比德？是不是沒有得到那筆錢？」

　　「是呀，錢！得是得到了，只不過不是錢，是別的東西。」這個年輕人答道，看起來非常氣憤，「人越變越壞。對聖人也不能相信了。」

　　「你大概是指那個穆巴拉克吧？」我問他。

　　「你怎麼說起他來了？你是不是他的好朋友？」

　　「怎麼會呢，我正好是和他敵對的人。我們是要告訴你們對他警惕的人。」

　　「阿拉，阿拉！」老人恐懼地叫喊著，「我就想到了！長官，我希望你饒恕我們。我們一貧如洗。阿比德是編筐、織柳條的。我的孫子正在河邊割柳條。我是個不中用的人了，剝不開柳條了，痛風把我的指甲弄彎了，這你是可以看得到的。」

　　他向我伸出了手。

　　「冷靜點！」我說，「我們不是強盜！」

　　「你剛才說過，你們是我們被告誡不能理睬的人。」

　　「我們是他們所指的那些外國人，這是對的。但是如果說我們是阿爾巴尼亞人，那就是謊言。」

　　「那個騎在馬上的人究竟是什麼人？」

　　「那是我。我們交換了馬匹。我穿的是另一種衣服，好不讓我要抓的那些人一眼認出來。看來你與穆巴拉克打交道的經歷是很糟的，是不是？」

　　這個問題是針對阿比德提的，他回答時臉朝著他的父親：

　　「是的，但不光我一個人，還有妹夫許屈呂。你看過穆巴拉克及其隨從的馬沒有？」

　　「我怎麼可能呢？我還沒有到過倉庫，而且那時天還沒有大亮，房子周圍的霧很濃。我的女婿怎麼啦？」

　　「那些人把許屈呂的東西偷走了。」

　　「啊，阿拉！這個可憐的人，他不久前剛剛失去了他的妻子──你的妹妹──我的女兒。那些人怎麼還要拿走他的東西呢？」

　　「偷走了他僅有的兩匹馬中最好的那匹。」阿比德發出雷鳴般的聲音。

　　「天啊！他們為什麼做出這種事來？他們完全可以去偷富人的另一匹馬。那樣一來，阿拉可能會少發怒。那個穆巴拉克是不是在場？從什麼時候起，那些虔誠的移民變成馬賊了？」

　　「現在與過去不同了，再也沒有聖人了。一切都是詭計、欺詐和騙局。最虔誠的聖人和最高貴的謝里夫可能會來找我，但不會再相信他們了。」

　　在講謝里夫這個詞的時候，這個年輕人向我投過來一種獨特的、極不信任的目光。我知道，他有過什麼樣的經歷，對我也可能抱著他剛才說的那種看法。因此我對他說：

　　「你說得對，在這個世界上，有許多騙局和陰謀詭計。但我想與你真誠相待。我既不是謝里夫，也不是阿爾巴尼亞山民，而是法蘭克人。本來是沒有權力戴綠頭巾的。你看！」

　　我取下頭巾，露出沒有修剪的頭髮。

　　「長官，」阿比德恐懼地叫喚起來，「你好大的膽子！你竟敢在這裡！」

　　「啊，還不至於這麼嚴重吧。在麥加，比在這兒還危險，可是那兒有許多基督教徒。」

　　「就是說，你根本不是穆斯林，而是基督徒？我簡直不敢相信！」

　　「我馬上就可以證明自己的身分。我對你說，穆罕默德遠遠低於基督，在這位上帝的兒子面前必須下跪祈禱。一個穆斯林敢說這樣的話嗎？」

　　「不敢，絕對不敢。你是以此證明，你是基督徒，一個法蘭克人。也許你就是那個向穆巴拉克胳膊開槍的外國人。」

　　「這事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昨天晚上，在山上的茅屋裡。」

　　「那當然是我。我打中那個人沒有？天很黑，我連人都分不清。你也知道？」

　　「他們經常談論這件事。看來你們真是把穆巴拉克和其他三個人抓起來的那些外國人了？」

　　「是的，就是我們。」

　　「長官，對不起，我汙辱了你。我當然只講你的壞話，但是壞人講別人壞，反而是好。你們是這些賊和騙子的敵人，因此你們是好人。」

　　「就是說，你信任我們了？」

　　「是的，長官。」阿比德說。

　　「那你就告訴我們，你是怎樣與這些壞人相遇的。」

　　「好，長官。請下來，坐到板凳上！我父親會為你準備場地，我一五一十地講給你們聽。」

　　「感謝你。他可以安安靜靜地坐著。他的頭髮已經灰白，我還年輕。而且我的腳還有毛病，寧願坐在馬鞍上聽。請講！」

　　「事情發生在今天早晨。我剛起床，正開始幹活。霧還很濃，幾步之外就看不見了。這時，我聽見有騎馬的聲音。騎馬人來到茅屋前停住腳步，向我喊話。」

　　「他們認識你？」

　　「穆巴拉克認識我。我走出門，看見四個騎馬的人，帶著一匹馱貨的馬。其中一個人是穆巴拉克，另一個是我在霧散開而且上了路以後認識的，叫馬納赫．埃爾巴沙，過去當過於斯屈布稅務官。他們想到塔什克耶去，問我認不認識路。我說認識。他們便請我帶路，答應給我錢，至少是三十皮阿斯特。長官，我是窮人，一個月也難賺三十皮阿斯特。我又認識老穆巴拉克，把他當做聖人。因此，我很高興，願意給他們當嚮導。」

　　「他們說過去塔什克耶的原因嗎？」

　　「沒有，但是他們說，他們被四人阿爾巴尼亞山民追趕。不能讓這四個人知道我給他們當嚮導的事。」

　　「這是謊言。」

　　「後來，我當然看出了。」阿比德承認。

　　「塔什克耶在什麼地方？」

　　這個名字的意思是懸崖村或者石頭村。因此，我猜想這個地方肯定在山裡。這位編筐人回答說：

　　「在北邊。從拉多維什沒有公路與那兒相通，必須認識林中小道和山路，才不會迷路。那個村子又小又窮，通往去布雷加爾尼察河，再往前沿什干屈又是下坡。」

　　什干屈！這正好是我要從拉多維什向北尋找的地方，目的是向屠夫楚拉克打聽德雷庫利貝，到了那兒以後再打聽舒特的詳細情況。穆巴拉克是不是也往那兒去？是不是有人在那兒找到一個非常乾淨的社會？

　　「你們從這兒動身之前，」我接著說，「是不是有人對你說，不能洩露任何機密？」

　　「有。穆巴拉克對我說，他在路上遭到阿爾巴尼亞山民的襲擊，好不容易才逃出來。阿爾巴尼亞山民要對他和他的同伴進行血親報復，很可能追隨於後。他必須到北方去，但是不經過拉多維什，因為在那兒會被發現，阿爾巴尼亞山民可以打聽到他的下落。他描述了你們的模樣，就是現在我見到的模樣。只有一點不同，就是你穿了別人的衣服，騎的不是那匹寶馬。他說，如果你們經過這兒，打聽他的情況，我們不要說出來。為了換取讓我們守口如瓶，他為我們祝福。然後我們就上路了。天逐漸亮起來，我看見那匹馱貨的馬是我妹夫許屈呂的馬，當時還以為我弄錯了，所以沒有說什麼。」

　　「這些人的馬看起來是不是走得很艱難？」

　　「那當然！在我們這兒門前，牲口都直流汗，嘴裡的泡沫往外滴。」

　　「這是可以想像的。逃亡者這麼快到達這兒，肯定是快速奔跑。在夜間，在這樣的路上，是相當吃力的。請講下去！」

　　「他們騎馬，我卻是步行，但是我一直走在他們前面。這樣，我就聽到他們聲音並不很大的談話。首先我知道，他們開始只有四匹馬，每匹都馱東西。後來，快到村子的時候，即在橋邊，他們遇到兩個騎馬的人。這兩個人告訴他們，我的妹夫住在他們後面，有兩匹馬，屋前的遮篷下掛著馱貨的馬鞍。」

　　我想，這就是那個許屈呂了，於是說：

　　「我也路過那個村子，那裡只有一所房子是帶遮篷的。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篷下掛著一套馬鞍。那是一家客棧，右邊靠橋。」

　　「正是！」

　　「這就是說，許屈呂是你的妹夫？」

　　「是。許屈呂是我妹妹的丈夫，妹妹不久前去世了。」

　　「我住在他家。」

　　「那你看見許屈呂並和他談過話？」

　　「是的。就是說，逃亡者把這個可憐人的東西偷走了。他們沒有談到過他們碰到的那兩個騎馬的人嗎？」

　　「談過。可是我並沒有從他們的談話中學聰明些。他們總是談那兩匹斑馬，而不是談論人！」

　　「他們指的是人和馬。」

　　「他們要那兩個人襲擊並殺死某個人。」

　　「是的，就是要殺死我們。」

　　「你們，長官？為什麼？」

　　「報復。這兩個人是兩兄弟，是臭名昭著的強盜，完全靠搶劫為生。大家給他們起阿拉扎這個綽號，因為他們騎的是斑馬。」

　　「原來是這樣！這兩個強盜難道沒有伏擊你們？」

　　「伏擊了！但是我們用計逃脫了。就是靠我這身打扮。現在他們知道上當了，正在尋找我們。」

　　「他們會不會到這兒來？」阿比德問。

　　「可能。」

　　「如果強盜們打聽你們的去向，長官，我要不要告訴他們？」

　　「我不想騙你。你對強盜們直說，我們到過這兒，然後到拉多維什去了。但是我們現在談的事情，不要對他們說。」

　　「我不會說的，長官，他們一個字也聽不到。」

　　「接著講吧。」

　　「我聽他們說，穆巴拉克和他的難兄難弟把許屈呂的馬和鞍子都拿走並把東西馱在上面。細節我當然聽不清楚，因為他們說話的聲音很輕。有時，他們休息很長時間，那我就什麼也聽不到了。但是就我所聽到的情況，我可以得出結論：穆巴拉克肯定是個大竊賊和強盜。他掠奪來的最好的東西就在馱貨的馬上。價值不大、占很多地方的東西，都和他的房子一起燒了。逃亡者最高興的事是手裡有漂亮的『斑馬』。他們認為，追蹤他們的人失蹤了。我現在知道，他們指的就是你們。」

　　「幸好他們完全錯了。他們擺脫不了我們，因為我們踩在他們的腳後跟上。」

　　「啊，要是我能夠和你們在一起就好了！」這位編筐人說。

　　「為什麼？」我問。

　　「因為他們偷了我妹夫的東西，騙走了我的錢。」

　　「可他們很強大！你一直跟他們到了塔什克耶嗎？」

　　「又走了一段路程。」

　　「到那兒有多遠？」

　　「我們到村子裡一共花了整整五個鐘頭。」

　　「他們然後往哪兒去了？」

　　「穆巴拉克和他的朋友們想到布雷加爾尼察河谷去。以後的我沒有聽到。」

　　「我可以想像他們的去向。你沒有堅持要報酬嗎？」

　　「當然要了！他們很狡猾，沒有把我帶到塔什克耶。如果到了那兒，我說不定會得到幫助，迫使他們付錢。他們在森林裡要我停下來，說他們不再需要我了。我向他們要錢，他們哈哈大笑。我氣憤極了，要求歸還我妹夫的馬。這些罪犯翻身下馬。兩個人把我打翻在地，按住我，另一個人用鞭子抽我。我只好忍受，因為我太弱，對付不了他們。長官，我可是從來沒有挨過打的喲。我艱難地走了十二個鐘頭。背被打傷，還耽誤了一天的時間，舌頭乾得發燙，不僅沒有帶回三十皮阿斯特，甚至連一個銅板也沒有拿到。如果留在家裡，我還可以到拉多維什去，賣出幾個筐，吃頓飽飯。」

　　「放心！」他父親說，「我從這位謝里夫，哦！不是謝里夫那裡，得到五個皮阿斯特。你可以到拉多維什去賣筐了。」

　　「長官，謝謝你！」阿比德說，「我把你當做壞人了，但你對我們卻很好。我願意為你們效勞。」

　　我還沒有來得及回答，哈勒夫說話了。他在馬鞍上轉過身來，把長靴子繫緊，因為這雙靴子看起來又圓又滑，好像是我把兩條腿插在裡面一樣。

　　在我們談話的時候，編筐人的孩子們都回來了，背回了他們割的柳條。

　　「小朋友，你們餓不餓？」哈勒夫問道。

　　年齡大的孩子說餓，小的卻哭起來了。在土耳其，這種情況與在我們那兒差不多。如果問一個兩歲的小女孩餓不餓，就可以看見這個小女孩的眼淚。

　　「好吧，給我拿一個筐出來！」矮小的哈勒夫命令這群飢餓孩子的父親，「不過不能太小。」

　　「做什麼用？」阿比德問。

　　「我想把這個永遠這麼長的靴子倒掉。」

　　編筐人拿出來一個大筐，裡面好像已經裝了點東西。哈勒夫從兩個靴子裡掏出一大堆水果、肉食、麵包，把它們放進筐子裡，直到裝滿。

　　「好啦！」他微笑著，「現在讓孩子們吃吧，阿拉保佑你們！」

　　「長官！」阿比德高興得驚叫起來，「這麼多東西都是我們的？」

　　「當然！」

　　「這麼多，我們一個星期都不要吃飯了！」

　　「沒有任何人對你們發布命令。吃飯要知道吃飽吃足，但不要把筐子一起吃掉了！」

　　「長官，謝謝你！你的心腸真好，講的話也使人快活。」

　　「其實，我想非常快活也不容易。我看到這雙靴子裡空空的，心裡還是很痛苦的。每隻靴子裡還有一隻雞，炸得黃澄澄的，香酥酥的，好像是在第三極樂世界裡燒烤出來的一樣。我的靈魂就掛在這些雞身上，我不能不切開牠們，所以心裡充滿悲傷，眼裡飽含眼淚。因為這些雞必須交出牠們的生命，為的是給人們食用，所以牠們埋進誰的胃裡，歸根結柢是無所謂的。就是說，你們吃的時候要多多思考，虔誠地感到愉快，並且把骨頭留下來，一直留到我回來的時候。」

　　他講這些話的時候，既嚴肅又莊重，而我們大家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不過，哈勒夫，你是怎麼產生這樣一種與眾不同的想法的？裝進這麼多的食品，並且把我的靴子當做倉庫。」

　　「我自己是想不出這樣的點子的。我按照你的命令，在奧斯特羅姆察給漢基．巴耶羅付錢的時候，他說，是他欠我們的錢，不是我們欠他的錢。他指的是，我們為他的妹夫伊巴雷克提供了服務。從這兒又一次可以看到，阿拉獎勵每一件善事。」

　　「繼續說！」

　　「好，說下去！我小心翼翼地也讓他的耳朵裡填進一個小字眼：烤雞是我最愛吃的……」

　　「你這個小調皮。」

　　「本尼西，人長著嘴並不是用於沉默，而是用於講話的。漢基的耳朵敞開著，他的記憶中有烤雞。我把我們的東西包在一起的時候，他給我帶來了兩隻雞和這一大堆吃的東西，就是你在這個筐裡看到的、和睦相處的東西。」

　　「你是不該拿的。」

　　「對不起，本尼西！如果我什麼也不拿，那現在就沒有東西給人！」

　　「即使不拿，也可以給！」

　　「可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給這些孩子充饑。而且，當時我一再拒絕，最後幾乎要到拼命的程度，而巴耶羅仍然堅持。他說，不是他送給我，而是我送他。這種話使我的良心軟下來，我讓了步。為保險起見，我離他很遠。這些禮品都是送給你的，因為漢基不便親自送來，我就把你的靴子放到他面前，充當你的副手和全權代表，然後就走開了。當我再見到它們的時候，為使我高興，兩隻靴子都裝滿了可愛的動物世界和嫵媚的植物園裡的產品。我用恰當的措辭向漢基轉達了你的謝意，把靴子上面的口子封住，在馬鞍上繫緊。如果我有什麼過失，要請你從寬發落。」

　　對這個可愛的人，根本沒法生氣。我相信，他確實沒有說什麼話促使老板來送這些東西。哈勒夫絕不會幹這類事情，因為他有一種榮譽感。不過，他喜歡和我開點玩笑。如果我接受他的挑戰，那他就非常開心。

　　「我以後給你懲罰，」我嚇唬他，「你至少在一段長時間裡要放棄你最愛吃的東西。為了你的緣故，他們的小廚房不得不馬上宰殺無辜的母雞。」

　　「那我就主要以小雞為食物，本尼西，我會吃得津津有味的，就像這些蘋果合小孩胃口一樣。」

　　孩子們聚集在筐的周圍，先用手抓蘋果。看這些小嘴怎樣加緊工作，是一種樂趣。老人高興得眼淚直流。他的兒子把一塊肉塞到他手裡，但他沒捨得吃。他高興得忘記了孫子們的要求已經得到滿足。

　　阿比德再次感謝，並且說：

　　「長官，我再說一遍，我非常高興地願意為你效勞。可以嗎？」

　　「可以，有一件事我的確要請你幫忙。」

　　「說吧，長官！」阿比德請求。

　　「要你帶我們到塔什克耶去。」

　　「太高興了！什麼時候，長官？」

　　「我現在還不知道。明天一早你到拉多維什來。那時我可以告訴你。」

　　「在什麼地方見你？」

　　「哎，這個我也還不知道。你能不能給我介紹一家客棧，住得很舒服的？」

　　「最好是住霍恩普弗特旅社。我認識那個老板，我給你帶路。」

　　「這我可以同意。那就麻煩你了。」

　　「沒事，到拉多維什很容易，我們到那兒要走一刻鐘。我要把你介紹給老板。我偶爾為他做點事，儘管我是窮人，他也還看得起我。明天一早我來找你，打聽什麼時候去塔什克耶。」

　　「這要看我受傷的腳會不會好。城裡有信得過的好醫生嗎？」

　　「如果看外科，倒有一個遠近聞名的醫生，能治人和動物的跌打損傷。他還可以種牛痘，這是一般醫生不會的。他一定是個神醫！不過，我們要問一問，長官，這些東西你要多少錢？」

　　「這是禮物！不過其他的工錢要你去賺。兩者不混淆。」

　　「但是我不能向你要錢。如果我要你的錢，我會感到羞愧的。」

　　「那好，那就不算是工資，而是付辛苦費，我付給你父親。」

　　我要哈勒夫把我的錢包遞過來，向老人點了點頭。當他看到他那彎曲的手中的五十皮阿斯特的時候，高興得忘乎所以，一時說不出話來。

　　「長官，我不知道怎麼會遇到你這麼個好心人，不知道怎樣感謝你。」他終於說了話，「願治療成功，你的腳很快康復！」

　　「我們都抱這樣的希望。能不能告訴我，這個如此有名的醫生叫什麼名字？」

　　「大家稱之為切法塔什。」

　　「唉呀，真可怕！如果他的醫術與他的名字相符，那我要好好謝謝他的幫助。」

　　切法塔什德語的意思是刑訊石。

　　「你不要擔心，」編筐人說，「他不會給你貼上他的名字，而是在你腳上貼膏藥。對這些，他很在行。」

　　「那麼，現在就動身吧，如果你願意和我們同行的話！」

　　阿比德帶了一頓乾糧在路上吃。然後，我們就上路。一刻鐘後，我們進了城。我們的嚮導帶我們通過一個市場，來到一個胡同，進了大門以後，又走了一段路，就是一個寬敞、乾淨的院子。哈勒夫和阿比德去找主人，我留在馬鞍上，以免由於不必要的走路而增加腳的負擔。

　　不一會，倆人和主人一起來了。主人非常客氣地表示道歉，然後解釋說，他可惜只有一間小室，與一般的客廳沒法比。他說，到這裡來作客的人一般不要求特殊的客廳，全城沒有這樣一種客廳。他的客廳肯定是剛剛為我佈置的，因此我可能先要費點力走到客廳去。

　　我對此感到滿意，便下了馬。哎，好疼！腳都腫了。我只好忍痛走路，而且不得不緊緊地伏在奧斯克身上。我們走進房間時，裡面空無一人。我坐到最後面的角落裡的房門旁邊，這扇門是通向為我準備的那個房間的。哈勒夫與奧斯克和奧馬爾回到院子裡照顧馬匹去了。

　　在路上，我曾考慮把我的化裝摘掉。在狂熱的人們中間，這是非常危險的。但是在這兒，可能沒有多大關係。

　　編筐人站起來，為我請醫生。我表示同意。他剛剛出門，就走進一個客人。我坐的時候，背對著入口處。我轉了一個一百八十度，想看看這個人。他不是別人，正是信使托馬。就是他向兩個騎斑馬的人洩露了我們的行蹤。

　　「不要讓這個傢伙看見！」我心裡想，便轉過身去，因為我不想與他打交道。托馬可不是這樣想。他也許喜歡聊天，我又是他看到的唯一的客人。於是，他就站到我旁邊來問：

　　「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裝作沒有聽懂。

　　「你不是本地人吧？」他提高嗓音問。

　　「不是。」我現在只好回答。

　　「你今天就睡在這兒？」

　　「我還不知道。」

　　「你是從哪兒來的？」他繼續問。

　　「伊斯坦堡。」

　　「啊，從首都來，那是個世界容貌之都！你住在君主身邊，真是個幸福的人啦。」

　　「他的身邊只讓好人幸福。」

　　「你的看法是，那兒有壞人？」

　　「與其他地方一樣。」

　　「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作家。」

　　「原來是位學者！我願意與這樣的人交談。」

　　「但我不喜歡與別人交談。」我頂了這個告密者一句。

　　「阿拉！你還挺討厭我的！我只想問你，可不可以坐在你旁邊。」

　　「為什麼不呢？」

　　「並不是每個人都喜歡我的臉。」

　　「我倒是想看看，它是否讓我滿意。」

　　托馬坐到我對面的板凳上，看著我。他顯示出來的臉色是難以形容的。我還圍著綠色頭巾，鼻子上戴著一架藍色眼鏡。儘管我的臉沒有變化，他還是感到迷惑不解。他的嘴張開，眉毛翹成兩個尖角形式，眼光停在我的身上，這種神態使我極力克制自己，別笑。

　　「謝里夫……長官……誰……你是誰？」他結結巴巴地問。

　　「我已經告訴你了。」

　　「你說的是實話？」

　　「你敢指責我撒謊嗎？」

　　「為了阿拉，我不敢，因為我知道，你……你……」

　　托馬又害怕又疑惑，再也說不出話來。

　　「怎麼？你知道我是誰？」

　　「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位作家，住在伊斯坦堡。」

　　「你講的是些什麼語無倫次的屁話？」

　　「語無倫次？啊，謝里夫，這一點兒也不奇怪，因為你看起來像我所想到的那個人，你就是那個人……啊，阿拉！你說得對。我完全弄錯了，因為這種相似性太大了。」

　　「我到底像誰？」

　　「一個死去的長官。」

　　「啊！他是什麼時候死的？」

　　「今天……在路上。」

　　「這是令人悲傷的，如果這位信徒在旅途上離開人世的話。那麼，他的家人就不能在最後的時刻祈禱了。他是怎麼死的？」

　　「他被謀殺了。」

　　「可怕！你看見他的屍體了？」

　　「沒有看見，謝里夫。」

　　「那是別人把他的死訊告訴你的？」

　　「是這麼回事。」

　　「誰把這位長官殺害了？」

　　「不知道。他躺在這兒至奧斯特羅姆察之間的樹林裡。」

　　「我在此之前也穿過了那片樹林。我怎麼沒有聽到一點關於謀殺的消息？是不是有人搶他的錢財？」

　　「不是錢財問題，是報復。」

　　「是不是族人之間自相殘殺？」

　　「是另一種。他是一個法蘭克人，做事不慎重，在奧斯特羅姆察挑起了一場真正的動亂，煽動人們自相殘殺，甚至在夜間縱火燒毀一個虔誠的人的住宅。」

　　「這當然是犯罪。阿拉是絕對不答應的。於是，地獄對他敞開大門。」

　　「為了報復，人們跟蹤這個外國人，把他殺死了。」

　　「他是不是隻身一人？」我窮根究底。

　　「不是。他身邊還有三個人。」

　　「這些人現在何處？」

　　「受傷了。有人認為，他們也被殺了。」

　　「他們的屍體弄到什麼地方去了？」

　　「我不知道！」

　　「怪！我像不像那個法蘭克人？」

　　「身材和相貌是一樣的，只是鬍鬚短些，而且比他的白得多。」

　　「就是說，我這個謝里夫與那個死去的長官至少有所不同，這使我從心裡感到高興。那你是誰？」

　　「奧斯特羅姆察的信使。」

　　「難怪你什麼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不過，我今天在路上聽說，有兩個強盜，兩個阿爾巴尼亞山民，人稱斑馬的。你對他們是否也有所聞？」

　　「聽說了，因為我們當信使的無所不知。」

　　「那麼說，你認識他們？」

　　「不認識，謝里夫。一個正派人怎麼會認識強盜呢？他們怎麼啦？」

　　「有人今天早晨在奧斯特羅姆察附近看見他們。」

　　「但願阿拉保佑這塊地方！」

　　「有一個信使也在他們中間。我認為，他應該叫做托馬。」

　　這位信使由於恐懼而抽搐。但我問話的口氣很平和：

　　「你是不是認識他？」

　　「很熟。他是我的一個……一個同事。」

　　「那你要警告他，如果你遇到他的話。這個人受到警察的偵緝。」

　　「阿拉，阿拉！為什麼？」

　　「因為他參與了謀殺；他把那個基督徒的行蹤洩露給了那兩個強盜──殺人凶手。他把這些外國人離開奧斯特羅姆察的時間告訴給了他們。」

　　「這……這是真的嗎？」他結結巴巴地問。

　　「這是被害人親口說的。」

　　「一個死人還能說話？」

　　「他沒有被殺死。除了你，托馬，沒有人知道他被殺。」

　　這位信使馬上從座位上站起來。

　　「你認識我？」他驚呼。

　　「認識，那些人也認識你。」

　　我摘下眼鏡，卸去頭巾，向門口使了個眼色，奧斯克、奧馬爾和哈勒夫正好走進門來。托馬慌了，眼光呆滯了一會兒，因為他認出我來了。然後，他大聲叫喚：

　　「我要走，快離開！我還有急事。」

　　他一個箭步躥到門口，但哈勒夫已經拽住他的衣領。

　　「你為什麼這麼快離開我們，親愛的朋友？」這個小不點可愛地問。

　　「因為有事。」

　　「我看，你是到這兒來的。這樣吧，你是不是也帶點東西到奧斯特羅姆察去？」

　　「好，是，不要攔我！」

　　「你也可以從我這兒帶點東西去。」

　　「給誰？」

　　「我寫給你看。」

　　「這是什麼？」

　　「問候，只是一種問候。」

　　「我很願意轉達，不過現在就要放我！」

　　「這不行。你還得等一等，因為我還要寫問候辭。」

　　「多久？」

　　「不久。我寫友好的問候信不費事。我既不要紙，也不要墨水，因為我馬上寫在未加工的羊皮紙上。信使的工資馬上付。我的鉛筆在外面的牲口棚裡，勞駕你跟我到外面走一趟，親愛的托馬。走吧！」

　　這位信使打量著這個小不點，不相信這個和平條約，但是哈勒夫特別友好，托馬就跟著他出去了。奧馬爾和奧斯克笑著跟了出去。我從我的位子上，通過敞開的窗戶，幾乎看得見整個院子。我看見四個人走了過去，消失在一扇門後面，門後肯定是牲口圈。圈門關上了。

　　不一會兒，我聽到遠處傳來一種聲音，那是一種難以描述的聲音，是一條鞭子與人的皮膚交織在一起的結果。

　　然後，門又開了。信使走了出來。他的行動並不特別引人注目。從他的臉色看出，他好像是在忍受一種被擾亂的靈魂上的寧靜。他的步伐類似一隻必須經常拄著拐杖走路的猩猩，膝蓋向前彎曲，胸部佝在一起，頭朝後仰。托馬對他的戲劇性急轉直下顯然並不感到奇怪，因為他並不注意四周，而是裝成愛開玩笑的人的樣子。他一瘸一拐地繞過轉角。

　　三個執法人馬上來找我。

　　「他的命運把他帶到這兒來了！」哈勒夫向我們解釋說。他摸摸自己稀稀拉拉的鬍鬚，露出一種特別滿意的微笑，「這傢伙看見你的時候，說了些什麼，本尼西？」

　　我說給他聽了。

　　「啊，原來是一個無恥之徒！現在，他可能會把我委託他捎去的三十句真誠問候的話帶到奧斯特羅姆察，在那兒向他願意轉達的人轉達。」

　　「他反抗了嗎？」

　　「他的情緒不壞，但是我一點也不講情面地教訓他，如果反抗，就打五十鞭。他自覺地躺到地上，只挨了三十鞭。他很聰明，選擇了後者。不過，我擔心這三十句問候話同樣會損傷他的情緒，就像換了五十鞭一樣。你同意嗎，本尼西？」

　　「這次同意。」

　　「要是命運經常給我這種愉快，要是還能遇到這類無賴，那就太好了！還有一些人，對他們，我打心底裡願意讓他們在三十到五十鞭之間進行選擇。但願我在恰當的時候遇到他們中間的某一個人。你的腳怎麼樣啦，本尼西？」

　　「不怎麼樣。奧馬爾，你去看看城裡有沒有石膏，給我帶五磅來。哈勒夫，你去找一桶水來，要能讓我的腳伸得進去的。把我的襪子脫下來。」

　　現在，編筐人回來了，告訴我，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刑訊石」大夫。這位先生非常忙，不過馬上就會來。

　　我謝謝他費了力，送給他一點菸葉，讓他回家。

　　哈勒夫拿水來了。我看了看腫脹的腳，發現一處脫臼。幸好還不是全脫臼，我還可以自己調整關節，不過還是希望有醫生在場。我還記得有一次我錯了，差點把腳伸進了冷水裡。

第07章　「刑訊石」大夫

　　醫生終於來了。但是在我看來，與其說他是歐洲的阿斯克勒庇厄斯，還不如說他是中國的郵差。他身材矮小，而且很胖。他的面頰光彩照人，像兩個聖誕節的蘋果。他小巧而又有點斜的眼睛透露出，他祖先的搖籃曾掛在蒙古包的撐杆上。在剪得光禿禿的頭頂上，戴著一頂磨損了的老式非斯帽。他的額頭很高，露在外面。他的長袍只能遮到膝蓋，像個獨一無二的、巨大的口袋，不論從哪面看，不論上、下、左、右、前、後看，都是鼓鼓的，足以容納這位醫生的流動藥房。有一樣東西是多餘的，那就是，在這位醫療藝術家身上，還掛著一個相當大的方筐，用帶子吊在肩膀上。很可能這是裝著寶貴醫療器械的容器。他穿著一雙兩層氈底的毛襪，腳和襪子一起套在拖鞋裡，其用途是很大的。它看起來屬於用形像語言描述的那種「兩步跨過萊茵河」的襪子種類。

　　醫生進門的時候，把這雙拖鞋從腳上脫下來，穿著襪子朝我走過來。這是當地的一種禮節。我的腳正好在水裡洗，他一看就知道，我需要幫助。他向我鞠了個躬，筐子隨之滑下來，落在他前面。我按照最高知識水準和能力回了禮。現在，他把筐子放到地上，問：

　　「你愛說話嗎？」

　　「不。」我簡短地回答。

　　「我也不愛說話。那就短問短答，早早完結！」

　　我沒有想到，這個胖子會有這麼謙虛的態度。在拉多維什，他肯定可以用這種態度給人以深刻印象，生意興隆。他叉開兩腿走到我面前，從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番，然後問：

　　「你是有隻腳的那位？」

　　「不，是有兩隻腳的。」

　　「什麼？所有兩隻腳都斷了？」

　　他不懂我的笑話。

　　「只有一隻，左腳！」

　　「雙骨折？」

　　天啦！這位醫生談起雙骨折來了！為什麼不直說三骨折！不過這是他的事情。他並沒有要求從我嘴裡知道傷勢。

　　「只是脫臼。」我答道。

　　「把舌頭伸出來！」

　　這更漂亮了！不過，我還是對這位醫生很禮貌，給他看了舌頭。他觀察了一番並摸了摸，把舌尖推來推去，推上推下，然後說：

　　「危險的骨折！」

　　「不危險，僅僅是局部！」

　　「住嘴！我看了舌頭！什麼時候發生的？」

　　「三個鐘頭，最多四個鐘頭。」

　　「太晚了！很容易出現敗血症！」

　　我幾乎要對著他的臉嘲笑了，但是我克制自己，只有一點佩服，那就是「敗血症」這個詞，已經移植到了土耳其語中來了。

　　「痛嗎？」他進一步問。

　　「還忍得住。」

　　「食欲？」

　　「旺盛而且廣泛。」

　　「很好，非常好！痛可以頂住。看看腳！」

　　醫生蹲下來。這對他來說不是很舒服的，所以他蹲在水桶旁邊。我信任地把溼淋淋的腳放到他懷裡。這位醫療藝術家先是輕輕摸摸，然後越來越重，並用指甲尖卡一卡，最後搖了搖頭，問：

　　「你容易叫喊嗎？」

　　「不。」

　　「很好！」

　　他使用飛快的手法和有力的撞擊，我的關節輕微痛了一下。然後，他眯著眼睛看著我。

　　「現在怎麼樣？」這個胖子友好地問。

　　「可愛極了。」

　　「現在接骨。」

　　作為外科醫生，他是一個能幹的人。誰知道，如果換一個人，會使我承受多大痛苦，結果只是讓傷勢更重，賬單卻開得更高。

　　「用什麼接？」

　　「用夾板。木頭在哪兒？」

　　「我不喜歡。」

　　「怎麼不喜歡？」醫生皺著眉頭問。

　　「沒用。」

　　「沒用？難道你想有用鑲寶石的銀條或金條？」

　　「不是這個意思。我想用石膏繃帶。」

　　「石膏？你瘋了？石膏是抹牆的，不能用在腿上！」

　　這是他的弱點。我恰恰是在土耳其。

　　「用石膏可以做漂亮的繃帶。」我申辯。

　　「我倒要看看！」

　　「你可以看到的，你會用石膏的。」

　　「你怎麼做？」他嘟囔著。

　　「等一等。」

　　「要是買不到石膏，你怎麼辦？」

　　「用澱粉繃帶。」

　　「澱粉！」胖子叫喊起來，「你把我當做最好的醫生？」

　　「不。」

　　「你沒有這個決心。」

　　「啊，只要我想做，就會做到的！」我笑了。

　　「什麼！我是學者！」

　　「我也是！」

　　「你學的是什麼？」

　　「無所不學！」我簡單地說。

　　「我比你多三倍！我甚至精通薩利藥典！」

　　「我把邁謝德什德醫學詞典全部記在腦子裡！」

　　「我不僅把它記在腦子裡，而且記在全身和所有肢體中。一根石膏繃帶或者一根澱粉繃帶！石膏是粉狀的，澱粉是柔軟的和液態的，但繃帶必須是固態的。」

　　「石膏和澱粉變成固態，你會感到驚奇的。現在，繃帶根本不能繫緊。我要一直敷到腫塊消退、疼痛減輕為止。懂嗎？」

　　「阿拉，你講起來像個醫生！」

　　「我也懂！」

　　「那麼，你就自己把你的骨頭掰正過來，如果是你自己使自己脫臼的話。為什麼你要別人來請我？」

　　「為了把我的舌頭伸給你看。」

　　「牛舌還要大些，給人的印象更深刻。這一點我從你身上看出來了。我的診斷值十個皮阿斯特。你是外國人，加倍付。懂嗎？」

　　「這裡是二十皮阿斯特，你拿去，不過，你別再到我這兒來了！」

　　「我不會再想到你的！這一次就足夠了！」

　　「刑訊石」大夫把錢扔進他的袍袖口，把筐子重新掛在肩膀上，便朝門口走去，在門口穿上拖鞋，也沒有和我說句告別的話，就要出門。這時，奧馬爾手裡拿著桶走進來。

　　醫生停下腳步，看了看桶裡的東西，便問：

　　「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

　　「石膏。」

　　「噢，這就是要製作夾板的石膏？這是荒唐，是胡鬧！這是極其可笑的。只有神志不清的人才可能產生這樣的想法！」

　　奧馬爾原本還讓門開著，站在門口。現在，他進了門並把門關緊，使醫生無法出去。然後，他把桶放到地上，抓住這個胖醫生兩邊的胳膊，問他：

　　「你這條狗，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是醫生，你懂嗎？」

　　「那好，你只怕也是個江湖騙子！你說瘋癲、胡鬧、可笑，是什麼意思？我們長官要來了石膏！他需要石膏，而且他一直了解石膏的用法。一千個你這種大肚皮頭腦裡的智慧也還不及他一根頭髮尖裡的智慧。你用這種語言汙辱他，你就很容易陷入難堪的境地！別人一下子就看出你是什麼貨色，原來愚蠢是你的母親！」

　　這種話從來沒有人對這個科學界的人說過。他掙脫奧馬爾，回退了幾步，深深吸了口氣，突然哈哈大笑，就好像他的肺沾滿了灰塵一樣：

　　「要不要我用非斯帽來堵住你這沒遮擋的嘴？帽子就在這兒，你這個猴崽子，狒狒的孫子和曾孫！」

　　他摘掉頭上的帽子，把帽子捏成一團，朝奧馬爾的臉扔去。奧馬爾一隻手抓住帽子，另一隻手伸進桶，用帽子裝滿石膏粉，說：

　　「你拿一個蓋子蓋住你那漏洞百出的理性吧！」

　　他把裝滿石膏的帽子扔到他那因憤怒而漲得通紅的臉上。石膏飛濺出來，醫生立即變成了一個用白酵母揉成的聖誕老人。石膏粉滲進了他的眼睛。他擦了又擦，氣得直跺腳，拖鞋丟了，像中了一箭的野獸般沒命地叫喊。當他重新看得見的時候，他終於把筐子的皮帶繞過頭頂，從肩膀上卸下來，想把這個筐向奧馬爾頭上扔去。可是奧馬爾早有準備，接住了筐。他揭開蓋子，把筐翻轉過來，把裡面的東西全倒在了地上：鉗子、剪刀、壓舌板、鑷子、盒子以及所有的器具，當然還有一個東方醫生的主要器具──灌腸注射器。

　　這個靈活的阿拉伯人很快彎下腰，開始用這些東西去打大夫。大夫在氣憤中別無辦法，只有進行報復。他重新撿起一件件從他身上掉到地上的器具，用盡一切力量回擊奧馬爾，一邊破口大罵。他罵人時像個大師，這些罵人的話是不能重複的。這種連珠炮火給人一種滑稽的印象，使得我們旁觀者忍不住捧腹大笑。笑聲在外面院子裡都聽得見，引得老板及其手下的人都過來了。他們面對這場特殊的決鬥，都和我們的笑聲融合在一起。

　　這時哈勒夫想出了一個主意，給他的朋友和同伴幫忙。

　　「本尼西，把腳從水裡拿出來！」他一面請求，一面抓住我的腿往上提。他端起桶，急急忙忙趕到門口，與醫生並排。然後，他從地上撿起灌腸注射器，對著胖子猛烈而又準確地噴射。僅一會兒，醫生就被澆得像落湯雞。

　　「美，漂亮，精采！」奧馬爾叫喊著，「現在，他也要嘗嘗石膏的滋味了。只管噴，哈勒夫！」

　　奧馬爾拿起桶子，把石膏粉往受害者身上撒，哈勒夫則供給他所需要的水。我想制止，可是由於笑得太厲害而未能做成。因為「刑訊石」大夫的臉色完全可以稱為「可怕的美」。即使是脾氣最暴躁的人在這兒也不得不開心起來。圍觀者們笑得搖頭擺尾。

　　笑得最厲害的是我們的老板。他個子不高，肩膀窄，小肚皮明顯突出，兩條細腿吃力地支撐著他的軀體。他的小鼻子扁平，嘴寬，牙齒潔白，與快活的表情非常匹配。他十指交叉，放在抖動的肚子下面，起支撐作用，眼睛裡含著眼淚，高興得咯咯直叫，一次又一次地喊：

　　「哎喲，好痛，好痛，我的身體，我的身體，我的肚子，我的胃，我的肝，我的脾臟，我的腎臟！哎喲，好痛，我的消化器官，我的消化器官！我要裂開了，我要爆炸了！」

　　他的皮膚好像是與身體的抖動的這一部分再也融合不到一起。

　　這位胖子醫生退到角落裡。他站在那兒，用袍袖遮住臉，卻從袖子底下叫喊、謾罵，而且是毫無遮擋地、拼命地謾罵。後來，噴嘴再也噴不出石膏水來了，哈勒夫就拿著桶子，把裡面的東西全部倒到醫生的頭上，一邊說：

　　「每個把我們長官稱為神經失常者的人，結局都是這樣。奧斯克，把水端進來吧，好讓本尼西涼涼腳。我們想把這個使用藥膏、膏藥和木腿夾板的聰明人放到這條椅子上，給他洗洗臉。不要動，小朋友，否則我把你的小鼻子刮下來。」

　　這個小個子哈勒夫把大夫拉到那張矮椅子上，從地上撿起木壓舌板，把他臉上的石膏刮下來，把刮下來的東西塗到他的耳朵裡，一切都從從容容地進行。被梳妝者對此感到滿意。但還是一個勁地罵。他的舌頭越是勞累，從兩片嘴唇之間吐出來的碎片就越粗，把最最令人吃驚的辱罵都展示出來了，而且好像認為，這還是遠遠不夠的。

　　大家知道，石膏凝固得很快，沒過幾分鐘，就結成了像石頭一樣硬的塊。衣服吸溼能力越強，乾涸過程越快。哈勒夫剛剛放下壓舌板，塗層就全部變成白色，並且非常堅硬。

　　「好了！」他說，「我把你洗乾淨了，因為對敵人只能給好的。不過，你不能再多要。你的東西，勞你自己收撿一下，放到筐子裡。起立！治療結束。」

　　胖子想從椅子上站起來，卻發現，他的衣服已經堅硬，使他直不起腰。這也就是我要把石膏作為繃帶使用的可能性，以這種方式在他自己身上得到驗證。

　　「我站不起來，我站不起來！」醫生叫喊著，他的十個指頭全部是分開得遠遠的，「我的長袍像玻璃一樣，我的長袍被撕開了！」

　　哈勒夫抓住非斯帽的帶子，把事先給這位醫療藝術家戴上的帽子又從他頭上取下來，拿到他眼前說：

　　「看，這就是你博學的頭上尊貴的蓋子。你喜歡嗎？」

　　這頂非斯帽現在變成了一件像鐘一樣的白色物體，其形狀取自頭蓋。這很有意思！

　　「我的非斯帽，我的非斯帽！」大夫叫喊著，「它從我小時候起就在我頭上，現在，它多年的榮譽和高貴的尊嚴卻被你們這些破產者褻瀆！給我拿來！」

　　他想拿，可是胳膊剛剛伸出，石膏就撕裂袖子。

　　「可怕，真可怕！」他叫喊著，「我胳膊的運氣和肢體的功能都要化為烏有！我怎麼辦？我一定要走。我的病人在等著我。」

　　「刑訊石」大夫想站起來。他的長袍又開始撕裂，只好重新坐下。

　　「你們看見沒有？你們聽見沒有？」胖子哭喪著問道，「我的身材和體態都給毀了。我感到，我的內心也在破碎。勻稱的線條已經消失，柔軟和豐滿陷入到醜陋的折痕中。你們使我的形象失去威望，使我的人格失去魅力。對我的讚頌將變成嘲笑，讚頌者目光中的愜意變成諷喻。在胡同裡，人們會對我指手畫腳；回到家中，溫柔的話語抱怨我優勢的喪失。我是一個被打敗的人，馬上把我抬進墳墓吧。在那兒，松柏的淚水正在流淌。啊，阿拉，阿拉，阿拉！」

　　他的憤怒變成了痛苦。美好形象的喪失使他感到悲傷。當我通過胳膊的動作使他剛要沉默的時候，差點又忍不住笑了起來。我對他說：

　　「不要傷心，大夫！你的悲傷將化為快樂，因為你在這兒找到了對你來說非常寶貴的獲取經驗的機會。」

　　「是的，這種經驗我有了。但這不是為我而獲取的。我知道，人們是不願意與沒有教養的人打交道的。」

　　「你是不是認為，應該到你身上去發現教養，大夫？」

　　「是，因為我是一個治療生病軀體、振奮疲倦心靈的人。這是真正的教養。」

　　「你是這樣的人，這個人對病人說，他的舌頭不像牛舌那樣令人印象深刻。你所謂的教養，意思當然是你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學者。順便說說，我不理解，你怎麼能夠從我的舌頭看出我的脫臼是否危險。」

　　「你在你的一生中理解的東西還非常少。我是這麼看你的。無論如何，你不理解，你們已經把我帶到了一種境地，這種處境損害了我的榮譽，埋葬了我在國內的威信。」

　　「不理解，我當然不理解。」

　　「這就是說，你的智慧只有一天那麼短，而你的愚蠢卻像環繞地球的平行圈那麼長。儘管如此，你還是撅起鼻子，板著面孔坐在那兒講話，好像你是個萬能教授一樣。」

　　「對你而言，我也是一個教授，因為我對你上了一堂直觀的繃帶課。」

　　「這樣的課我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我所說的直觀教學，就是不用言語。你用在這堂課上學到的東西，可以使你成為普天之下、王土之上最有名的大夫。」

　　「你還想嘲笑我？如果你真的像你所說的那樣聰明，那你就給我出個主意，使我從這個石膏殼中解脫出去。」

　　「這事稍後談！當我對你說，石膏可以製做繃帶的時候，你嘲笑我。而這確實是已有方法中最好的方法。你不讓我說話，所以我就用事實來教訓你。摸摸你的長袍！事先，石膏是軟的，現在是硬的，像石頭一樣堅硬，用來捆綁肢體，會硬到像一根繃帶。你難道沒有看見？」

　　他的眉頭展開了，若有所思地看著我。我接著說：

　　「你在給一條脫臼的腿上夾板的時候，夾板會給肢體增加負擔，因為肢體與夾板的形狀不相適應。這樣的繃帶是不起作用的。」

　　「可是沒有其他繃帶。全國最了不起的醫生絞盡腦汁，想發明一種牢固的，與肢體形狀一樣的繃帶，都是瞎子點燈──白費蠟。我自己有一本書，名叫《論骨折的治療》。其中說，這種骨折只能用夾板治療。」

　　「這本書的作者是誰？」

　　「著名醫生卡里．阿斯凡．蘇爾菲卡爾。」

　　「原來如此，他是生活在二十年前的人。當時，他是對的。可是現在，他就會被人恥笑了。」

　　「我不笑他。」

　　「你的知識和觀點只適合於那個時代，到了現代，就不再有效了。現在還有許多種繃帶。你以前見過現在又護住你頭部的這頂非斯帽嗎？」

　　「為什麼要我不看見這頂帽子呢？這個小毒蟾蜍已經把我搞得夠嚴重的。」

　　「那你就告訴我，什麼形狀適合？」

　　「我的頭部形狀。」

　　「而且會非常一致。對於身體上別的部位來說，也是如此。如果我的胳膊擰斷了，要請人復位，首先就會要用一塊細布條包紮。然後，我把這塊布條用溶解於水的石膏浸溼，包紮好幾層，每層都要用石膏水浸溼。這塊布乾涸以後，我就有了一根繃帶，這根繃帶非常牢固，而且正好與胳膊匹配。」

　　「原，來，如此！」他冒出這樣幾個字，先呆呆地看著我，然後轉過臉去對哈勒夫說：「趕快給我把非斯帽取下來！」

　　哈勒夫把帽子放到醫生面前，並且把帽子朝四面八方轉動。

　　「更好的辦法是，」我接著說，「把布條馬上用溼石膏浸泡，然後再纏在肢體上。這樣在石膏凝固時就不至於壓迫有病的肢體。在此之前棉花已經到位。然後，肢體就以柔軟狀態包在堅硬而又非常適合的繃帶裡。」

　　他又看了我一眼，最後叫喊起來：

　　「阿拉，阿拉！寶貴的發現，了不起的發明！我走，我趕緊走。我要把這記下來！」

　　他一躍而起，沒有注意長袍的堅硬性，就匆匆朝門口走。

　　「等等！把裝工具的筐帶上！」哈勒夫喊道，「先戴上非斯帽！」

　　這位醫生停住了腳步。石膏四分五裂，從他身上脫落下來。長袍既不是從破碎處和折皺處裂開，也不是按他坐著時的姿勢裂開。後面和下面那幾部分原地不動，扯著他，使他不能行走。這時，胖子回到哈勒夫的背後，抓住他的胳膊往後拉，請求說：

　　「扯住兩個袖套！我必須出去！」

　　哈勒夫緊緊扯住。醫生連拉帶擠，好不容易才從上了石膏的衣服中解脫出來，接著朝門口飛奔，他剛到門口就把門栓擰開，一個箭步躥到了院子裡。

　　「我就回來，我就回來，我馬上回來！」這個肥胖的醫生叫喊著，不留神摔了一跤，很快爬起來又跑。

　　他對石膏繃帶滿懷激情。他一定要回家記下我指出的要點。什麼拖鞋、長袍、非斯帽，連同器械筐，都留在這兒，光著頭穿街過巷。對所有這一切，他一點也不在意。畢竟，他是全心全意撲在本職工作上。可惜，他只能學別人懂得的，不能學到其他人不懂的。

　　現在的問題是清理房間。大家把僵硬的長袍掛到椅子的扶手上面，把器械收集在一起。然後，他們為我準備了一個小房間。奧斯克早就打來了水。我高興地注意到，腫消了。後來，我讓他們把我抬到我的房間裡，讓我睡在較寬敞的地方。我繼續敷，想在晚上紮繃帶。為此，他們要去取棉花、紗布，還有石膏。我躺了三個鐘頭，聽到門外傳來醫生的聲音。

　　「長官在哪兒？」

　　「在那兒，小房間裡。」我聽哈勒夫回答。

　　「為我稟報！」

　　哈勒夫開開門，醫生就進來了。何等模樣！

　　他穿上了節日盛裝。藍色的真絲長袍把他的身體一直包到腳，腳上穿一雙精緻的摩洛哥皮拖鞋，配上一條藍白色的頭巾，頭巾上的石榴別針光彩奪目。他臉上喜氣洋洋，步伐格外莊重。他在門外停住腳步，雙臂在胸前畫著十字，深深地鞠了一躬說：

　　「長官，我拜訪你，是為了表示謝意和敬意。請允許我進來！」

　　我鄭重其事地鞠了一躬，回答說：

　　「請進，歡迎光臨！」

　　他走了三小步，清了清嗓子，便開始致詞：

　　「長官，你的頭是人類智慧的搖籃，你的頭腦蘊藏著各國人民的知識。你的精神像刮鬍刀刀刃一樣銳利，你的思維像針尖一樣準確，可以用來劃開惡性潰瘍。因此，你奉天命來解決重大問題，例如治療骨折、扭傷、脫臼。你的天才遍及一切方面，探索所有科學領域，包括硫酸鈣，不懂科學的野蠻人稱之為石膏。你給它加水攪拌，使之失去晶狀，可以塗在麻布上，用於包紮關節、骨骼和血管，使這些部位定位，如果有必要的話。隨著時間的推移，你將以此保護數以百萬計的胳膊和腿，使這些部位不受彎曲和變形之苦。未來教授們將捐獻皮阿斯特，為你建造紀念碑，你的名字將在紀念碑上金光燦爛。目前，你的名字將載入我的記事本，請你對我說出你的名字，以便我記錄下來。」

　　他辦得很隆重，好像是議會發言人一樣。可惜這個議會僅僅屬於他一個人。

　　「謝謝你！」我莊重地致答詞，「對真理的熱愛驅使我告訴你，不是我做出的發明。在我的祖國，所有這些都廣為流傳，所有的職業醫生和業餘醫務人員都是了解的。如果你想知道發明家的名字，那你是應該聽過的。這位做了許多好事的學者叫做馬西森，荷蘭著名的傷科醫生。我不能接受你的謝意，但是你對這個發明感到滿意，這已經使我非常高興了。我希望，你會努力應用這個發明。」

　　「我已下定決心應用它。我將用行動向你證明。但是謝意你不能拒絕。儘管你本人不是發明者，你還是做了這種無與倫比的好事。我不會忘記今天這個日子，並且認為，我的長袍被脫掉，是一種愉快。從現在起，它是我的公司的招牌，並且將懸掛在我家門口，以便所有折斷肢體的人都放心地看到，我用硫酸鈣包紮它們。我已經試驗過其使用方法，請你看看我的作業，給我打分。你願意嗎？」

　　「很樂意！」我說。

　　他走到窗前，鼓了鼓掌，通往大房間的門敞開了。我聽見沉重的腳步聲。

　　「從這兒進來！」大夫命令。

　　首先出現的是兩個男人，抬著一個裝滿石膏的大桶。其中一個人還拿著許多棉花。這些棉花足夠包紮十個人。另一個人手裡拿著一包印花布。他們放下物品就走了。接著又進來兩個男人，抬著一副擔架，上面躺著一個留鬍鬚的人，其身體一直被遮蓋到脖子。這兩個男人放下擔架，走出去了。

　　「你在這兒看到的是第一批繃帶。這些是我綁的。」醫生開始說話，「我買來了必要的物品，請來了製造這些物品的工人，讓他做模特兒。他今天賺十皮阿斯特，包吃。請允許我揭開這塊布，請你觀察病人。」

　　他揭去包裝。當我的目光落在「模特兒」上面的時候，不得不忍住笑。天啊！這個人是什麼樣子！胖子設想了各種各樣的骨折和脫臼，而這個可憐人的相應部位一一被石膏裹起來了。真虧他想得出！

　　肩膀、上臂和前臂，大腿和小腿，甚至髖部，統統被套在石膏模型裡。石膏層足有一指厚。胸腔也裝在鎧甲裡面，這種鎧甲非常堅硬，恐怕連手槍子彈都不容易穿透。這個人像一個快要死亡的真病人一樣躺在裡面，根本沒法動，甚至難以進行呼吸。為了所有這一切，一天賺的錢還不足兩個馬克。一整天！這種事真夠嗆。就是說，這個令人同情的模特兒要整天背著繃帶。為了什麼？

　　「這個試驗要進行多久？」我問。

　　「進行到這個人再也忍受不了的時候。我想研究硫酸鈣繃帶對身體各個部位的作用。」

　　「在一個健康人身上？唯一的作用將是，他再也不能忍受了。那他的胸部又是怎麼回事？」

　　「他斷了五根肋骨，右邊兩根，左邊三根。」

　　「肩膀呢？」

　　「肩胛骨一折為二。」

　　「髖關節？」

　　「他斷了兩個球窩關節。還有就是下頷骨脫位，出現了頷痙攣。我不知道怎樣用石膏做繃帶，將按你的指示做。」

　　「唉呀，我的醫生，這可是根本不能用繃帶的呀！」

　　「不？為什麼？」

　　「如果下頷骨脫位，封閉就將使人窒息，所以不能用石膏。」

　　「那好！如果你願意的話，那我們就設想，他的嘴是封閉的。」

　　「勞駕也給他的肋骨鬆綁！他急切需要呼吸空氣。」

　　「隨你的便。我到店主那兒去拿工具。」

　　我很好奇，倒要看看他拿什麼東西來。他轉回來的時候，我正在忙於敷腳，直到聽到斧頭聲時才抬頭。

　　「我的老天爺，你想幹什麼？你手裡拿的是什麼東西？」

　　他背對著我，我卻看得清清楚楚。

　　「錘子和鑿子。」他毫不在乎地回答。

　　「你這一下可真要錘斷他的肋骨了，要麼就是鑿進他的胸膛。」

　　「會的，不這樣又用什麼呢？」

　　「用石膏剪、石膏刀或者適當的鋸子，使用時要看繃帶的位置和強度。」

　　「骨鋸放在我的筐子裡，我去拿來。」

　　「把我的小夥伴也帶來！他可以幫助你，因為我現在還不行。」

　　哈勒夫來的時候，我給他打了幾個手勢，他就明白了。這是一件艱苦的工作，要一直工作到把「模特兒」從所有的繃帶中解脫出來。天色已晚，必須點燈。這個可憐的人沒有吭一聲。醫生除把他能夠脫臼的部位統統裹上以外，還給他的嘴上了卡子。最後一根繃帶解開以後，這個可憐的模特兒對我說：

　　「謝謝你，長官！」

　　然後，他一個箭步躥到了門外。

　　「站住！」胖醫生大叫一聲，「我還需要你！重來一遍！」

　　可是，這叫喊聲沒有起作用。

　　「他還是跑了。」大夫悲嘆了一聲，「我拿著這些漂亮的石膏、棉花和棉織品有什麼用？」

　　「讓他走吧！」我提醒他，「你想什麼？這一大桶石膏足夠粉刷兩棟樓房。我只需要一小部分。我看，現在是給我上繃帶的時候了。」

　　「好，好，長官！我馬上開始。」

　　「且慢！要完全按我的指點做！」

　　這個人是個火性子。在包紮過程中，我對他述說了他已經開始採用的療法。包紮完畢，他說：

　　「是的，這當然完全是另外一種療法！我現在再去請試驗病人，明早還把他弄到這兒來。」

　　「你想什麼時候給他上繃帶？」

　　「今天晚上就上。」

　　「我的老天爺！他是不是一直要躺到明天？你會把他弄死的。如果你要在他身上做試驗，你不能把所有的肢體同時上繃帶，只能綁他的某一部位，而且只要繃帶堅硬，就要馬上給他鬆綁。另外還要注意，繃帶要開窗。」

　　「有什麼用？」這位好奇者詢問。

　　「為了觀看和治療各個部位。你沒有教師，也沒有教科書，你必須獨立思考和試驗。」

　　「長官，留在這兒給我上課吧！這個地區所有的醫生都會成為你的學生。」

　　哈勒夫笑著說：「你今天下午學得夠多的了，現在你看著，看我們是怎麼幫助你的。」

　　「你們如果沒有時間，那我就只好放棄學習。是的，我今天確實學了非常多的東西，真不知道怎樣感謝才好。錢你們又不要，我給你一個紀念品，長官，你會喜歡的。」

　　「什麼紀念品？」

　　「好幾個裝著酒精的玻璃杯，裡面的每一種絛蟲和蛔蟲都是我非常喜愛的。但是，我衷心地獻給你。」

　　「謝謝你！只可惜帶著玻璃杯旅行不方便。」

　　「很抱歉。但是你應該看到我所擁有的東西：骨骼。我親自把這些骨頭刮下來煮沸，洗滌和漂白。」

　　「對此，我也表示感謝。你看到，我無法把骨骼放到馬背上去。」

　　「這當然也是實話。那麼，我至少要按法蘭克方式熱情地與你握手。」

　　與大多數胖人一樣，這位醫生從根本上說，是一個快活人。他好學，懂得要感謝別人，並且從下午起完全變了樣。我邀請他與我們共進晚餐，他感到幸運。晚飯後，我們依依惜別，就好像是多年好友一樣。他的腳夫們只好久等，直到分手時才把東西抬走。不過，這次擔架上抬的不是「模特兒」，而是器械和那件堅硬的長袍。他要把它當做公司的招牌。

　　這一晚上的剩餘時間是在聊天中度過的。我們談的是今後幾天怎麼辦。我決心不管腳是否康復，都要啟程。不能讓我們要追趕的那四個人舒舒服服地遙遙領先。否則，我們可能找不到他們的足跡了。是哈姆德．埃爾阿馬薩特在埃迪爾內交給我的紙條上，有一段話：

　　「發給卡拉諾爾曼客棧的十萬火急消息，發往梅爾尼克集市！」

　　梅爾尼克在我們的後面。到今天為止，我們一直跟在哈姆德兄弟後面，卻不知道這個卡拉諾爾曼究竟在何處。無論如何，這個地方是他的目的地，而且這兩兄弟很可能在那兒會面。他們的意圖很壞，我們要有所防備。因而，我們騎馬。如果我們讓他們領先較多，我們的目的就不容易達到。所以，明天我們一定要趕路。

　　哈勒夫把我當做病人，要求好生照料我。奧斯克和奧馬爾卻同意我的意見。奧馬爾讓我們聽沙漠復仇誓言：

　　「以血還血！我發誓為我死去的父親報仇。我一定恪守誓言。如果你們明天不同行，我就隻身追蹤。只要我的刀還沒有插入劊子手的心臟，我就不歇息。」

　　這聲調粗野，不近人情。作為基督徒，我相信「愛你們的敵人」的美訓，但是我想起了那個時刻，他的父親，我們的領袖陷進船艙裡可怕的鹽層下面，我就覺得必須不惜代價參加這次行動。我理所當然地選擇了奧馬爾的方式，也只有在這個時刻，才會選擇這種方式。我無論如何不能容忍野蠻的屠殺。

　　如果不被叫醒的話，我是可以睡到天亮的。編筐人站在外面，想和我說話。由於打擾，我差點發火。但是當我看到他的妹夫許屈呂跟在他後面的時候，我知道，有充分的理由把我從睡夢中叫醒，我投之以友好的表情。

　　「長官，」許屈呂說，「我不相信我這麼快又見到你。對不起，我們占用了你的休息時間。可是，我一定要告訴你一件重要事情，這關係到你們的生命。」

　　「請再說一遍！但願不像你說的那樣嚴重。」

　　「如果我不提醒的話，真有那麼嚴重。那兩個強盜在我連襟阿比德家。」

　　「哎呀！什麼時候？」

　　「天剛亮的時候，」我向他提出最後那個問題時，編筐人報告，「由於對你的贈送感到高興，我們不能入睡。我沿著河邊往下走，想看看夜間垂釣。昨天晚上，我還下過竿。我回來的時候，兩個騎斑馬的人站在門口，與孩子們說話。我父親還在床上。他們看見我回來，就問我，昨天是不是有四個騎馬的人路過，其中一個圍謝里夫頭巾，戴有色眼鏡。馬匹中有一匹阿拉伯黑馬。」

　　「你是怎麼回答他的？」我心情緊張地問。

　　「我馬上想到，他們就是我們所談到的強盜。我承認，你們到過這兒，騎馬朝拉多維什方向去了。」

　　「後來是不是出事了？」

　　「我只想說這一件事，但是那兩兄弟已經問過孩子，從孩子們口中知道，你們把靴子倒了出來，並給了爺爺一些錢。孩子們還告訴他們，我今天要帶你們到塔什克耶去，在此之前，我和穆巴拉克及其同伴已經到過那兒。」

　　「你當然必須承認。當時，我應該有所防範，應該跟孩子們說清楚。強盜們有槍嗎？」

　　「有。他們本身看樣子情況不妙。一個上唇貼著膏藥，鼻子上的顏色像李子。」

　　「這是比巴爾，」我說，「我一記耳光打著他的上唇。他是不是留了鬍鬚？」

　　「他把鬍鬚刮了，為的是在開裂處貼膏藥。許屈呂會知道這事的。比巴爾不吭聲，說話的是另一個人。這個人在馬鞍上坐得不舒服，好像是脊椎斷了。」

　　「我把山多爾扔到了一棵樹上，會留下痕跡的。他們後來幹了些什麼？」

　　「他們打了我一巴掌，然後騎馬朝拉多維什去了。」

　　「我不相信他們會上那兒去。我看，強盜們是進入你要帶我們經過的那片樹林去了。他們想在那兒襲擊我們。他們無疑熟悉這個地方。」

　　「你猜對了，長官。我也是這樣想的，便偷偷尾隨他們。他們真的很快就拐了個彎，往山上走。」

　　「現在，強盜們躲在那兒等我們。我首先必須知道，你承認到了什麼程度，是不是談到了我的傷腳和一定會在拉多維什停留的事？」

　　「沒有，隻字未提。」

　　「那麼，他們今天就會等我們。他們問過我們啟程的時間嗎？」

　　「問了。我回答說，這個情況我還要打聽。然後，強盜們發誓，如果我欺騙他們，就把我殺死，把我的茅舍燒光。他們對我說，他們是阿拉扎，這名字我可能聽過，他們的威脅是要兌現的。」

　　「你把這些告訴了我就不怕？」

　　「這是我的義務，也是表示感激，長官。你也許能夠周旋一下，使他們相信，我是守口如瓶的。」

　　「這是很容易做到的。我感謝你的提醒，否則，我們可能會倒楣。」

　　「是的，長官，那樣，你會失敗的。」他的連襟插話，「這是我親耳聽說的。」

　　「強盜們會回去找你嗎？」

　　「肯定的！不過，我不會高興的，因為我在他們第一次來訪時就受夠了。」

　　「是不是昨天上午？你在此之前見過他們？」

　　「我聽說過強盜們的事，但是事先沒有見過他們。他們一早就來了，要喝拉基酒，並且一屁股坐到門前的桌子旁邊，待在那兒不動。此前，他們已經把馬拴到屋後。」

　　「你知道他們是誰嗎？」

　　「知道。他們的馬是有斑的。他們身材高大，與別人對我講述的相符。我對他們感到氣憤，因為我認為，他們是偷我的馬和馬鞍的賊。」

　　「是不是說，你已經知道兩件東西都丟了？」

　　「知道。他們大概注意到我對他們起了疑心，因為他們對我變得很凶惡，最後強迫我留在房間裡，不許去接孩子。是你後來親自去把孩子們接回來的，長官。」

　　「我去之前，再沒有人到你那兒住店？如果有客來，會不會把他們趕走？」

　　「沒有人住店，只有一個人路過，就是……」

　　「來自奧斯特羅姆察的信使托馬，」我打斷許屈呂的話，「此人知道強盜在等他。此外，他們前一夜就在附近，知道你有兩匹馬。他們是盜竊的根源。」

　　「我是聽阿比德說的。」

　　「托馬只和阿拉扎兄弟一起待了短暫的時間？」

　　「不！他從騾子上下來，和他們一起坐了一個鐘頭。」

　　「你聽不見他們的談話？」

　　「他們在房間裡講話，我聽不見。但是我把他們當做馬賊，擔心他們會行凶鬧事，因為他們不讓我離開房間。於是，我就想辦法偷聽。你會看到，我的房間裡有一個樓梯通向屋頂，屋頂上鋪的是玉米秸。我從梯子爬上去，輕輕經過天窗到了這篷上。我聽得見每一句話，知道在奧斯特羅姆察發生的事情。信使在一五一十地講述，說什麼你們中午動身，大約兩個鐘頭後一定會路過我的家。此外，我還聽到，他昨天晚上就與他們談過話。」

　　「啊！現在，我明白，」我說，「穆巴拉克這麼快就找到了強盜並且能夠煽動他們的原因。」

　　「看來，他在你們到達之前就與他們約好要演出一場鬧劇，你們打亂了他們的部署，於是，他就想利用他們來對付你們。」

　　「你還聽到了什麼？」我追問。

　　「穆巴拉克帶著三個人逃跑了；你們肯定是要死的；他甚至描述了你們受到襲擊的地點，這個地點位於林中小道唯一的急轉彎處。」

　　「可是，那兒的戰鬥是在他們與我之間進行的。」

　　「而且，據阿比德說，你戰勝了他們。長官，阿拉與你同在，否則你會敗在他們手下的！」

　　「這是肯定的！接著說！」

　　「托馬要他們別依靠獵槍或手槍，因為你們是子彈打不進的。他們聽了哈哈大笑。但是他詳細描述了所發生的事情，他們便沉思起來，最後認為，你們確實是不怕子彈的。因此他們決定，不對你們開槍，而是用斧頭和刀子來進攻你們。信使描述你們的情況時，講得非常詳細，使人不可能產生誤解。然後，他就走了。一刻鐘以後，你來了。」

　　「你以為我是誰？」

　　「一個謝里夫。我不可能看出你是別人要謀害的外國長官。」

　　「你是不是也偷聽了我們的談話？」

　　「沒有，因為你對於我來說好像並不重要。然後，你就進來了，對我和孩子們很友好。你甚至醫治好了我小女兒的牙病。我雖然弄不清強盜打算對你會怎麼樣，但是你對我們友好，我也就提醒你。」

　　「冒著自己的生命危險！」

　　「危險不大。我只挨了幾鞭子。當強盜和你離開的時候，我為你擔憂，因此你在橋上轉身的時候，我向你打了個手勢。」

　　「我知道，你是要我留心。後來你都做了什麼？」

　　「我把鄰居們找來，跟他們講了這些情況，要求他們和我一起到森林裡去，把你從強盜手裡解救出來，也救那四個會受到襲擊的外國人。」

　　「可是，你的鄰居們不參加，」我補充他的敘述，「他們怕強盜報復，戰戰兢兢地躲在後面。這種情況，我可以想像得到。」

　　「我還是決心給外國人報信，所以就坐到門前的一條板凳上，等他們。」

　　「你看到他們沒有？」

　　「沒有。孩子們發生了爭吵，哭了。我進來調解。外國人一定是在這段時間裡從門前過去的。後來，我看見強盜們又回來了，嚇了一大跳。」

　　「騎馬回來的？」

　　「當然，長官。」

　　「強盜們很快找到了馬。他們情緒好嗎？」

　　「你怎麼會這樣問呢？他們一定要我跟他們進屋去，好像有一千個魔鬼和他們一起進去一樣。我的處境不妙！但是，我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又暗暗高興，因為我聽說，那個幼稚的謝里夫戰勝了他們。」

　　「他們是不是沒有料到，那個謝里夫就是這些人的嚮導，並且想探聽他們的計劃？」

　　「強盜們沒有這樣想過。可是，他們後來平靜下來了，又坐著喝拉基酒。其中一個人掏出一張紙條，他們唸這張條子。我聽出來，紙條是貼在一棵樹上的。他們沒有因為看到這張條子就聰明起來，並不知道，那三個騎馬人已經按紙條所指方向過去了。」

　　「你認為這三個人是那些外國人嗎？」

　　「我不這麼認為，因為沒有首領。強盜們認為，你們還會路過這兒。信使告訴他們，你們已經得到消息，他們還是想和你們較量較量。他們非常生氣，所以一點顧忌也沒有。他們的槍枝斷了，手裡拿的是半節槍。我背著這些槍枝時，有這樣的感覺。孩子們哭，他們就對孩子們拳打腳踢。一個人站立不起來，因為你曾把他扔到一棵樹幹上面。他把衣服脫了，要我用拉基酒和黃油輪流給他按摩脊椎。另一個流血不止。你從下往上給了他一拳，把他的上唇打裂了。他說，你是用拇指打的。他的鼻子高聳，腫了，腫得像蜂窩，圓圓的，跟電燈泡差不多。他用拉基酒按摩。後來，另外兩個惡棍來了。這兩個人中的一個剃了鬍鬚，到附近樹林裡找樹脂。他要用樹脂加黃油做膏藥，把這種膏藥塗在嘴唇上。」

　　「又來了兩個人？這兩個人是誰？」

　　「哎呀，這兩個人可是凶神惡煞啦。連你恐怕都很少見過這種人！他們前一夜睡在達比拉伊巴雷克的客棧。而且……」

　　「我認識他們。他們是兩兄弟。你看出了他們的特徵嗎？」

　　「看出了。我很快就聽到，來者跟強盜們一樣是兩兄弟。他們認識阿拉扎和你們。」

　　「新來的客人們事先知不知道會遇到強盜？」

　　「不知道。這兩兄弟對這次見面感到驚訝。而當他們知道同一個目的把他們四個人引向這兒時，他們的喜悅更大於驚訝。這個目的就是對你們進行報復。」

　　「我相信。是不是都講完了？」

　　「還有許多。有關於埃迪爾內的，有關於梅爾尼克的。他們聽說，你們從那兒逃脫出來，絲毫沒有受到傷害。他們認為，現在，你們對他們的威脅增加了一倍，因為你們從鴿棚裡偷聽到了那次談話。而且，你們現在知道，你們所追捕的人在奧斯特羅姆察的廢墟上。更加危險的是，伊斯米蘭的戰友把你們當做科普察的合法主人，並且要你們到什干屈去。」

　　「是的，在這個問題上，他顯然幹了一件大傻事。」

　　「強盜們聽說，你們在什干屈得到了德雷庫利貝的情況。他們害怕得要命，說是無論如何要進行防範，並要他們馬上在公路上襲擊你們。」

　　「看來，這些強盜還一直認為，我們還沒有路過此地。」

　　「是的。他們坐在那兒，任何過路的人都不可能不被看見。另外兩個人願意幫助他們。他們現在是四對四。強盜們宣布，他們敢與整整一支軍隊較量。當然，這個錯誤只持續到信使托馬從拉多維什回來的時候。」

　　「對，是這個人把情況告訴他們的！」

　　「他們把信使叫到屋裡去。他看見其中一個強盜，就吃驚得叫喊起來。強盜們對他說，那四個外國人已經過去了。托馬卻回答，他在拉多維什還看見過你們，甚至還挨了你們狠狠一鞭子。這樣一來，他們大吃一驚。最後還是信使問他們有沒有看見那個騎黑馬的謝里夫。他指的是你，因為你化裝了。」

　　「可惜我不能在場！我要是看看那些人的模樣就好了。」

　　「是這樣，長官，那是很有意思的，不過也很可怕。那樣一種謾罵和褻瀆神靈的話語我從未聽見過。房間裡不結實的東西全被打得粉碎。強盜大發雷霆，就像魔鬼一樣。他們就是這樣對待別人！他們本是想侮辱那個幼稚的謝里夫的，現在卻受到他的愚弄！他們不能自我克制，像跑到野外的公牛，見到他們只有趕快逃跑。」

　　「我完全相信。信使怎麼看？」

　　「托馬害怕得要命。他親自對你說過，說你被殺害了。這個說法暴露了自己。你已經知道，他與強盜是一夥的，現在他卻怕你們從拉多維什回來審問他。」

　　「托馬可以高枕無憂。我們不會過問他那醜惡的靈魂。」

　　「這樣，他就不會受到折磨了，至少可以減輕他的痛苦，比挨鞭子抽打好些。」

　　「他講了這些事嗎？」

　　「講了。他對哈勒夫十分氣憤。特別使他憤憤不平的是，他必須自己選擇三十鞭子。他說，這三十鞭至少相當於平常的一百鞭。他背上傷痕累累，衣服貼在肉上。他催促強盜趕快殺死你們。首先是報仇，其次是讓你們再也碰不到他。」

　　「他們答應他沒有？」

　　「他們向他發誓，想馬上動身去拉多維什。但是他告訴強盜們，你們將在那兒過夜，他們在拂曉前還有時間。他勸他們睡覺，休息好，以便第二天精力充沛。我當然非常反感，因為他們決定就在我家過夜。我被囚禁在我自己家裡。他們不相信我，我不能走到門口。強盜們在最後一夜沒有睡好覺，需要休息，其他的人則輪流站崗。」

　　「托馬呢？」

　　「他騎馬到奧斯特羅姆察去了，想第二天一早趕回拉多維什，了解斑馬們是否趕上並殺死了你們。信使走後，強盜們向另外兩個人買了槍枝彈藥。你把他們的砸壞了，並且拿走了他們的子彈袋。他們很恨你，也嘲笑你，因為你給他們留下了錢包。」

　　「這些惡棍如果再落到我手裡，我不會讓他們再笑話我。其他兩個人都幹了些什麼？他們今天沒有同行？」

　　「他們回梅爾尼克去了，把他們的任務交給了強盜。他們應該叫做巴魯德……埃爾……叫什麼來著？」

　　「巴魯德．阿馬薩特。」

　　「對，他是這麼叫的。他們就是要向這個人報告，第一，他兒子死了；其次，你們擁有科普察；最後，你們在什干屈向一位屠夫打聽了德雷庫利貝的情況。」

　　「看來，有可能搶在強盜們的前面。」

　　「長官，你多多保重！他們也是騎馬到什干屈去，並且認得繼續往塔什克耶的路。你想搶在他們前面，就一定要走這條路，並且在森林裡繞開他們。可是，你不知道他們在哪兒。相反，他們將會偷看並伏擊你們。」

　　「我們已有準備，當人們認識到危險的時候，危險就減小了一半。要是我的腳沒有毛病，我會不顧一切走這條路，而會認出他們的足跡，始終知道自己的位置。但是這要經常下馬，而我今天做不到。由於這個原因，我也不能進入戰鬥。在森林裡，是不能騎馬作戰的，而如果步行，我就會扮演一個可悲的角色。我們將走另一條路。」

　　「可是，這條路遠些。」

　　「這沒關係。」

　　「那麼，你會搶到他們前面的，長官。」

　　「只有七八成把握。我們將騎馬從這兒到卡賓屈，再從那兒經過瓦爾屈到什干屈。」

　　「這可是一條難走的路呀，長官。」

　　「其實不難。如果我們從這兒到伊斯蒂普，從那兒經過卡勞曼再去瓦爾屈，那就一直有路，但是我們要拐一個彎，這要費很多時間。我是寧願一直騎馬到卡賓屈，雖然騎起來費力。我不相信會有一條開闢了的小路。」

　　「有是有，不過是一段段的，」編筐人證實，「但是，如果我給你引路，我保證路不會很壞。」

　　「你熟悉這一帶？」

　　「很熟。讓我給你引路吧，那樣，去塔什克耶也好，去卡賓屈也好，我覺得都一樣，距離也大體相同。我的安排是，避開沒有路的森林，大部分時間走沒有遮蔽的路段。不過就是要一會兒上坡，一會兒下坡。」

　　「這個受得了。」

　　「你什麼時候動身，動身前我還可以回家一趟嗎？」

　　「可以。不過，半個鐘頭你要趕回來。你能不能夠租到一匹馬？」

　　「可以，這兒的老板馬上就可以給我一匹。」

　　「那就請你和他說一聲，我付租金。」

　　「你也可以騎我的馬，就在外面，」他的連襟說，「不過我擔心，能不能同步前進，因為牠老了。那些壞蛋把我的好馬要走了。我再也看不見那匹馬了，也沒有錢買匹新馬。我還是很需要的。」

　　「多少錢一匹？」我問他。

　　「到親戚手裡買要一百五十皮阿斯特。」

　　「我把牠買下給你。」

　　「買下？」他驚奇地問，「長官，你說的是真的？」

　　「為什麼不呢？」

　　「因為我沒有馬。」

　　「這沒關係。我到盜賊手裡取。我要是能趕上他們，就順便從他們手裡給你拿一匹。」

　　「如果你不成功？」

　　「這是我操辦的事。簡單明確地說，我買匹牲口給你，如果你全力做這筆買賣的話。」

　　「很高興，因為我的馬還沒有失而復得。不過，長官，不要對我使壞！你是不是要等到把馬拿到手的時候才付款？」

　　「不！誰知道我多久才能趕上那些罪犯，什麼時候才能夠碰到他們！你想要我怎麼給錢？我馬上給你二十皮阿斯特。」

　　「我說的是一百五。」

　　「不，是二十！」

　　「那你誤解了我的話，長官。」

　　「那是我的錯誤。我想是二百皮阿斯特，所以對你說，我買。」

　　「這可是太多了。」

　　「我再給你五十皮阿斯特零錢，是給你孩子的。這兒是二百五十皮阿斯特。」

　　這兒最好的馬價格不到五十馬克。但是在那兒，普通馬的價格與我們家鄉是不同的。在這個農村，窮人都有自己的馬，因為到處有便宜的、往往不收費的草地。編筐人阿比德沒有馬，是特貧戶的特徵。

　　儘管這個數目微不足道，但是我的捐贈還是使他感到很愉快。老實巴交的許屈呂所受的損失大於給他的補償，而我並沒有受到損失，因為我付的買馬款是馬賊的錢。現在，我感到遺憾的是，沒有把兩個強盜的錢包拿來。要是拿來了，就可以把那些錢為窮人和好人做點好事。

　　我們吃完早飯就備馬出發。這時我的腳使得我感到狼狽。我怎麼穿戴呢？我正在考慮這個問題，醫生進來了。

　　「長官，」他說，「我是來給你拜早並問問，你是怎麼休息的。」

　　他的穿著與昨天的一樣，手裡還拿著一個小包袱。

　　「謝謝你，」我回答，「我的休息是安寧的，但願你也是如此。」

　　「阿拉沒有滿足你的這個願望，因為我徹夜未眠。我把我的頭敷滿了含硫酸鈣的石灰石，所以不能睡覺。我剛合上眼，就夢見世界大海充滿了石膏和水，天空完全是印花平布，這些布都浸入了石膏海，然後不斷往我身上包紮。這根繃帶把我裹得太緊，我的呼吸停止了。我害怕得大聲叫喊，就醒了。不過，我對包紮還是有所防範，結果從枕頭滾下來，滾到房間的中央。」

　　「你現在就知道，昨天你的『模特兒』的情緒是什麼樣子了。」

　　「滿意對他來說是談不上的，不過，他又在我這兒躺了一個鐘頭。他的左大腿和右手兩個指頭斷了。他現在包紮得很漂亮，抽著水菸筒，還喝汽水吶。」

　　「他是自願來的？」

　　「不是，我只好親自請他來。」

　　「你的石膏長袍怎麼樣？」

　　「已經掛在大門旁邊的鐵棍上。許多人站在門前。我派一個小夥子站在那兒，解釋這件長袍的重要意義，每個人都可以免費進入，看我給我的『模特兒』包紮指頭和腿部。幾天過去後，我將成為一個名人。為此，我要感謝你。你的腿怎樣？」

　　「很好！」

　　「那麼，我就給你推薦一位私人醫生，最大限度的休息。在院子外面，馬已經備好鞍。你是不是要遠行？」

　　「嗯，我知道，我可以大膽騎馬。」

　　「是的，你昨天晚上就想過，今天騎馬。你打算在騎馬時腳上穿什麼？」

　　「我正在考慮此事。」

　　「我為此考慮了一整夜，終於想出了一個好主意。外面村子裡有一個富有的病人，患痛風。他的腳腫了，所有的足趾疼痛難忍。我已經請人為他製作了一雙漂亮而又柔軟的痛風靴。你既不從我這兒拿絛蟲也不要骨骼。我希望，你允許我用這雙靴子來證明我的敬意和感激之情。」

　　「刑訊石」大夫攤開一個小包裹，展示出靴子。靴子是用硬布做成的，高跟，用皮革包邊。

　　「讓我高興高興吧，長官，試試左腳。」他請求。

　　我高興地順從。靴子合腳。我說，我接受他的禮物。他非常高興，並對我表示感謝。我正想對他說明，是我對不起他，而不是他對不起我。他卻急急忙忙出了大門，關門時向我表示祝願，祝願我一路平安。

　　編筐人回來了，要我們出發。我問店主，我們一共要付給他多少錢。

　　「不要付錢，長官。」他簡單地說。

　　「但是，我們必須付錢！」

　　「醫生付了。你教給他知識，給他帶來了許多收入。他要我向你致以最誠摯的問候，並祝你愉快地回到你的祖國。」

　　「本尼西，」哈勒夫輕聲地對我說，「不要說反對，而是要使你滿意！這個醫生是個比我所想像的還要聰明、還要本分的人。他懂得好客給自己帶來的樂趣，並且會因此而在生死簿中載入一次安樂死。」

　　我吃力地來到院子裡，被抬到馬上。一坐上馬鞍，就舒服了。我們出了大門，又一次沒有付賬。

　　在我們經過的一條狹窄的胡同裡，我看到一群人。在那群人聚集的門口，掛著一件白色的東西。走近一看，認出是那件長袍，衣領上別著非斯帽。可見，那位醫生並沒有開玩笑。長袍真正掛在那兒，這是土耳其廣告中的奇特樣式。

　　我停下來，派編筐人去打聽一下，主人是否在家。他帶著否定的回答走回來。我們未能拜訪大夫的妻子。

　　我們穿過一條一條胡同及其不起眼的市場以後，上了通往伊斯蒂普的公路。去那兒的路程，與從奧斯特羅姆察去拉多維什的路程差不多。我們只斷斷續續地走其中幾段路，只要一上公路，我們就騎馬。然後，嚮導往右拐了一個彎，爬上一片森林茂密、溪水潺潺的山地。山谷陡然升高，相當陡峭。這時，我們看見平坦的、沒有樹的山脊，直指北方，我們騎馬前進。

　　關於這個地區，我應該報導些什麼呢？人人都說家鄉好，可是，這裡的人不這麼說。阿比德領著我們通過的地區大部分沒有樹木，看不到秀麗的風光。

　　卡賓屈是個村子，靠近布雷加爾尼察河左岸。進村後，我們停步，與阿比德告別。他又得到一點錢，感到很高興。然後，我們騎馬涉水過河去對面的瓦屈。這個村子位於伊斯蒂普南邊，有一條在古代頗有名氣的、利用率很高的馬道，與卡拉托瓦、科斯勝迪爾、杜布尼察、拉多米爾相連，最後通往索菲亞。我們經過小村落斯勒托夫斯卡，到了我們今天的目的地什干屈村。

　　按我們的計時法，我們是上午九點鐘左右離開拉多維什，下午三點鐘到達什干屈的。在一般情況下，要在天黑時才能到。

第08章　欲見舒特

　　什干屈村並不是一個不起眼的地方。我覺得可以稱之為集市點，因為這兒有一個市場。這個地方位於布雷加爾尼察河與斯勒托夫斯卡之間，水源充足，土地肥沃。從我們經過的這一帶的建築中，看出當地人達到了一定的富裕程度。

　　我們打聽到了一家客棧。這家客棧有許多棟房子，中間是一個大院子，給人的印象是一個騎士莊園。從建築風格看，店主肯定是一個保加利亞人，實際上也是如此。他非常友好地迎接我們，給我最尊貴的稱號，他很可能對馬有很深的研究，稱讚我的寶馬，邀請我進屋。他叫做伊利亞斯，有兩個客棧，一個招待普通旅客，一個招待他稱頌的客人。

　　兩個僕人一定要把我從馬背上接下來，抬到貴賓室去。室內有一件使我吃驚的東西，是由一把靠背椅一樣的架子組成的，上面鋪著一塊又長又寬的軟墊，幾乎可以叫做長沙發。

　　店主注意到了我在觀察這件家具。我躺到上面，他自鳴得意地微笑著說：

　　「你覺得在這兒找到這種沙發很奇怪吧？這是在索菲亞做好，用車子運到這兒來的。你是穆斯林，大概習慣於翹二郎腿。我是基督徒，可以兩腿叉開坐。你一隻腳腫了，可以用舒服的姿勢坐。」

　　「我從年輕時起就習慣於這種坐的姿勢，」我回答，「因為我不是穆斯林，而是基督徒。」

　　「如果你是基督徒，又習慣於這種坐姿，你是不是來自遙遠的地方？」

　　「我來自法蘭克。」

　　「啊，我很了解這個地方。」

　　「真的？我很高興。」

　　「真的。它在巴伐利亞旁邊，伏爾加河流過那兒。」

　　「我很高興地聽到，你對我的祖國很了解。知識這麼豐富的人在這兒實為罕見。」

　　「因為他們不想學習，」伊利亞斯說，「可是我總是張開眼睛和耳朵，從不讓任何東西從記憶裡消失。我對你的祖國的了解還很多。」

　　「我已經注意到這點了。」

　　「首都是慕尼黑，那裡有最好的啤酒，這個你在我這兒喝得到，想喝多少就喝多少，而且在……」

　　「你有啤酒？」我打斷他的話，「你自己喝嗎？」

　　我琢磨，這兒可能也有巴伐利亞人住店，用啤酒來換現錢。

　　「是的，」什干屈的這位啤酒釀造者回答，「我自己做，人們喜歡喝，夏季尤其有人喝。」

　　「你用什麼做？」

　　「長官，我不能透露。這是一個大祕密。」

　　「在巴伐利亞，每個小孩都知道這種祕密。我甚至知道好幾種啤酒的祕密，並且知道怎樣釀造稱之為濃的、淡的、濁的、清的、完全透明的白啤酒。」

　　「長官，你是比到過我這兒的那個人更熟練的啤酒釀造者，我是向那個人學來的。」

　　「那個人是從哪兒來的？」

　　「來自伊斯坦堡。」

　　原來如此！他肯定是那個人。他的產品，我在達比拉客棧伊巴雷克那兒喝過。

　　「他上哪兒去了？」

　　「回家鄉去了。」

　　「走哪條路？」

　　「走圖納河，並沿河而下。」

　　就是說，是朝北走了。而我要向西。這樣一來，我就無緣趕上干布里烏斯的熱心使者了。要是有一點時間「紅著臉跟蹤」他，那該多好。之所以臉紅，是因為這位學生成績優異。不久前，我在他那兒喝了他按德國配方釀造的土耳其產品。

　　「我已經聽過他的情況，也喝過他的啤酒。」

　　「怎麼樣，長官？」

　　「很熱！」

　　「必須加進冷泉水。你想要一杯啤酒？」

　　「那當然。」

　　「一大杯？」

　　「先給我一小杯，品嘗品嘗。」

　　伊利亞斯離開了一會兒，在這當兒，我的三個夥伴進來了。他們把馬牽到屋後的草地上去了，交給了看管人員。我對他們說，他們能喝到啤酒，他們格外高興。他們肯定是在為我的祖國的這種主要的和烈性的飲料而高興。

　　店主帶了一個大腹杯，大約能裝一升半。我大膽地張開嘴，把杯子放到嘴邊。確實如我所想像的，一種碳酸進入我的鼻子。

　　「你是怎麼保存啤酒的？」我問。

　　「用大杯子，把口子封住。」

　　「為什麼要封口？」

　　「因為啤酒膨脹，產生泡沫，增加味道。」

　　「誰做給你看過？」

　　「一個在我這兒煮過啤酒的巴伐利亞人。你只管嘗好了！」

　　我沒有嘗，而是喝，因為啤酒並不壞。我的同伴們也照我這樣做。之後，我訂了一瓶更大的，根據我的經驗，一下子就能贏得這個保加利亞人的心。他端來了一大杯，夠我們一直喝到晚上。他問我們是不是要點小吃。

　　「過一會兒吧，現在不要，」我回答。我們事先與這兒的居民稍稍談過話，「你認識這兒所有的人嗎？」

　　「為什麼不？」

　　「也認識屠夫楚拉克？」

　　「也認識。他過去是屠夫，但現在成了牲口販子，到處跑。」

　　我最好是到楚拉克家裡去看看他，那樣可以清楚地了解他，以便作出恰如其分的判斷。可惜，我現在不能行走，騎馬去或者讓人抬去，同樣使人覺得不舒服，而且有點可笑。

　　「這個人是保加利亞人還是土耳其人？」我打聽。

　　「都不是，是阿爾巴尼亞人。」

　　「生活狀況怎樣？」

　　「很好。過去他很窮。看來，生意給他帶來了很多錢，因為楚拉克現在屬於周圍一帶最富裕的人之一。」

　　「他是不是享有良好的聲望？」

　　「那當然！楚拉克是個好人，虔誠，行善，很有威信。你如果和他做生意，就會知道他是誠實的人。」

　　「這使我很高興，因為我想和他做一筆生意。」

　　「你是不是暫時在我這兒歇歇腳，就到他那兒去住？」

　　「不，我留在你這兒。我早就盼望能到什干屈來，因為我聽說這個地方很美。」

　　「它是很美，長官。兩河之間的地理位置就是一個優點。再說，山很漂亮，從這兒延伸到斯勒托沃以北，它吸引人們來散步。」

　　「別人也這麼對我說。據說通往德雷庫利貝的那條路特別有魅力。」

　　我有意把話題轉向山谷裡的那個茅屋。我想從這個與此無關的人嘴裡了解一些情況。

　　「通往德雷庫利貝？」伊利亞斯問，「這個，我一點兒也不知道。」

　　「那是不是說，它不是很有名？」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但是，這兒肯定有一棟茅屋，叫這個名字。」

　　「很難打聽得到。我是這兒土生土長的，也一直住在什干屈，應該知道這棟茅屋。」

　　「嗯！那就只有和我談過此地的那個人用這個名字了。」

　　「很可能。」伊利亞斯認為。

　　「即使如此，它也應該存在。從名字看，它是一個座落在山谷的茅屋。你是不是知道點什麼。」

　　「這個茅屋住人嗎？如果沒有住人，那我就認得。森林裡有一所茅屋，位於山谷的最暗處。我的父親用木頭搭起來的。木材屬於他。大約八年前，屠夫從我手裡把它買了去。」

　　這件事給我提供了證據，證明它是個茅屋。因此，我繼續問：

　　「你父親蓋這個茅屋做什麼用？」

　　「保存工具：鋤頭、鏟子、鐵鍁等。」

　　「屠夫拿它做什麼用？」

　　「我不知道。我不認為他會利用它，儘管過去裡面沒有椅子，現在搬了椅子進去。」

　　「上鎖了沒有？」

　　「上了。由兩部分組成。在山谷後面，有一條窄水溝從岩石中流下來，茅屋建造在這條小溝旁邊。你為什麼這樣熱心地詢問它的情況？」

　　「因為有人向我提起它，說那條路特別美。」

　　「那是他們騙你。你來的時候，先是經過開闊的田野，然後經過陰暗的森林，那裡並沒有風景。山谷兩邊的岩石越靠越攏，匯合處是森林最不開化的地方。在那兒，茅屋靠近一口泉，泉水從石頭前面湧出來。那兒並不是一個美麗的地方。」

　　這時哈勒夫說：

　　「本尼西，我們在找一處我們不能找到的地方。今天早晨你提到一個類似的名字。你指的是不是在哈姆德．埃爾阿馬薩特紙條上所寫的那個地方？你說，我們今天的路可以通往那兒。」

　　「你指的是卡拉奧曼？」

　　「是的，是這麼個叫法。這兒掉了一個字母。我們尋找的是卡拉諾爾曼。」

　　「也許只是一個筆誤。」

　　「可能。卡拉奧曼你熟嗎？」我問店主。

　　「是的。我經常到那個村子去，因為我們到伊斯蒂普去要經過那兒。」

　　「那兒有沒有大客棧？」

　　「沒有。那個地方沒有旅館，離伊斯蒂普太近了，大家都喜歡住城裡，不大喜歡住鄉下。」

　　「我說的是一個地方，或者說一座名叫卡拉譜爾曼客棧的建築物。」

　　「我一無所知。近處不可能有。」

　　「我也是這麼想的。」

　　「如果你一定要去，你就去找卡拉奧曼的行政長官。」

　　「這大概沒有多大意義。誰是什干屈的行政長官？」

　　「我就是。我的父親就是行政長官。」

　　「你處理過法律事務沒有？」

　　「處理過，長官。不過，我在這方面很少有事幹。這兒住的都是些好人。出事的都是些外地人。可惜，行政長官的權力不大。往往出現這樣的情況，犯罪分子嘲笑我們，因為他們知道，他們得到的支持比我多。」

　　「這不好。在這樣的情況下，你必須嚴厲才能維護你的威信。」

　　「我也是這樣做的，可是我在辦案中對我的上司們的信任少於對自己。這些人平常不恪守任何法規，卻很重視某些強制手段，我擁有這種手段。我辦案用不著多講話。有時出現這種情況，兩派打起來了，並不是不危險的。幾週前，我差點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怎麼回事？」

　　「你大概聽說過兩個強盜的事情。」

　　「有所聞。」

　　「他們是最無恥、最危險的罪犯，他們無所不用其極，膽子大得肆無忌憚，狡猾得像野貓，殘酷而又野蠻。你想想看，一個叫比巴爾的一天晚上騎馬跑到我的院子裡來，當著許多在場的人，在房間裡亂逛，向我要火藥和鉛。」

　　「向行政長官？這太強橫了。」

　　「是的。如果我給他彈藥，我的良好聲譽就完了。我拒絕了他的要求，他就向我襲擊，展開了一場惡鬥。」

　　「你是勝利者，因為有那麼多人在場，這些人必然幫忙。」

　　「哎，沒有一個人出手，因為所有的人都怕強盜們報復。我雖然不是弱者，可是對付不了這個像樹一樣粗壯的人。比巴爾制服了我，打我。如果不是我的兩個僕人前來助戰，我就要吃虧。我們合力抓住他的領子，把他扔了出去。」

　　「不賴！有一個地方的警長把強盜扔了出去，據說他抓住強盜，把強盜輕輕鬆鬆地提到門口。」

　　「笑吧！我很高興，我擺脫了他。他離開時，發出極可怕的威脅。第二天，我到田裡去，從樹林裡突然向我飛來一顆子彈。子彈沒有打中，從我的身體與胳膊之間穿過。如果再往右兩指遠，就會打中我的心臟。」

　　「你怎麼反應的？」

　　「我迅速跳到一棵大樹後面，掏出手槍。這時，比巴爾從樹林裡出來，騎一匹斑馬，嘲笑我說，他僅僅是做給我看看。以後，他再開槍，就會打準。說完，就走了。」

　　「你再遇到過他？」

　　「沒有。但是，我現在出門沒有不帶獵槍的，因為如果和他再出現的話，我們兩人中總要死一個，不是他就是我。」

　　「那就準備吧，伊利亞斯！這次會見也許就在今天舉行。」

　　「怎麼回事？今天？」

　　「我知道，這兩個強盜最遲明天到達什干屈。」

　　「上帝的聖母啊！你從哪兒知道的？」

　　我向他講述了我的會見和戰鬥。

　　「你還活著！」伊利亞斯吃了一驚，「這是一大奇蹟！」

　　「我當然不會像你那樣輕鬆過關。我在戰鬥中腳脫臼了，所以你看見我穿靴子坐在你面前。」

　　「你的腳脫臼了！儘管這樣，你還逃脫出來了？」

　　「是的。強盜們後來知道，我想到什干屈來。現在，他們已經在路上，要來報復我。」

　　「好哇！你把這些強盜帶到這兒來害我們！」

　　「你想讓我說清楚嗎？」

　　「不！我更要緊的是保護你。可是，我們怎麼著手？也許我犧牲自己的生命。」

　　「我不需要你的保護。但是我會使你感到不舒服，因為你必須逮捕這裡的一個居民。」

　　「可能是誰？」

　　「屠夫楚拉克。」

　　「長官，這是不可能的！」

　　「也許可能。你先看看這些委任狀！你會看到，我確實可以要求你幫助，如果你看出確實有這個必要的話。」

　　這位行政長官看完了這些證件，對我報之以深深的鞠躬說：

　　「長官，我猜對了，你一定是位顯要的人，因為你受到君主的保護。可是，這對於我來說是糟糕的，因為我必須首先服從你，可我從上面得不到支持。如果我不給你支持，你就會抱怨我，那我的日子就不好過了。如果我不拒絕你，因而使我的上司感到不舒服，那對我來說，同樣是糟糕的。我可以照辦，也可以不照辦，我行我素。可是，不論採用哪種辦法，都吃虧。」

　　「不要擔心！我會想辦法使你不受損害。你聽說過舒特嗎？」

　　「當然聽說過。他是與罪犯們連繫最廣的頭目。普通人不認得他，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住在哪兒。可是，他和他的人到處都是。」

　　「我找他。」

　　「你？啊，你大概是個大官，是不是警察或祕密警察？」

　　「不，我不是官。我是想和舒特談私事。」

　　「你找不到他的。」

　　「我已經找到他的蹤跡。在什干屈這個地方有他的一個心腹。」

　　「你指的是誰？」伊利亞斯睜大眼睛追問。

　　「就是那個楚拉克。」

　　「長官，我願意相信你的每句話，只有這句不信！」

　　「看來，這個屠夫是個久經世故的偽君子。」

　　「不，他是一個好人，他甚至是我的朋友。」

　　「那就是你交友不謹慎。」

　　「拿出證據來，長官！」

　　「我會拿出來的。首先，我要求你最嚴格地保守祕密！不能讓楚拉克知道我談了他的什麼情況。」

　　「我保密。」伊利亞斯保證。

　　「那我就權且告訴你一些情況。你聽說過奧斯特羅姆察的穆巴拉克？」

　　「聽過。他是一個聖人，據說會法術。」

　　「你相信？」

　　「不相信，因為我不是穆斯林。」

　　「這個人是個極其危險的壞人。看樣子，他是舒特手下的一個頭目。」

　　「長官，你對我說的事情使我吃驚。」

　　「我已經證明，這個穆巴拉克有罪，並且奧斯特羅姆察法院已經根據我提供的證據把他逮捕起來。可是他逃跑了，現在正帶著其他罪犯和兩個強盜在路上，那兩個強盜是他的同盟者。」

　　「上帝保佑我們！」行政長官說。

　　「他們想找屠夫楚拉克。」

　　「這就是說，你仍然認為，這個人是罪犯？」

　　「是的。但是我對你不提出要求，只期待你不阻擋我。」

　　「我不想阻擋你。你對我下命令吧！」

　　「剛才提到的那些人可能已經到了。我想確切知道是不是這樣。」

　　「他們還沒有到。他們一來，我就讓你見到他們，因為屠夫住在我的對面，就是對面那棟樓，你從窗口可以看見。他也不住在家裡，是一個鐘頭前才騎馬回到家裡的。」

　　「你願不願意派人告訴他，請他到我這兒來一趟，因為我一定要和他談一談。」

　　「照你的命令辦。要不要我參加你們的談話？」

　　「不要。我只要求你別讓他看出你有絲毫反對他的意思。要像過去一樣對他友好！」

　　伊利亞斯出去派遣信使去了。我看見信使消失在屠夫的屋子裡。

　　我好奇地等待他們出現。我準備見一個卑躬屈膝、彬彬有禮、阿諛奉承的人。我認為，他是一個窩藏犯，不是幫派的幹將。

　　我拿出從伊斯米蘭德塞林兵工廠得到的科普特教會徽章，插在非斯帽的前面。哈勒夫也插上。這種徽章是成員標誌，肯定可以向屠夫證明我們的身分。如果穆巴拉克及其同伴還沒有到，我就有希望了解到踏破鐵鞋尋覓的祕密。我再三囑咐我的同伴們對這個人要友好，不要做引起他絲毫不信任的動作。

　　然後，我看見楚拉克和信使從對面的屋裡出來。我弄錯了。他與我想像中那個人完全不同。他身材高大壯實，苗條而秀氣，像一個地道的山裡人。他頭戴一頂白色非斯帽，下身穿紅色燈籠褲，上身一件藍色繡銀線的背心和一件紅色鑲金的寬袖上衣，腰間繫一條黃色絲帶，絲帶裡插著一把匕首和兩支手槍，腳上穿著閃閃發光的靴子，靴子一直到膝蓋，褲子塞在靴子裡面。

　　在院子外面，屠夫與店主伊利亞斯交談了幾句。然後，他才進來。他的深沉的眼光銳利地掃瞄了我們一圈，在我身上停留了較長的時間。這種眼光給我一種獨特的印象：冷酷，無情，殘忍。看來，他根本不可能顯出柔和的眼光。他眯著眼睛，使兩鬢產生一絲絲皺紋。然後，他才重新顯出隨便的樣子。

　　他向我們打招呼，像一個想講禮貌的人一樣鞠了一躬，但仍不失一副自尊樣。他問：

　　「你就是想與我談話的長官？」

　　「是的。抱歉，打擾你了，請坐！」

　　「請允許我站立。我的時間很少。」

　　「也許我需要你多待一會兒，比你所預料的時間長一點。也許你有客人，那時間就短一點？」

　　「我沒有客人。」

　　「你也不等人？」

　　「不等。」屠夫簡短地回答。

　　「那就請坐吧。我的腳有毛病，我不能站立，不好意思，我只好坐著，而你卻彬彬有禮。」

　　現在，楚拉克坐下了。我雖然嚴厲地審視著他，卻看不出需要發脾氣的理由。他是個自覺的阿爾巴尼亞人，收到邀請來拜訪一個外國人，現在想知道受邀請的理由。他沒給人以虛偽、陰險和隱藏幫凶這樣的印象。

　　「你認識這個嗎？」我提出問題，並指著徽章。

　　「不認識。」楚拉克回答。

　　我等待著。對我這個陌生的外國人，他不能立即回答第一個問題。

　　「你仔細看看這個紐扣！」

　　楚拉克以無所謂的目光看了看，說：

　　「不就是個紐扣嗎！你是不是要我給你找一個？」

　　「是的。」我開門見山。

　　「我做馬牛生意，不賣紐扣。」他如此回答。

　　「這個我知道。用這樣的紐扣根本不是做買賣的。我來，是給你帶來問候的。」

　　「誰的問候？」他冷淡地問。

　　「德塞林，伊斯米蘭兵器匠，還有他的弟弟。」

　　這時，他的眼睛裡出現友好的神色，臉色也不那麼嚴肅了。

　　「你認得這兩個人？」他問。

　　「很熟。我肯定認得他們，因為我們是兄弟。」

　　「你從哪兒來？」

　　「伊斯坦堡。我是烏斯塔的使者，關於他的情況你是會聽到的。」

　　「我知道。他派你找誰？」

　　「找舒特。」

　　「你想找這個人？」

　　「有這個想法。」

　　「哎喲！這可難辦。」

　　「對我來說很容易，因為你會告訴我。」

　　「我？我知道舒特什麼呀？你認為我是一個強盜？」

　　「你不是強盜，而是一個勇敢的阿爾巴尼亞人，你了解徽章的重要性，並且按照它的指令行動。」

　　「長官，我知道該怎麼辦。你戴的徽章是頭領的標誌。但是，我們取消了這個標誌。它已經失效，因為用它造成許多誤會。現在用的是另外的標誌。」

　　「什麼標誌？」我冷靜地問。

　　「你知道，我不能對你說，因為你會用它做證據。」

　　「是一段話？」

　　「是的。第一句表示一個地點。你在那裡找到舒特。」

　　「在德雷庫利貝。」

　　「長官，這是對的！我聽說，你確實是屬於我們的。但是其他的表示你知道嗎？」

　　可惜，我不知道可能是句什麼話。我想起奧斯特羅姆察的渡船工人，他是必須向老穆巴拉克報告的，「敘爾達什，一個信得過的人。」他在門口肯定是這樣叫喊的。難道這句話在這兒是暗語？我大膽地用它，於是回答：

　　「當然我必須知道，因為我是敘爾達什，一個信得過的人。」

　　現在，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幾乎是親切地說：

　　「也對！你是我們的一員。我可以信任你，並且歡迎你。你不想離開這個客棧而成為我的客人嗎？」

　　「謝謝。你看得出，我待在這兒好些。」

　　「你是一個聰明而又考慮周到的人。這使我很高興，並且提高了我對你的信任度。你給我們帶來了什麼信息？」

　　「我只能對舒特說。」

　　「你也懂得保密。哎！要我幹什麼？」

　　楚拉克站起來，來回走動，思索著。然後他說：

　　「是私事還是公事？」

　　「是公事，關係到許多方面。」

　　他的眼睛閃著貪婪的光。

　　「你期待我的是什麼？」

　　「你帶我去德雷庫利貝。」

　　「你認為在那兒可以找到舒特？」

　　「但願找得到。」

　　「好吧，我可以相信你，告訴你，他在那兒等你，如果我通報他一下的話。只不過要花一點時間。你有耐性？」

　　「如果一定要有的話，我等，儘管我有許多事要做。」

　　「我加緊辦。」楚拉克保證。他打量了我的陪同一下，問：

　　「這些人是誰？」

　　「我的朋友和陪同人員。」

　　「他們是為同一件事來的？」

　　我肯定地回答。他接著問：

　　「他們也想見舒特？」

　　「不是一定要見。我單獨和他談也夠了。」

　　他的臉上滑過一道不明顯的、不確定的微笑。他轉動了一下他那長長的鬍鬚，又用打量的眼光朝這三人掃瞄了一下，然後說：

　　「他們必須同行。舒特肯定想見他們一眼，因為他們是你帶來的。」

　　「我也覺得這樣合適些。」

　　「長官，我看，你穿的是一隻病人的靴子。你的腿怎麼啦？」

　　「騎馬的時候受傷了，我不能走路。」

　　「那你怎麼還要跟我去德雷庫利貝？」

　　「騎馬。」

　　「聽說，你不認識路。騎馬是通不過灌木林的。」

　　「能不能勞駕舒特來看我？」

　　「你想到哪兒去了！他是不會這樣做的，即使君主來看他，也不會出來。」

　　「我很願意相信！」

　　「此外，他從不讓別人看見他的臉。他總是戴黑面具。他怎麼能帶著這樣的面孔出來呢？」

　　楚拉克想了一下，又說：「有一個辦法：你必須讓人抬。」

　　「這不舒服。抬的人很累。」

　　「不累。他們不是把你背在肩上，而是用轎子。你可以從我這兒得到轎子。我的母親年老體弱，不能走路。我給她做了一副轎子，使她不走路也可以出門做客。」

　　「謝謝你。你也雇轎夫？」

　　「你想到哪兒去了？轎夫！我們在這兒可以雇外國人嗎？你要讓你的人抬。」

　　「好。他們願意抬轎。」

　　「但不是馬上，因為我必須先通報舒特。然後，你必須告訴店主，說你是我的朋友，對他說，我對他說的，他都得做。」

　　「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你向舒特匯報的內容和談話的結果。而我必須作為信使回到村子裡來。也許舒特邀請你做客。但誰也不知道還會有什麼決定。所以，我必須能向伊利亞斯證明我是你的委託人。」

　　「我也願意這樣做。」我說。

　　「好吧。從現在起一個鐘頭內，你們來取轎子，並且到村邊，從右大門出去。我在外面等，不要讓別人看見。」

　　楚拉克走過通往院子的百葉窗前，把店主叫來說：

　　「我和這位長官有點公事。他在一個鐘頭內離開，說不定以後要通過我帶信給你。因此，他要我對你說，我受他委託通知你的事情，你都得做。你自己問他吧！」

　　伊利亞斯看了看我，我證實有此事。然後，屠夫離開。我看見他進屋不久後就出去了。

　　「長官，我不理解你，」一直原地未動的店主現在開始講話，「我想，你會把屠夫當做罪犯，而你卻授予他這麼大的全權。他來下令，我必須服從。」

　　「根本不會。我只是裝成這樣，現在我就收回我的授權。我可能派楚拉克來，但是我會從我筆記本撕一頁紙給他，上面只寫一個詞『阿拉』。他把紙給你看，你就照他的做。如果沒有一張寫了這個詞的紙，你就拒絕他。」

　　「楚拉克會生我的氣。」

　　「這對你關係不大，就好像我生你的氣一樣。他可能會偷看我們的武器和我的馬。你有一個可以上鎖的馬圈嗎？」

　　「有，長官。」

　　「那就把我們的馬都圈進去，要派兩個手下看守，以免被人偷走。就這麼多事。你要擔保不出事。」

　　「天啦！要是我能夠當你的馬就好了，那我就馬上把我的店子賣掉！我自己看守自己。」

　　「幹吧，做點飯給我們吃！」

　　我們坐下，一個鐘頭後，奧斯克和奧馬爾從屠夫家裡抬來了轎子。我上了轎，再一次提醒店主要採取的方式，然後就出發。

　　奧斯克和奧馬爾抬著轎子，把獵槍扛在肩上。哈勒夫走在前面，扛三支槍：他自己的一支和我的兩支；轎子裡沒有放槍的地方。我們離開村子後，看見了屠夫。他見我們來，就走在我們前面，與我們保持一大段距離。直到進入森林，遠近都不可能有人看見我們了，他才停住腳步等我們。他以奇怪的、幾乎是生氣的眼光觀察著我們，說：

　　「你們怎麼帶武器，好像我們要去打仗一樣！」

　　「武器是自由人的標誌，」我回答說，「我們習慣了，我們從未離開過它們。」

　　「現在你們必須放下，否則你們不能與舒特說話。他不能容忍人們帶武器靠近他。如果你們把武器放在茅屋前面，武器會保存完好，因為我留在旁邊。」

　　「我不放下武器，」我回答，「如果舒特不和我們談話，我們就不麻煩他了。」

　　我馬上下令返回──隊伍又回村子去。屠夫發出了一聲不怎麼遮擋的咒罵，嘟嘟囔囔地說：

　　「站住！這不行！我已經與舒特約好了。如果我不把你們帶去見他，他會對我不客氣。」

　　「那他就不要對我們提出這種無理要求。」

　　「舒特從不幹無理的事情。我去試試看，看能不能允許你們帶武器。如果這作為一個例外，那會使我感到奇怪。」

　　楚拉克氣沖沖地繼續走，我們繼續跟隨他。我不喜歡讓我們不帶武器。如果我們被帶入陷阱，沒有武器，我們怎麼能夠出來呢？現在，只要我們有武裝，我們就不需要害怕。可是，如果現在我們在路上遭到襲擊！我沒有武器。轎子是木架子做成的，一副擔架加一個小間。我只能翹著二郎腿，這隻受傷的腳是個大負擔，我幾乎不能動彈。在遭到襲擊的情況下，我還沒有踢開轎門跳出來，身上就會中彈。而且由於腳有問題，我不可能跳出來，去對付從灌木林中射出的一顆子彈。哈勒夫也毫無辦法，因為他身上扛著三支槍。奧斯克和奧馬爾抬著轎子，也不能立即作出反應。這意味著，我們處在一種失敗的位置上。

　　森林不像屠夫所描述的那麼密。我們是完全可以騎馬在樹下通行的。這種不實的言詞無論如何不能減輕我們的不信任。我把轎門打開一點點，握緊手槍。

第09章　狹谷茅屋

　　我們正行進在一個山谷裡面。我注意到，兩邊的懸崖越來越靠近。懸崖合攏處，是山谷的盡頭。我們到達那個地方大約花了半個鐘頭。

　　「那就是茅屋，」屠夫說，「下來吧，長官！」

　　我把轎門全部推開，往外看。懸崖峭壁垂直向天空伸起，在匯合處，有一道不很深的切口，即狹縫，幾乎寸草不生。巨大岩石的峭壁上既沒有突出部位，也沒有裂縫，植物無處生根。

　　由原木做成的茅屋挺立在狹縫中。屋頂由細木條搭成，用樹皮蓋上。門，看來是靠上去的。

　　「你先去通報，我等一下出來。」我說。

　　楚拉克進屋去，讓門開著。我看見牆壁旁邊放著最原始的矮板凳。

　　第二扇門與大門相對，也敞開著。這扇門又窄又矮，是向內開的，安裝了鐵鉸鏈，可以把很長的門栓掛上。門栓現在是放在茅屋裡面。這顯然是後面的暗處了。伊利亞斯談過這個地方。可是現在，我覺得是點了盞燈。

　　引起我注意的，是茅屋的頂上有一排棍子，像欄杆一樣擋住視線，裂縫後面的那一部分看不清。在那上面，很容易藏幾個人。

　　現在，屠夫回來了。

　　「長官，」他說，「舒特要求你們把武器放下。」

　　「我們不幹。」

　　「可是，舒特不容忍別人帶武器站在他前面。」

　　「可是，你剛才還在他那兒，你不是帶了刀子和兩支手槍嗎？」

　　「我的情況有所不同，我是他的心腹。」

　　「那我們就完事了。」我堅決回答，「哈勒夫，我們回去。」

　　奧斯克和奧馬爾就動手抬轎，這時屠夫說：

　　「長官，你的頭腦真固執！我再去問一次。」

　　楚拉克又到屋裡去了，帶回消息說，允許我們帶武器進去。我沒有出轎門，而是讓他們抬進屋。哈勒夫不得不看了看第二道門，輕聲地向我報告：

　　「裡面只有一個沒有武器的人，臉全黑。」

　　「裡面有門嗎？」

　　「一扇門也沒有。」

　　第二扇門雖然非常窄、非常低，兩個轎夫還是把轎子抬了進去。在燈光的照射下，我看清這個山洞式的房間是三角形的。這是一個銳角三角形。底線由前面的邊與門構成。兩條邊線較長，由光滑的懸崖構成。角的最後是一盞有遮光罩的提燈，舒特坐在燈旁邊。他穿一件黑色長袍，臉用煤煙塗黑了。由於這個原因，也由於燈光昏暗，他的面部表情看不出來。我也看不清這個由懸崖組成的房間的天花板是由什麼做成的。我們位於狹縫之中，否則，日光會從上面照射進來。

　　奧斯克和奧馬爾把轎放下，讓轎門對著舒特。他把燈放在一個特殊位置，使燈光正好照著我。屠夫站在大門口。所有這一切其實是有驚無險。

　　舒特先開口：

　　「你請人叫我。你想要我做點什麼？」

　　他的聲音低沉，一點也不自然。是室內音響效果差的緣故，還是他裝成另外的腔調，以便不被人聽出來？

　　他只說這麼短短幾個字，我已經覺得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似的。這不是從音質和音色，而是從每個字的發音方式聽出來的。我產生一種想法。

　　「你是舒特？」我問。

　　「是。」黑臉慢慢回答。

　　「那我就要向你問候。」

　　「替誰？」

　　「首先是替伊斯坦堡的烏斯塔。」

　　「此人已不在人世。」

　　「你說什麼？」

　　「他死了。他從加拉西亞塔上的畫廊掉下來摔死了。」

　　「魔鬼！」奧馬爾脫口而出，是他把他摔下來的。

　　「你還不知道？」舒特問。

　　「我知道。」我答道。

　　「而你卻給我帶來他的問候，一個死人的問候？」

　　「你不認為，他臨終可以託我捎句話？」

　　「這是可能的。但是謀殺他的人將受到懲罰，這個人將因貧困而慢慢餓死和折磨死。你還帶來了誰的問候？」

　　「是的。是伊斯米蘭的德塞利姆的。」

　　「這個人也死了。他的脖子被擰斷了，徽章被搶走了。謀殺他的人，其下場也將和謀殺烏斯塔的人一樣。繼續說！」

　　「此外，我帶來穆巴拉克和阿拉扎兄弟的問候。」

　　「這三個人已經親自問候我了。你的問候是多餘的。」

　　「啊，他們到了？」

　　「是的，他們到了。你知道我是誰？」

　　「舒特。」

　　「不是。我不是舒特！此人你再也見不到了。你再也見不到任何東西了。我，我是……」

　　在我身後，突然發生了一種強有力的碰撞。屠夫不見了。他把門關上了，我們聽到門外上門栓的聲音。燈滅了。

　　「穆巴拉克！」有人在我頭頂上說，「你們留在這兒受折磨，並且自己吃自己的肉體吧！」

　　一陣嘲笑伴隨著這兩句話。在我們上方，看得見一個亮孔。我們看見一條兩股的繩子，上面吊著黑黑的身體，從孔中拉出去。然後，蓋子從上面扣下來，把孔蓋住。我們處在一團漆黑之中。

　　這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根本來不及阻擋。如果我不在轎子裡，如果我的腳沒有毛病，這些惡棍也許不會這麼容易地把我們關進陷阱。

　　「阿拉！」哈勒夫生氣地說，「這個黑人從洞裡出去了，我們讓他們平靜地做到了這些，一彈未發。其實是有足夠時間的。」

　　「是這樣，長官，我們真笨！」奧斯克說。

　　「是的，」哈勒夫痛苦地笑了，「到目前為止，我們始終只有個別人笨，現在可是一起笨，本尼西也和我們一樣。」

　　「哈勒夫，你是對的。」我證實，「聽！」

　　門外響起一陣混亂的叫喊聲。有人用拳頭雷鳴般地敲門，然後每個人都叫自己的名字，伴隨著一陣陣咒罵聲。人們用各種惡語描繪我們的命運。毫無疑問，我們要關在這兒受折磨。

　　「本尼西，沒有人缺席。所有的人都在！」哈勒夫大聲地說，「阿拉！如果我能夠從這兒出去，我知道怎麼讓他們看鞭子！」

　　「不要說鞭子了！它不能救我們。」

　　「這就是說，我們要餓死！你覺得真的會餓死？」

　　「但願不會。我們首先要調查一下這個房間。兩邊都沒有出路，只有前面通向大門，要麼就是上面有出口。」

　　「本尼西，你有沒有帶小燈，那個裝油和磷的小瓶子？」哈勒夫問我。

　　「帶了。我總是帶著它。在這兒，拿去！」

　　如果小瓶子裡有一點磷和油，只要把塞子打開，磷就會發光，因為有氧進去。光的強弱因瓶子的大小和氣體的純度不同而不同。我一直隨身帶著這樣的瓶子，即使不是在旅途也帶著。在登陌生的梯子，穿過黑暗的、不熟悉的地方時，可以派上用途。對於磨光的玻璃，它特別適合。

　　哈勒夫拿著極小的燈，讓空氣與油結合，只能照到門口。門的內側是用厚鐵板釘死，固定在鉸鏈上的，鉤子插在岩石裡，用鉛封住。我們也許能夠把鉸鏈鬆開，把門推出去。但是，我們事先必須看看是否有出路。

　　現在，我們把這個房間徹底檢查一遍。地板像兩邊的內牆一樣，由岩石組成。房門四周的外牆由易碎的長方石組成，用灰漿抹得結結實實，根本不能鑽空或者打洞。房門上最厚的鐵板釘了三顆大頭釘子，用刀子是切不開的。如果穿過天花板？奧馬爾踩著奧斯克的肩膀，伸直手也還是搆不著。我們不得不放棄這條出路。

　　下一個辦法是鬆開鉸鏈。我的三個同伴使勁地幹，刀子在岩石中發出尖叫聲。外面因此提高嗓門嘲笑。不過，這種救命方法並不是很有誘惑力的。即使能把門打開，我們也會受到射擊，我們會來不及開火。

　　這樣過了好幾個鐘頭。工作毫無進展。奧斯克的刀子斷了。我把我的刀子給了他。他們不要我參加工作。時間對我來說太長了，我用膝蓋爬到門口，試了試，孔有多深。不到一釐米。我自己拿刀子鑽，但是失敗了，一刻鐘後我也停止了工作。可惜做了這麼多無用功夫，而且奧馬爾的刀子也壞了。

　　「放下吧，」我說，「我們要愛惜我們的精力，因為我們還要用力。也許店主伊利亞斯會來，如果我們沒有回去，伊利亞斯一定會關心並尋找我們。他知道我們是和楚拉克一起來的。我對他說過，屠夫是這個幫派的成員。」

　　「但是不知道往哪兒走！」哈勒夫插話。

　　「可惜我忘記了準確地告訴伊利亞斯，不過我們談到過這個茅屋。他肯定會來這兒找我們。」

　　「我認為不會，因為他太害怕強盜了。他看到這些人，會拔腿就跑。」

　　「問題是，他們是否會留在此地。」

　　「很可能留，因為他們不會讓這所茅屋沒人看管。」

　　「現在，我們休息並等待。如果我們一段時間不幹活，看守們就聽不見聲音，就會以為，我們聽任命運擺佈了。這樣就會鬆懈警惕性。」

　　於是，我們安靜下來。可是，等待對於同伴們來說是很難的。我最後抵擋不住他們的催促。

　　「我們檢查一下天花板，」我說，「這是一個蓋子。問題是如何揭開它。」

　　「奧馬爾在此之前未能搆著，因為是站在我的肩膀上。」奧斯克說。

　　「那我們就把金字塔做得更高些。哈勒夫站到奧馬爾的肩膀上去。也許這樣就能搆著了。你有力量，足以托起他們兩人。」

　　哈勒夫拿過小燈，騎到奧馬爾的脖子上，奧馬爾爬到奧斯克的背上，像個四條腿的動物站在地上一樣。現在，他慢慢站起來，奧馬爾踏在他肩膀上。他們三人保持直立，盡量牢固地貼在岩石上。哈勒夫伸直胳膊，告訴我：

　　「本尼西，我搆著天花板了！」

　　「小聲點！外面可能有人。現在亮燈。」

　　我看著上面的角落，那兒是開口，有一絲光線。哈勒夫用左手抓住，用右手觸摸蓋子。

　　「它是用厚木頭做的。」他小聲地說，「可是墜門是木板做的。」

　　「好，那就比較薄。敲敲看，我們從聲音中可以聽出有多厚。」

　　「可是別人會聽見！」

　　「最好是不引起別人注意。不過，這對我們也有好處，可以知道是否還有看守在我們上面。」

　　他敲了，我們馬上就聽到響亮的嘲笑聲和叫喊聲：

　　「聽著，我們的敵人在我們下面的墜門旁邊！」

　　茅屋外面有人提問：

　　「插上門栓了嗎？」

　　「當然！」

　　「這樣，他們就沒有辦法了。他們是一個頂著一個。」

　　「是的，他們在玩魔術。現在，首先是飢餓，那就會大不一樣了。我寧願把門敞開。」

　　「絕對不能敞開門！」

　　「那我就用槍托給他們頭上來一下！」

　　「急什麼，有得是時間。讓他們敲吧。」

　　「聽見沒有，本尼西？」哈勒夫問，「是要我們用槍托敲？」

　　「不是。我們將請求這些先生們，從上面的蓋子上走開。」

　　「他們不會這樣做的。」

　　「我的請求是不可抗拒的。下來，哈勒夫！我占你的位置。」

　　奧斯克慢慢蹲下來。奧馬爾從他的背上下來，然後哈勒夫從奧馬爾的肩膀上跳下來。

　　「現在，你們休息一下。」我說，「因為費了力。我比哈勒夫重，而且要比他在上面待得久些。」

　　我們休息了幾分鐘，奧馬爾把我扛到肩膀上。

　　「現在要加倍注意，我們別摔下來。」我提醒他們，「我的腳有傷，危險性大一倍。」

　　「不要怕，長官！」奧斯克說，「我像一棵樹一樣挺立。岩石的槽很窄，可以用胳膊卡住兩邊，可以得到可靠支撐。」

　　奧馬爾又爬到奧斯克的肩膀上。我比矮小的哈勒夫高，只要稍微伸手，就搆著了蓋板。我幾乎是用頭頂著。我身上帶著小瓶子，用它照亮了木板。在蓋子的一個角上，拴著一個鐵鉤，門栓肯定是通過這個鉤子鉤住的。鉤子的兩個尖頭卡到木頭前面並折了彎，倒鉤入木頭前面。

　　我用食指敲了敲，從聲音聽出，木板厚度不超過二釐米。敲的聲音也引起了回答：

　　「聽見了嗎？他們又來了。好吧，他們必須把我舉起來，如果他們要打開蓋子的話。」

　　因為我現在離說話的人近，所以聽出了是屠夫的聲音。從他的話和聲音推斷，他坐在蓋子上面。這是一種不謹慎。他們是強盜，這麼粗心，是不難相信的。

　　楚拉克在嘲笑。又有一個人笑著回答，我聽到了這幾句話：

　　「有貓坐在洞口，老鼠是出不來的。」

　　這個聲音我聽不出。但是我聽見，這個人坐在蓋子近處，大約在我的頭上面。

　　「聽見了嗎？」哈勒夫問，「看守還在。現在你可以請他們走開。我想知道，你怎麼開頭。」

　　「這個，你馬上就可以聽到。把槍給我拿上來。這兩個人我可以搆得著。」

　　「噢，現在我懂了。要哪支？」

　　「打狗熊的那支。」

　　我這句話的聲音當然是很小的，讓我上面的看守聽不見。哈勒夫把槍遞給奧斯克，奧斯克又遞給奧馬爾。

　　「注意，奧馬爾！」我對著他耳朵說，「我頭上蓋板的下面沒地方放子彈盒，我只能把槍管朝子彈射擊方向。我說『一』，『二』，你就兩手拿槍托。喊『一』的時候，你點燃第一個槍管。我第二次瞄準的時候，也就是喊『二』的時候，點燃第二根槍管。懂嗎？」

　　「是，長官。」

　　我手裡拿著雙管，對準蓋子的中心，即屠夫坐的地方。

　　「預備，一！」

　　槍響了。我上面響起一聲驚恐和痛苦的喊叫。

　　「阿拉！他們開槍！」

　　這不是屠夫的聲音，是另一個人的。此人坐在蓋板的木製部分。我把左邊槍管對準這幾塊木板中的兩塊相接處，子彈不會穿透厚木板，一定會從縫中擠過去。

　　「二！」

　　打狗熊的第二槍響了，在這個狹窄的空間像大炮一樣響亮。

　　「阿拉，阿拉！」中彈者叫喊著，「我消失了！我死了！」

　　屠夫根本沒有吭聲。我聽到了他慘叫，沒有聽見他講話。現在聽得見有人大聲哭泣。

　　「奧斯克，你覺得重嗎？」我問。

　　「時間長了，就重。」

　　「那我們就休息吧。我們有時間。」

　　我回到地上時，他們都站在我身邊。哈勒夫說：

　　「本尼西，這當然是不能抗拒的請求。你打中了嗎？」

　　「兩中。楚拉克看樣子死了，子彈十有八九是通過『光榮坐』的肌肉穿透身體的。另外一個只是受了傷。」

　　「這個人可能是誰？」

　　「可能是看守。如果是別人，我應該聽出來了。可是，這個人講話太少，我聽不出來是誰。」

　　「你認為不再會有別人出現了？」

　　「這種愚蠢的做法別人不會幹，因為誰幹誰丟腦袋。」

　　「我們怎麼把蓋子打開？這可是最重要的事。」

　　「我開槍把鐵鉤從蓋板上打下來。向每個插入木板蓋的尖頭狠狠開上幾槍就夠了。我多裝些彈藥，這些東西就會擋不住。」

　　「啊，要是能成功就好！」

　　「肯定成功。」

　　「那就快裝快射！」哈勒夫急急忙忙地說。

　　「哦！不能這麼快。但願那根把穆巴拉克拉上去的繩子還留在上面。那樣，我們到了外面就可以沿繩子下去。不過，還會有許多問題要考慮。只要我們從窗子裡爬出去，就會遭到子彈射擊。」

　　「我認為上面沒有人了。」矮小的哈勒夫說。

　　「我們頭頂上大概是沒有了，但是茅屋頂上多半還站著幾個。這些人可能通過欄杆前的開闊地帶向我們射擊。」

　　「啊，這可要命！那我們出不去了？」

　　「我們再試試。我先上。」

　　「不，本尼西，還是我上！難道能讓你替我們挨子彈？」

　　「或者你替我們？」

　　「我有什麼牽掛？」哈勒夫真心實意地說。

　　「可多啦！你想想你的漢奈赫，最心愛的妻子和女孩子吧！可我沒有漢奈赫等我。」

　　「正因為沒有漢奈赫，你比擁有十朵美女鮮花的我還重要。」

　　「別吵了！最重要的是，我比你更熟悉情況，我第一，你第二。你只有在得到我的允許以後才能上去。」

　　我把腰帶上的綠頭巾解下來，繞在非斯帽上。哈勒夫在小瓶子的光下看見我做的事，便問：

　　「你這是做什麼？為了死亡而這樣包裝打扮？」

　　「不，我要把頭巾包在槍托上，從小窗伸出去。我們的敵人很可能以為是有人出來，而朝頭巾開槍。他們沒有雙槍，打一下槍膛裡就沒有子彈了，那時我就一個箭步躥到他們頭上。」

　　「對！只要找好目標，他們就逃不脫！」

　　「如果天黑，就有可靠的目標。」

　　「天黑？」

　　「是的！想想看，我們到這兒多久啦。外面已是夜晚。不過，你們休息過了，我們開始幹。注意：當我出去的時候，哈勒夫要爬到窗口。我沒有開口，他不能出去。」

　　我把獵槍掛在肩膀上，拿起彈藥盒，多裝了一些彈藥在裡面。然後，奧馬爾拽著我胳膊，踩到奧斯克的肩膀上。我一定要快，以免使他們兩人疲勞。

　　「我們還是像上次那樣射擊，奧馬爾，」我輕聲地對他說，「你先打右邊的槍，再打左邊的槍。我瞄準鐵鉤尖。預備，一，二！」

　　槍響了，子彈穿透了，因為兩個洞我都看得見。外面一定是燈光明亮。

　　「我們的強盜在茅屋前面有一堆火。」我報告說，「這很好，可是對我們也很不利。因為我們看見他們，他們也看見我們。」

　　「對鐵鉤怎麼辦了？」哈勒夫問。

　　「試試。」

　　我推了推蓋子，蓋子動了。這是沉重的打狗熊的獵槍的功勞。

　　「給我子彈盒，奧馬爾！」我命令，「蓋子開了，現在站穩腳！我必須跪在奧馬爾的肩膀上。」

　　我費了很多力氣才占住位置，但是必須蹲著，因為我的頭伸不直。這時，我掀起蓋子，把它推到外面。我拿著準備射擊的槍托等了一會兒。沒有聽見聲音。但是外面是亮的，懸崖後面火光忽明忽滅。

　　我把頭巾插在槍托上，慢慢升上去，同時發出一種呻吟，好像是有人費力地往外爬似的。這個計策成功了：兩發子彈落在上面。一發子彈擦了槍托一下，差點把槍托從我手中打飛。

　　在這一瞬間，我把上身伸出了洞，看見了火光，馬上注意到，茅屋天花板上躺著楚拉克的屍體。茅屋頂上站著兩個人，是他們朝頭巾開槍的。剛才提到的欄杆把他們和我隔開，我站在平臺上，平臺也是屋頂。他們是從縫隙中射擊的。

　　這兩個粗心的傢伙忘記了最重要的情況：我對著火光，可以看清他們，而他們不容易看清我。一個人正在裝彈藥，另一個人舉起槍對準了我。

　　我迅速撲到他身上，並不想殺死他，而是瞄準他抬起來對準我的那隻左胳膊。我扣動板機，他的槍掉到了地上，大叫一聲，跌倒在茅屋側邊。另一個趕緊轉身，往下跳，退到窗子前面。這個人是比巴爾。坐在火邊的是他的哥哥和馬納赫．巴爾沙。

　　「他們來了，他們來了！離開火堆！」比巴爾咆哮著，「他們看見你們了，可能正在瞄準你們。」

　　那三個人跳起來，所有四個人跑步退到森林裡。最後朝我開槍的那個人看起來像穆巴拉克。現在，我想起來了，他的胳膊特別粗，在奧斯特羅姆察廢墟上已經中了一槍。他把胳膊綁在袖子裡。

　　我翻過欄杆，爬到平臺邊緣。對！躺在地上的瘦長個子一動也不動。我在上面，認不出那兩張臉。隔著欄杆，我只能看出他們的輪廓。

　　在茅屋這一側，火光照不到，漆黑一團。如果我能夠從這個地方下去，藏在樹後面的人就看不見我了。

　　這時我聽見後面說：

　　「本尼西，我在這兒，可以出來嗎？」

　　「可以，哈勒夫。但是不要站起來，否則，他們會看見你，朝你開槍。」

　　「哈，我們可是防彈的！」

　　「別鬧著玩！來！」

　　他向我爬過來。

　　「哎，這是誰？」

　　「屠夫楚拉克。子彈把他打死了。」

　　「懲罰這麼快就趕上了他。阿拉對他是恩惠的！」

　　我更仔細地往四周看了看，只見一個鐵圈，固定在懸崖上面。鐵圈上吊著一根兩股擰成的繩子，這根繩子我們看見過。穆巴拉克就是用它吊下平臺的。

　　「看守是沿著它下去的。」哈勒夫認為。

　　「很可能。這個裝置是精心設計安裝的。難道今天的遊戲在此之前還跟別人玩過？」

　　「哎呀，本尼西，下面也許有人在挨餓，受折磨！」

　　「這些惡棍已經有所準備。他們至少對我們是嚴陣以待的。讓我們把繩子放到屋裡去，讓奧斯克和奧馬爾可以爬上來。」

　　兩人都上來了，很快就匍匐到我們身邊。我們睜大眼睛，想發現逃到森林裡去的人，結果什麼也沒有發現。

　　「你覺得我們能不能往外面放，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沿它下去？」哈勒夫問。

　　「可以，」我回答，「因為這兒暗。此外，我們也想試試。讓我們先把屍體扔下去。他們對他怎麼開槍都無所謂。我持槍準備。一旦他們開火，我就有了靶子。」

　　同伴們費了一些力氣把楚拉克的屍體搬過欄杆，然後用繩子拴住他的胳膊，把他放下去，放的速度很慢，以引誘敵人來射擊。但是，一點動靜也沒有。

　　「現在，我先下去。」我說，「我馬上往灌木林裡面爬，從那兒再爬到森林裡去。到了森林，我應該看見敵人，如果他們在那兒的話。這是一個泉，可能有鈴蟾和青蛙。牠們的叫聲是不會引起注意的。你們就待在上面，一直待到這堆火熄滅。但是，如果有一隻青蛙叫，只叫一聲，而且聲音相當低，你們就下去，然後在下面等我來。」

　　「這對你太危險，本尼西！」

　　「怕什麼！只要那個躺在底下的老穆巴拉克沒有設什麼詭計，不是裝死！你們要留神！我走了。」

　　我把子彈盒放在下面的茅屋裡，把槍托掛在上面，抓住繩子，迅速下降。屠夫楚拉克的屍體就在那裡，穆巴拉克在旁邊，一動也不動，像死人一樣。他或許是頭朝地，因此沒有行動能力。

　　我繼續往前爬行，往懸崖那邊爬，以蕨類植物和灌木為掩護。我的目光一直朝著火光。我必須注意火與我之間的一切情況。我覺得很安全。這些人對於偷襲敵人的方法知道多少？他們猜想我們還在茅屋頂上，一定是把目光對準那個地方，而不會注意他們的背後。即使他們注意到了這點，我也不需要害怕。我有四發連射槍，占著上風。

　　因此，我走到了五十步開外的地方，聞到馬的氣味。我又前進了一點，聽見有聲音。很快，我看到了動物和人。馬拴在樹上，敵人靠在一起，講話的聲音不大不小。馬並不是不動的，而是為防止夜間昆蟲的攻擊，不斷地蹬著蹄子，用尾巴撲打自己的身體。由於有這樣的聲音，一個未經訓練的人也可以祕密潛伏到他們身邊。我終於到達他們旁邊，從兩匹馬之間爬過，躺在深蘆葦裡面。那幾個人離我的距離不到三步。

　　「穆巴拉克完了，」馬納赫．巴爾沙頗有慍色，「這個老傢伙是頭驢，偏要到那上面去。」

　　「我也是其中一個？」山多爾問。

　　「你很小心，沒有讓他們打中。」

　　「如果我不向前跑的話，那個外國人也不會對我開槍。」

　　「那人究竟是誰？」

　　「誰？你這還要問！當然是那個叫做本尼西的人。」

　　「據說，那人是帶著受傷的腳上去的，真的？」

　　「真的。要是他斷了脖子，而不是傷著腳，那就好了！我要感謝阿拉。但是，我們至少看見他也受了傷。」

　　「呸！我不相信他有防彈能力。這是騙局！」

　　「騙局？你聽著，我比以前更相信了。穆巴拉克瞄準了他，我也瞄準了，那時他從窗口露出頭來。我一千次發誓，我是打中他了。我的獵槍藏在欄杆後面，槍口與他的頭只有兩個胳膊長的距離，我們看得清清楚楚。我們兩人都打中了。我看見這個頭回轉過去，因為子彈如果撞上了的話，具有可怕的威力。可是就在同一時刻，我聽見子彈撞在懸崖上，是碰到頭上反彈回去的。如果沒有欄杆擋住，肯定會打中我們。一會兒，這個本尼西端著槍，擊倒了穆巴拉克。它一定是穿透了他的頭顱，因為這個老傢伙發出了最後一聲叫喊，就摔下去死了。我如果不是趕緊逃命的話，也是同樣下場。」

　　「奇怪，太奇怪了！」

　　「是呀。你們知道，我就是遇到魔鬼也不會害怕的，可是我怕這個外國人。對付他，只能用刀子或者警棍，今天就要這麼辦。」

　　「你是不是有把握上了彈藥？」馬納赫．巴爾沙問。

　　「我多裝了一倍的彈藥。你們想想，我是在離他四隻腳遠的地方扣扳機的！」

　　「哼！我要是哪怕有一次機會開一槍就好了！我想試試看。」

　　「不要冒險！你已經輸了，因為子彈回彈到了你身上。你們要是照我的建議，在他們抬著本尼西去茅屋的路上襲擊那些無賴，就好了！那樣，我們是有把握戰勝他們的。」

　　「穆巴拉克禁止這麼做。」

　　「這是他的愚蠢。」

　　「是的。可是誰能料到，事情會弄成這樣！把那些狗崽子關在裡面餓得鬼哭狼嚎，這本來是個了不起的主意。可是，魔鬼對他們進行特殊保護。但願魔鬼會把他們交給我們處理。」

　　「屠夫被從背後穿透蓋板的子彈擊斃，另一個人則斷了腿，這真是不可思議！這個可憐的人死得慘。」

　　「他死並不足惜。」巴魯德．阿馬薩特粗暴地說，「他早就礙著我的事，使得我們不斷受干擾。用不著為他說傷心話。因此，當你們把他抬進茅屋的時候，我給他加了一槍托。」

　　可怕！這個看守對救過他的命的人下了毒手！這樣，他的罪行會得到報應的。這四條惡棍是真正的魔鬼。

　　「好吧，我們趁早下決心！」山多爾說，「我們進攻茅屋！」

　　「不，」馬納赫．巴爾沙反對，「現在那兒太亮。那些無賴會看見我們，我們就會失敗，因為他們可以開槍，而我們的子彈卻不能傷害他們。我們必須在黑暗中，在他們沒有來得及看明白是怎麼回事的情況下，制服他們。四槍托或四刀子就把他們了結。」

　　「我同意。在哪兒？」

　　「在森林裡。」

　　「不。這不是一次可靠的攻擊。最好在森林的盡頭與灌木林中間。即使光線不強，有星光就可以看清向哪兒攻擊。我們的敵人會走他們的來路，因為別的路他們不認識。我們不會遇不到他們的。最好是在灌木林的盡頭等他們。」

　　「好！」比巴爾同意，從他的聲音聽得出，他的嘴和鼻子受傷了，「我們是四個人，他們也是四個人，一對一。你們拿轎夫和小個子，那個本尼西理所當然地歸我。他把我的臉打傷了，我也必須打傷他的臉。」

　　「他是坐在轎子裡面，因為他不能走路。你怎麼接近他？在你把門打開之前，你身上已經有他的手槍子彈了。」

　　「你認為，我會讓自己在轎子前面待很久？那個小間完全是木頭做的。我會快刀斬亂麻，用我的警棍一下子把轎子敲個粉碎，這一棍肯定會打中那個傢伙，再不需要第二棍了。」

　　「萬一不成功呢？」

　　「不可能不成功，一定成功！」

　　「還是想想會出現的情況吧！過去，我們在任何地方、任何時候都以為，一定會成功，可是這些受到魔鬼保護的人總是幸運地逃脫了。所以，要把所有的情況都考慮進去。我們可能受到干擾。怎麼樣？」

　　「可不是！要是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從什干屈出發就好了。」

　　「肯定是明天。他們會認為我們做事性急，所以會尾隨我們。」

　　「好吧，我們就執行我們上午討論過的計劃：我們把我們的蘇耶夫派去糾纏他們，他會把他們送到我們的刀口上。他是我所認識的同盟者中最狡猾的，而且非常熟悉這兒至普里斯倫這一帶地區，就像我了解我的腰帶一樣。我們可以把這件事交給他。」

　　「那我建議現在就動身。我們不知道，敵人什麼時候離開茅屋。如果他們比我們早離開，就費勁了。」

　　我不能等得太久，於是便往後爬，一直退到懸崖邊，再從那兒往回走。可是，我還得停留在適當的地方隱藏起來，以確信舒特的這些人真的消失了。然後，我站起來走路，一隻手支撐在懸崖上，一瘸一拐地走。左膝蓋要費很大力氣才能彎曲。不過，我還是可以完全用右腳走。我放棄模仿蛙鳴的方法，因為我很快又要出現在火光中。我直身起來，同伴們看見我了。

　　「下來！」我命令。

　　他們下來了，我累得不行，不得不坐下來。

　　「我們要檢查兩名死者，」哈勒夫認為，「他們身上也許帶著有用的東西。」

　　「把屠夫的東西都留給屠夫，」我提醒說，「他與我們無關。行政長官可能做些使他喜歡的事。但是穆巴拉克身上的東西，我們都帶上。」

　　這個老頭身上帶有一把刀子和兩支手槍。他的武器放在茅屋頂上，我們不要。但是，小個子從他口袋裡掏出兩個裝得滿滿的大錢包。

　　「太好了！」他叫喊著，「本尼西，想想看，內芭卡是多麼幸運，店主許屈呂和編筐人阿比德是多麼高興！有了這些錢，我們可以消除許多憂慮，並為我們打開阿拉天國的大門。」

　　「把它收起來！你要當我們的施捨司庫，親愛的哈勒夫！」

　　「謝謝你！我將忠於職守，誠實管理。我們來數錢。」

　　「我們現在沒有時間數錢。我們必須走。把這兩個人抬到茅屋裡去！死去的那個看守已經在裡面。」

　　「你把他也殺死了？」

　　「沒有，只是使他受了傷，但是巴魯德．阿馬薩特後來用槍托打死了他，因為他成了他的累贅。」

　　「這樣一個無賴！啊，要是我把他弄到手的話！開始吧，你們兩個！」

　　我的同伴們讓我坐下並出去抬屠夫的屍體和穆巴拉克的時候，我聽見一種可怕的呻吟。看守還沒有死。哈勒夫回來的時候，不得不滅火。在火光下，我們看見這個老頭的燈放在板凳上點著了。

　　現在，我們可以觀察呻吟者了。他的樣子很可怕。我的子彈打中了他的大腿。槍托把他頭蓋骨敲裂了。他不可救藥地失敗了，目光呆滯地看著我們。

　　「你拿著我的非斯帽，哈勒夫。去打點水來。」

　　這頂帽子很厚，裝來了水。我們給這個垂死的人嘴裡灌了一點水，並多次給他的頭部澆水。看來，這給他一種舒服的感覺，他的眼光變亮些了。現在，他用一種目光看著我們。我們注意到，他是開始思考問題了。

　　「你認識我們？」我問。

　　他通過軟弱的點頭作了肯定答覆。

　　「幾分鐘後，你就要站在永久法官的面前了。你知不知道，誰粉碎了你的頭蓋骨？」

　　「巴魯德．阿馬薩特。」這個從埃迪爾內逃出來的看守輕聲地說。

　　「你相信，你是為他作了善事。你是一個被拐騙者，阿拉將原諒你，如果你帶著悔恨告別人生的話。你承不承認：穆巴拉克就是舒特？」

　　「不。」

　　「究竟誰是舒特？」

　　「我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他住在哪兒？」

　　「在沙爾達赫，離一個名叫魏察的村子不遠。」

　　「在卡爾坎德倫的北邊？」

　　他點了點頭，因為他再也不能說話了。他的回答完全是斷斷續續的，聲音非常小，我只好把耳朵貼近他的嘴，才聽明白了。

　　「本尼西，他死了！」哈勒夫同情地嘆息。

　　「取水來！」

　　哈勒夫走了，可是對他的幫助已經沒有必要，因為他死在我們的手下，沒有再說一句話。

　　「我們把這兩具屍體連同穆巴拉克都挪到茅屋的第二個房間裡去，」我決定，「行政長官可以來處理。」

　　「長官，那個老頭睜開眼睛了。他醒過來了。」奧斯克說，並且用燈照著穆巴拉克的臉。

　　哈勒夫馬上蹲下去，證實一下，這是不是真的。這個老罪犯確實恢復了知覺。他雖然避免說話，但是他的目光證明，他是有知覺的。從眼神中閃爍著一種憤怒的情緒，這種情緒我從未在別人的眼睛裡見過。

　　「你還活著，老骨頭？」哈勒夫愚弄他，「非常可惜，子彈沒有把你打死，否則，你就得不到這樣的下場了。你要痛苦地死去，預先嘗嘗在地獄裡等待著你的那種歡樂滋味。」

　　「狗崽子！」這個老惡棍咬牙切齒。

　　「你這個十惡不赦的傢伙！你想要我們餓死，折磨死？你這個大笨蛋，是不是認為，你有能力囚禁這樣著名、這樣光榮的英雄？我們穿過石頭，從鐵與礦石中跳來跳去。可是你自己，卻徒勞地在陷阱中呼喊救命，乞求清涼飲料。」

　　這當然只是一種空洞的威脅。這個受傷者被安排在茅屋的後房，放在屍體之間。一點點死亡的恐懼是不足以使這個魔鬼傷心的。

　　我對轎子進行更仔細的觀察，得出結論，轎子的四壁是可以拆除的。我派人把它拆了，一路上我就能舒展手臂了。我拿著打狗熊的獵槍，端著槍桿。在踏上歸途之前，我們把火熄滅了，把穆巴拉克的繩子解開了。他可以站起來，來回走動。不過，我們用大門栓把鐵門拴住，讓這個老傢伙處於恐懼之中，擔心在這兒得不到救助，要一直待到底。

　　如果沒有已經開闢出來的路，夜間在森林中行走是艱難的，何況還有一乘轎子。不過，我們還是保持著預定方向。同伴們的腳步盡量輕。哈勒夫拿著手槍，我的左輪時刻做好射擊準備，以應付各種情況。

　　當森林落在我們後面的時候，我們向右拐，朝斯勒托夫斯卡行進，那兒有空曠地帶。這是一條彎路。走這條路，可以避免戰鬥。如果發生戰鬥，我們非死即傷。我們幸運地到達了我們的客棧。我住前面的客房，一個「好房間」。伊利亞斯坐在那兒。他一見我們，就從座位上跳起來。

　　「長官！」店主吃驚地說，「你不是走了嗎？」

　　「上哪兒？」

　　「去卡拉托瓦。」

　　「誰說的？」

　　「楚拉克。」

　　「是不是說，他到過這兒？」

　　「到過。他要走了你們的馬。我對他說，我不能給他，因為你收回了全權。他聽了非常氣憤，並威脅我說，你會生氣的。他說，你必須到卡拉托瓦去，你到以後才能找到馬。」

　　「我應該想到會有這一招！他騙我的馬，不僅是為了馬，而且是要我的命。」

　　「要命，你是這麼說的？」

　　「是的。我們可以對你述說許多事。屠夫死了。」

　　「是出了事故？」

　　「是，如果可以稱之為事故的話。我把他斃了。」

　　「斃了？」伊利亞斯驚叫起來，「你？當然，這是一次不幸，對於他，對於他的家庭，也對於你。」

　　「怎麼說對於我也是？」

　　「你是有意？」

　　「這樣說吧。我並不想殺他，但是我的子彈要撞他。」

　　「這麼說，你是故意殺人，我必須把你作為殺人犯逮捕。」

　　「我堅決反對。你不是對我說，屠夫是阿爾巴尼亞山民嗎？」

　　「是的。他甚至於是米里迪特人。」

　　「就是說，他根本不是這兒出生的？」

　　「是這兒出生的。他的父親是從米里迪特的主要聚居地奧羅西搬來的。」

　　「那麼，他的死與你有什麼關係？米里迪特人是不是歸王法管轄？」

　　「不。他們把自己看作自由的阿爾瑙特人。」

　　「你是否還知道，他們是自治的，也就是說，按古老的斯庫臺法律辦事？」

　　「這個我當然知道。」

　　「因此，你用不著為屠夫的死擔憂。我把他殺死了，不論合法與否，對於這些人來說都無所謂。我服從血親復仇法。死者親屬應該對我進行報復。你與這件事無關。」

　　「好！」伊利亞斯深深吸了口氣，「我喜歡這樣。」

　　「那麼，我們一致了。但是，還有一個死者。」

　　「誰？」

　　「來自埃爾迪內的看守，他放走了一個囚犯，與這個囚犯一起逃走。這個囚犯把他殺死了。在這個死者身邊，你將找到穆巴拉克。我用一顆子彈把他的胳膊打傷了。」

　　「還傷了他？長官，你真是一個可怕的人！」

　　「相反，我是一個非常好的人。但是對這兒的事，我不能作別的處理。」

　　「是怎麼一回事？」

　　「坐到我們旁邊來吧。我一定要對你講清楚。」

　　這位行政長官坐下，我開始講述。我們有時間，因此我盡量講詳細些。我還向他說明，我們為什麼追蹤巴魯德．阿馬薩特。伊利亞斯明白了我們的意圖，很容易理解我們是在與什麼樣的壞人打交道。等我講完，他驚呆了。

　　「要不要讓人們知道這一切？」這位行政長官驚訝地問，「你們就像哈里發哈隆。阿爾拉希德的鐵騎軍一樣，馳騁全國，懲惡揚善。」

　　「可惜，我們不是那樣高尚和傑出的人物。我向你所講述的那些人，使我們的朋友和我們自己蒙受不幸。他們還打算犯罪。我們追捕他們，是為了制止他們繼續犯罪。你怎麼辦？」

　　伊利亞斯用雙手抓自己的頭，好不容易才回答：

　　「給我良策！」

　　「你是官員，應該知道你的職責是什麼。你不需要我獻策。」

　　「我是知道我該怎麼辦，如果你沒有幹一件大傻事的話。你為什麼只給穆巴拉克的胳膊上打了一槍？你不會瞄準他的腦袋或胸口嗎？那樣，他就不在人世了。」

　　「這是你說的，你作為行政長官說的話？」

　　「不。行政長官現在沒有跟你說話。如果那個老傢伙死了，我就派人把他們三個都埋葬，什麼話也用不著說。現在我卻要對付那個穆巴拉克，把他移交給法庭。這是一場惡案。」

　　「我看不出有什麼糟糕的地方。你甚至會有所貢獻。他是從奧斯特羅姆察逃出來的。你抓住了他，把他送到於斯屈布，你就完成任務了。」

　　「你只管嘲笑吧！你不知道，我可能遇到什麼麻煩。不過，你也很難活著離開什干屈，是會遭到報復，」

　　「屠夫有成年親戚？」

　　「有，有個弟弟叫哈耶達爾。」

　　「你知道他在家嗎？」

　　「哈耶達爾在家，因為我的手下事先把我的信送給了他，而不是送給楚拉克本人。」

　　「哎呀！這可是個問題。如果他和他哥哥一樣，我對他就不得不防。」

　　「他至少不亞於哥哥。我沒有把他看作像楚拉克那樣的好人。現在，楚拉克是個惡棍，那他的弟弟哈耶達爾就更厲害了。你在這兒一天，你的生命就一天不安全。所以，我給你出個主意，立刻上馬，走為上計。對你們來說，確實如此。」

　　「這也是你的上計！難道說不是？」

　　這個問題使他處於狼狽境地。他迫不及待地說服我們，似乎世上只有憂慮一樣。但是作為他的國家的兒子，他應該對當地的法制不健全有正確估計。

　　「有多大程度關係到我，長官？」

　　「如果我們離開這兒，你就乾脆把穆巴拉克放走。那樣，你就不再需要擔心受報復，而是可以等別人報恩了。」

　　他的臉紅了。我打中了要害。不過，他說：

　　「不要為我擔憂！我會盡職盡責的。」

　　「我也是這麼期待你的。我現在要求，今天晚上就逮捕穆巴拉克。至於那兩具屍體，我希望讓他們躺在那兒。」

　　「我應該怎麼辦？」

　　「把他關起來，我們明天把他弄到於斯屈布去。」

　　「妙！強盜們來進攻我的房子！」

　　「我們幫你保衛房子。」

　　「他們以後對我進行報復！」

　　「強盜們不能加害於你，因為我們明天同樣把他們押到於斯屈布去，馬納赫．埃爾巴沙和巴魯德．阿馬薩特也在內。」

　　「你已經抓到他們了？」

　　「沒有，但是我們馬上會抓住他們。」

　　「怎麼可能？」

　　「與什干屈的老百姓一起。我們現在請他們出來對付強盜們。」

　　「他們會感謝你們的，長官！」

　　「他們必須這樣！你沒有看見我的證件？我是君主的護衛。」

　　「看見了。」

　　「那你就必須聽從我的要求。這四個強盜就待在外面灌木林邊緣。把他們包圍起來並抓住他們，是再容易不過的了。」

　　「啊，你弄錯了。他們會抵抗的。」

　　「你們要做到讓他們根本來不及抵抗。」

　　「我們該怎麼辦？」

　　「關於這一點，我來向大夥兒說清楚，如果他們在這兒集合的話。」

　　「沒有人會來，如果要我說明事情真相的話。」

　　「你不能這樣做。你承認，根據法律，在這種情況下，你有權力和義務召集和動員全體武裝人員。」

　　「對，我有這個權力。」

　　「他們應該聽從你嗎？」

　　「無條件聽從，長官。」

　　「好了，你現在就下命令把你的人召集來，要他們盡快到你的前屋集合。等所有的人到齊，我就親自對他們說清楚我們對他們的要求。我會告訴他們，在這些罪犯到來的時候挺身而出，是引以自豪的。」

　　伊利亞斯還說了一大堆顧慮，但是我堅持我的要求。最後，他說：

　　「好吧。你這樣嚴厲地下命令，我就去叫警察，當著你的面下命令。」

　　他走了。哈勒夫說：

　　「我不理解你，本尼西。你真以為蘇丹的這些拖拖拉拉的臣民能抓得住一隻蒼蠅嗎？」

　　「我不這樣看。我是想開個玩笑。我在外旅遊，是為了了解風土人情，想看看這個地方的老百姓聚會的情況，以便觀察他們是怎樣交談和開玩笑的。今天，我們遇到了危險，需要一定的高興時刻。」

　　同伴們同意。他們好奇地等待要湧向這兒來的武裝人流。

　　過了一陣子，店主回來了，帶來了警察。這位警察給人一種專橫的印象，臉上的鬍鬚雖然非常多，但是其他部位不協調。他看起來好像沒有吃飽一樣，服裝僅僅是一條到膝蓋的褲子加一件破舊的、縫補起來的上衣，小腿沒有遮蓋，裹著一條布頭巾。在我們的集市上，花兩個馬克能買到一打這樣的頭巾。他手裡拄著一根橄欖拐棍，這根拐棍像小孩的腿一樣粗。這人拿的不是槍，而是一把鐮刀。幹什麼？作為武器？那它就是最危險的東西了。

　　「長官，這就是我的警衛。」行政長官說，「你親自教他？」

　　「不。你教！你是長官，必須發號施令。」

　　他照我所說的意見給警衛下達了任務。然後，我向他打聽儲藏的啤酒。

　　「昨天我剛剛釀造了新的。」他回答，「你和你的同伴可以喝一個星期。」

　　「賣不賣？」

　　「賣。你買了有什麼用？」

　　「你的警衛可以對你手下的人說，他們將喝到窖裡的全部啤酒和拉基酒，如果他們按照要求正確行動的話。」

　　這時，警衛舉起警棍宣誓：

　　「長官，你的恩惠是偉大的！以阿拉的名義發誓，我們將像對付王國的敵人一樣，開赴戰場，投入戰鬥。」

　　「那麼，你知道該做些什麼？」

　　「知道。行政長官是我的司令，他值得我信任，他說什麼我就做什麼。」

　　「可是，你不要說出這些來。」

　　「一句也不說！我的嘴是一本貼了封條的、翻不開的書，是一口鎖上以後抽走鑰匙的箱子。」

　　「我勸你馬上行動！」

　　「我像頭腦裡的思維一樣，一秒鐘繞地球飛行一圈。」

　　他轉身面向門，邁著莊重而又均勻的步伐出門去了。

　　「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店主說，「沒有人請全村的男子喝過酒，更不用說外國人了。長官，人們將長年累月地讚譽你，一輩子懷念你。」

　　「啤酒多少錢？」

　　「五十皮阿斯特。」

　　「這大約相當於十馬克；有多少人來？」

　　「也許二十人。」

　　「這兒一隻肥羊多少錢？」

　　「比伊斯坦堡和你從那兒過來的埃迪爾內便宜得多。你將付五十皮阿斯特。」

　　「那麼，你可以告訴大夥兒，如果他們勇敢，他們就可以在你的院子裡燒烤兩隻羊。」

　　「長官，你把全村的福氣都降臨到你的頭上了！」

　　「好了！」我打斷他的話，「你自己有肥羊，找兩隻出來，讓我們也美美地吃到一頓晚餐。」

　　「你會對我滿意的。我為你們張羅好，就像哈里發親自到我家作客！」

　　他趕緊出去了。

　　「他現在的情緒很好！」奧斯克笑著說。

　　「是呀。可是我不喜歡這種高興勁兒。看來，這位行政長官不再關心他的戰鬥人員的生命和福利了。這使我感到可疑。他會採取某種防犯措施，來保障他自己的安全，使他們不鬧事。」

　　「他會不會害我們？」

　　「不可能。他驅趕我們的敵人。這是他唯一要完成的工作。」

　　過了很長時間，第一個戰鬥英雄才到。行政長官把前面的房間打開，報告：

　　「長官，他們來了。我要不要給啤酒？」

　　「不。你的好漢們必須表現出勇敢精神。」

　　其他的人陸續來了。每個人都走進敞開的穿堂門，對我們鞠一躬，用好奇的眼光打量我們。

　　但是在這些閃光中，還反映出不同於純粹好奇心的東西，也不同於對他們所盼望的盛宴的高興心情。這是一些機靈的眼睛！這些人的內心隱藏著一種祕密，這種祕密使他們感到高興。所有的人都有武器：獵槍、手槍、馬刀、斧頭、小刀、長把鐮刀和其他工具。

　　後來，我們聽到的是這種戰鬥隊伍的歡呼聲。我們看見警衛走進來，幾個人跟在後面。這些人也都有武器，不過每個人都帶著一把樂器。他雄赳赳氣昂昂地帶著他們向我們走過來。

　　「長官，」他報告，「戰士們集合完畢，等候你的命令。」

　　「好！你帶來的究竟是什麼人？」

　　「樂師，他們先奏軍樂，後奏舞曲，最後唱歌，把大家的士氣鼓得足足的。」

　　「好，你們打算用音樂去對付敵人？」

　　「當然！這是任何一支軍隊的習慣。衝鋒的時候吹號。」

　　這好奇妙！本應該靜悄悄地把四個強盜包圍起來，並活捉之。警衛要用音樂去進攻他們。由於說的是衝鋒和軍樂，所以他說是戰士。這超過了我的命令。不過，我現在沒有說什麼。他也不讓我講話，因為他手裡抓著一件鼓形東西和兩根棍子，在我面前甩來甩去，並且說：

　　「這個擊鼓。他是鼓手。」

　　他把一個人推到前面，把第二個拉過來，這個人扛著一個箍，上面鋪著一張皮。

　　「他敲鈴鼓，他吹笛子。」

　　他一邊說，一邊推出一個人，這個人拿著一個木哨。他把這個人甩到旁邊，又抓來兩個人，這兩個人看樣子是玩弦樂的。

　　「這是吉他，這是長號，」他向我解釋，「下面才是最重要的，長官。這最後一件是軍樂。他是音之主，因為他打拍子。他想把敵人吹倒就能吹倒。他吹長號，無人可敵。你會對我們的音樂格外喜歡的。」

　　我懷疑。這個人彈奏的所謂吉他，是一塊木板做成的，上面粘著一個琴頸。兩根弦遇到晚風就會動，如果室內有這種風的話。小提琴由一個琴頸組成。這個琴頸像個腫瘤。琴碼上面有三根弦，有大提琴弦那麼粗。弓是用一根彎棍子做的，用一根粗線張緊的。這個人手裡拿著一大塊瀝青，而不是松香，要這樣使聲音變粗。

　　首先是長號！是的，確實是地地道道的長號。它會是從哪兒弄來的？瞧它那樣子！奇形怪狀的，到處是按鈕，好像是西姆森用它去攻打腫力斯人一樣。它的原始形狀隨著時間的推移發生了變化。看來，他們曾認為必須越來越接近不規則的螺線形。因此，我從號手手裡接過這個奇妙的東西，想試試把它抽出來。這時我發現，這種形狀就是防止別人取出的，而且也全部生鏽了。有幸擁有這件樂器的人，好像從我的面部表情中看出，我並不完全相信這個長號，因此他跑過來，向我保證：

　　「長官，不要擔心！這個樂器管用。」

　　「我希望是這樣。」

　　「因為你給了啤酒以後還給拉基酒，所以我要用這把號打死所有兩個強盜！」

　　「笨蛋！」警衛低聲地對他說，「你們還不應該知道此事！」

　　「原來如此！」勇敢的號手說，「我收回我的話好不好？」

　　我笑著說：「原來你們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長官，他們不讓我休息，我只好說了，」警衛抱歉地說，「他們的勇敢精神這麼快就鼓動起來了，如果我保持沉默的話，我的生命就會受到威脅。」

　　「你為了鼓舞士氣而愛惜你的生命，這是對的。因為，他們將是不可戰勝的！」

　　「這句話要由我來說。不是嗎，本尼西？」哈勒夫說。

　　我知道他愛說話，我示意同意，並且問：

　　「誰指揮士兵？」

　　警衛莊嚴地說：

　　「當然是我。我是這支軍隊元帥的警衛。我將按計劃執行任務，把軍隊分為兩部分，分別由兩個師級將軍指揮。我們將用他們祕密地包圍和逮捕敵人。敵人根本無法逃脫，因為我們是從兩邊過去的。」

　　「很好！為此，你們奏樂？」

　　「是的。因為這樣一來，我們在接近他們的時候就會讓他們驚慌失錯。然後，我們就為你把罪犯的腳捆起來。不過，那時你會看得見，我們是多麼勇敢。你就不需要帶著這兩隻羊等我們凱旋。你現在就可以派人燒這兩隻烤羊了。我帶了幾個女人來，她們在這方面都很能幹。她們已經在外面院子裡做準備。尾巴以上最嫩、最好的部分都歸她們，因為我們知道，禮貌要求什麼。」

　　「這是不是說，婦女們也在這裡？」

　　「噢，還有吶！你看外面院子，你會看到婦女們的兒女。」

　　「那麼，行政長官可以給他的手下下命令，不是宰殺兩隻，而是四隻羊，並且把羊交給婦女們。」

　　「長官，你做的善事真多！可是我們別忘記最重要的事情：誰得那四張皮？」

　　「分給四個最勇敢的人。」

　　「我肯定得一張。現在，你的同伴要開始講話，因為我的戰鬥的人民的積極性不能再延長了。」

　　他把他的樂師們拖回到前面的房間。哈勒夫在門口作自我介紹，致辭。這是一篇傑作。他發揮自如，把聽眾當做英雄、不可戰勝者、出類拔萃者，中間插進許多只有我們聽得懂的諷刺挖苦的辭藻。

　　哈勒夫講完後，響起了一個聲音，使我吃了一驚，從座位上站起來了。情況就像六條美洲牛活生生地插在標槍上燒烤一樣，發出慘叫。我詢問以後，店主回答：

　　「這是進軍號。」

　　現在，房間裡空了。大門外面響起了進行曲。他把他的部隊分為兩部分，然後出發。幾聲雷鳴般的長號成了衝鋒進行曲的序曲。笛聲悠揚，好像是要喚起百鳥齊鳴。可是，它突然停頓一下，然後化作憤怒的嘶叫。鼓響三通後，小號高奏，卻未聽見提琴和吉他。它們溫柔的聲音被雄壯的戰鬥樂曲所淹沒。樂聲隨著部隊的遠去漸漸減弱，最後像狂風在屋角呼嘯一樣，慢慢消失，就像正在放氣的手搖風琴一樣。

第10章　與死神擦肩而過

　　我們讓勇敢者去成就他們的英雄業績，而把自己的菸袋拿出來抽。外面院子裡燃燒著幾堆火，燒烤肥羊。並不是正好三馬克一頭羊，他們還是有膽量漫天要價的。

　　伊利亞斯無事可做。他坐到我們身邊來，點燃菸斗，沉思著，看我們所說的那四個人能否被逮捕，要麼全部，要麼全不。這時，他臉上出現了絲絲皺紋，頗讓我有點迷惑不解。這位行政長官是個老實人，我相信他。可是現在，他肯定向我們隱藏了某種祕密，這個祕密與正在進行的最壯觀的出征有關。

　　「要是他們有所不測，」他說，「怎麼辦？」

　　「那我們就捉不到罪犯了。」

　　「我指的是啤酒。」

　　「把它喝掉。」

　　「那些羊呢？」

　　「吃掉。」

　　「你說話像一個哲人，長官，可是如果強盜們跑了，最勇敢的壯舉也變得毫無益處。」

　　「元帥就是要讓他們逃跑。他的音樂促成了此事。是不是他預先報了信？」

　　「報信？你怎麼會這麼認為？」

　　「你的警衛可以跑到他們那兒，舒舒服服地通知他們，他們在路上埋伏是白費力氣，因為我們已經在你這兒。」

　　他打量著我，看我是不是認真的。

　　「長官，你想到哪兒去了？」

　　「想到很容易就想到的地方。他還利用這個機會告訴他們，要稍微退後一點，因為他現在必須召集勇敢的戰士對他們發動進攻。」

　　「他不該這麼做！這完全是瀆職行為。」

　　「他不是在執行你的命令？」

　　這位行政長官臉紅了，朝旁邊看，捉摸不定地回答：

　　「你相信我會這樣做？」

　　「我看你非常機靈。對你的英雄們的巨大憂慮完全消失了，這些勇士中的第一個來得那麼晚，使我真正相信，你的警衛在灌木林做了一次散步。不過，我不想指責你為你的什干屈老百姓擔憂。但願你們的人很少被打死！」

　　我這些話是開玩笑式地說出的。他半推半就地回答：「我的戰士將像獅子一樣戰鬥。他們當然沒有你這樣的武器，但是他們會用自己的武器。用這兒的獵槍不能擊穿一塊木質門板。我還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重的槍。」

　　他從牆上取下我的熊獵槍，用手掂了掂分量。

　　「你扛著這玩意兒不累？」他詢問我。

　　「不累。我習慣了。」

　　「為什麼你們那兒用這麼重的武器？瞄準時胳膊肯定會酸痛的。」

　　「現在不再造這種槍了。這種槍是老式的，它屬於一種稱之為打熊獵槍，專用來打狗熊的。美洲那邊，有一種熊，皮是灰色的。這種灰熊非常強壯，用嘴就可以拖動一頭牛。以往的槍都打不死這種灰熊，只有這種重武器才管用。」

　　「你也殺死過這種熊？」

　　「殺過。不然，我拿它有何用？」

　　「那你為什麼拖著它到我們這兒來？我們這兒可沒有熊。」

　　「我在旅途到過一個地方，那兒雖然沒有熊，卻有另一種強壯的野獸。我用它打過獅子和黑豹。此外，由於重，徒手射擊時容易瞄準。你今天知道，它平常也幫我的大忙。」

　　「這枝槍裝了子彈嗎？」

　　「裝了。我每打一槍，就裝一次藥。這是打獵的方式！」

　　「我寧願不要它。那一種槍是一種什麼特殊武器？」

　　我不能不注意，我們是坐在同一張桌子旁邊，桌子靠著敞開的窗子。我面向窗子坐著，哈勒夫背靠窗。伊利亞斯坐在我右邊，左邊是奧馬爾，我後面是奧斯克。奧斯克剛剛上完菸袋，已經站起來了，準備到燈旁邊去點火。他走到我後面停住了腳步，觀察著店主。店主把打熊的槍放到了桌子上，幸好放的位置對我還順手。店主正要去抓槍托，問我應怎麼操作。我向他解釋，我是如何連射二十五發而沒有裝彈藥的。在解釋的時候，我被奧斯克的叫聲嚇了一跳。

　　「長官！天啦！救命！」他大聲叫喊。

　　我轉過身一看，這個黑山人示意我看窗子。他的眼睛張得很大，臉色像死人一樣慘白，一副驚呆的模樣。我朝他胳膊所指的方向望去，看見一支槍的槍口對準著我，射手站在外面的街上，槍放在這兒，以便對準我。

　　這是一個機會，腦子裡在很短一瞬間就要形成想法並作出結論。平常，這個過程要幾分鐘才能完成。行動似乎完全是憑本能採取的。但是實際上，確實是思想上有了條理以後得出的結論，而且是各種想法閃電般地結合得出的結論。

　　槍正對準著我的額頭，我看不見槍管，只看見一個圓環一樣的槍口。片刻的恐懼和猶豫都絕對會把我置於死地。必須想到就做到。但是怎麼做？如果我把頭向側面一閃，這樣雖然不會擊中我，卻會擊中站在我後面的奧斯克。為了保奧斯克，我不能躲開殺人凶手的目標，即我的頭。於是，我迅速晃來晃去，使目標不穩定，同時拿起了打狗熊的槍。

　　說時遲，那時快。處於進攻地位的凶手未能看見我從桌子上拿槍的動作。我沒有瞄準，因為瞄準的動作會被他看見，就舉起了槍，朝著對準我、對我構成威脅的那個槍口扣動扳機，兩槍幾乎同時射出。

　　從奧斯克叫喊到兩聲槍擊，是一段很短的時間，根本不可能計量。叫聲還沒有完，就響起了兩聲槍響，更確切地說是三聲。因為，站在外面的那個射手也扣動了扳機。幸運的是，他比我晚了大概十分之一秒。緊接這槍聲，外面發出了一聲尖叫。

　　哈勒夫聽到了奧斯克的警告呼叫，轉身面向窗口，但是我的獵熊槍與他的眼光同樣快。他沒有看見外面的那桿槍，因此從座位上站起來叫喊：

　　「怎麼回事，本尼西？你開槍了？」

　　「一個殺人犯！」奧斯克回答，他還呆呆地站在那兒，伸直著胳膊。這時，我跳了起來，把打狗熊的槍扔到桌子上，從店主伊利亞斯手中奪過短獵槍。

　　我不可能看見外面是誰。如果那個壞人還在，也一定消失了，因為我現在站在窗子旁邊，而窗子旁邊沒有直接目標了。我一連射出八發子彈。我的忠實的哈勒夫馬上理解到出了什麼事。

　　「別再開槍！」他對我叫喊。

　　他一下就到了窗口，想出去。

　　「哈勒夫，你瘋了？」我叫喊著，一把抓住了他的腿，想把他拖回來。

　　「我一定要出去！」這個矮個子叫喊著，掙脫了我的手，跳到了街上。

　　我用我這條健康的腿一個箭步衝到窗口。牆不厚。我迅速地先用那支短獵槍捅開窗戶，然後頭和左臂穿過窗戶。我的身體再也不能出去了，因為對於我來說太窄了。我看見哈勒夫向右跑，那邊寬闊的院門敞開著，熊熊燃燒的火堆照得街上通明透亮。與此同時，從對面屠夫家陰暗的大門裡閃出一條人影，緊跟在哈勒夫後面。

　　那是敵人嗎？我放下短獵槍，看見門口有一個人匆匆過去。他在火光中很容易被認出來。

　　「馬納赫！」哈勒夫在他後面咆哮。我也認出他來了，並且看見哈勒夫飛快地跑過大門。我瞄準那個狹窄的地方，那兒被照得很亮，並且又有一個人經過，緊緊跟隨哈勒夫。

　　現在，跟蹤者的身軀出現在火光中。他的衣著與屠夫的一樣。現在，他進入了我的瞄準器，我開槍，沒有打中。因為我只有左臂在外面，所以只能左邊瞄準和射擊。由於天黑，射擊的部位既不舒服也很狹窄，火光的跳動也有影響。如果槍托在左邊臉頰上，右眼閉著，就可以射出有把握的一槍！這在當時幾乎是不可能的。我馬上回到房間裡，命令奧斯克和奧馬爾：

　　「快跟上！穿過這個房間和院子，從右邊上街！哈勒夫在兩個敵人之間。」

　　在這一瞬間，那兩個人用手槍射擊，都未擊中。於是兩個人又抓起獵槍。

　　「不要用獵槍！只能用刀子和手槍。走，走，快！」

　　我的同伴們很快跑過去支援勇敢的哈勒夫。我可惜不能跟隨他們，因為我只能無計可施地原地不動。

　　伊利亞斯還是無動於衷地呆呆地坐著，還保持著我從他手裡奪槍時的姿勢。自從奧斯克發出警告的叫喊聲以來，他一動未動，一言不發。

　　「長……長官！」現在，他結結巴巴地問，「出了什麼事？」

　　「你都看見了，也聽見了。」

　　「有人開……開了……開了槍！」

　　我抓住他的肩膀，搖他。

　　「店主，清醒清醒吧！你嚇呆了！」

　　「與我有關嗎？」

　　「不，是與我有關。」我微微一笑。

　　「我想，因為我幫助了你們，他們想殺死我。」

　　「不是。你寶貴的生命沒有受到威脅，是我的生命受到威脅。不過，你還是要上好子彈。我們不想給任何人再有機會向我們射擊。」

　　伊利亞斯遵照這個指示，歪歪斜斜地走了。他肯定不是一個懦夫，可是事情這麼快地一個接一個發生，把他弄懵了。他把百葉窗關好，坐到椅子上。我又給他點燃了菸斗。

　　「你抽菸嗎，長官？」他感嘆地說，「外面在戰鬥！」

　　「我可以幫助你嗎？你如果是條真正的漢子，就應該趕緊跟隨他們去！」

　　「謝謝，這跟我沒有關係。」

　　「那你就抽菸吧！」

　　「我的手腳都在顫抖。你的老子彈盒響起來像一門大炮！」

　　「是的。它有一個比較有力的低音，是一個有威望的『年長女子』。可以立即裝彈，你看見了，它是多麼好。如果裡面沒有子彈，那我的周圍就麻煩了。」

　　「可是，你還是對凶手開了槍？」

　　「沒有，我根本看不見他。我只看見他的槍口，他正瞄準我的額頭。除了射擊我別無選擇。我只是用我的子彈把對準我的槍托掀開。這個，我成功了。」

　　外面院子裡的婦女和兒童陷入了一片混亂。他們也聽見了槍聲，看見那幾個男人跑。大家都知道，強盜們就在近處，因此非常激動。

　　現在，又呈現寂靜，只有通往前面房間的門敞開著。奧斯克、奧馬爾和哈勒夫回來了。小個子臉色難看得很。他的衣服弄髒了，有些地方還撕壞了。額頭上的血流到了臉上。

　　「你受傷了？」我驚訝地問，「危險不危險？」

　　「我不知道。你給我看看，本尼西！」

　　「拿水來！」

　　水沒有馬上來，我只好把我的手帕浸到水裡，給這個勇敢的小個子擦臉。

　　「謝天謝地！子彈輕輕擦過，」我安慰他，「兩週就會痊癒。」

　　「你是說給我聽的！」哈勒夫笑了，「可實際上不是這個意思，這是有生命危險的。」

　　「誰向你開的槍？馬納赫．巴爾沙？」

　　「不是。是另一個。」

　　「你認識他？」

　　「不認識。天黑，我看不清他的臉。我們的鬍鬚都碰上了，只沒有接吻。」

　　「我猜想，是哈耶達爾，屠夫的弟弟。」

　　「很可能，因為他像屠夫一樣攻擊我。」

　　「說說吧！奧馬爾可能到馬鞍裡拿繃帶去了。」

　　「動作非常快。我的頭剛伸出窗戶，就看見一個人在底下。我想跳到他身上，可是你抓住了我的臀部，我甩開了你。我的腿剛剛邁出門，他就跳起來跑了。」

　　「那是馬納赫。他今天對另外三個人說，他要打我一槍。他的話被我偷聽到了。」

　　「我一個箭步跳到了一個狹長的東西上面，摔了一跤。這肯定是一支還放在外面的獵槍。」

　　「它是馬納赫的槍，是被我從他手裡打掉的。他要麼是挨了一子彈，要麼就是他的槍回彈到他身上，把他打倒在地上。」

　　「無論如何，他在一個很短的時間裡失去了神志，否則他不會躺在地上。我一來，他就清醒了，於是往外躥，跑到門口時，被我認出來了。我就喊你們。」

　　「我也認出他了。」

　　「他像火一樣閃開。可是，我踩著了他的腳後跟。他被絆了個踉蹌，撲倒在地。我就在他近處，也來不及停住步伐，從他身上摔過去。他利用了這個機會爬起來跑了。」

　　「笨！本來是可以幹掉他的。」

　　「那還用說。所以說，壞人並不靈活。」

　　「還有誰開了槍？」

　　「我。在抵抗時我就從腰帶裡掏出手槍，向他射擊。可是我也很笨。我是邊跑邊開槍。如果我當時是站著不動，完全可以從容地射擊，那就肯定打中了他，因為我的手槍射程遠。這種事不應有第二次。」

　　奧馬爾帶著繃帶回來了。

　　「外面窗子前面放著馬納赫的槍，」哈勒夫告訴他，「拿進來吧。」

　　「我等著。」

　　奧馬爾把槍拿來了，看得出，馬納赫被狠狠地教訓了一次，因為槍托上有一道裂痕。從槍口上明顯看得出，我的子彈擊中了什麼部位。

　　「槍裡面沒有子彈，」哈勒夫說，一面使勁擦臉上的血，「這就是說，他是開過一槍的。」

　　「肯定！他幾乎是同時對我開的槍。」

　　「就是說，你的子彈是對著他的槍膛打過去的，他的子彈肯定在牆的那邊，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

　　奧斯克拿著燈，很快找到了子彈所在的洞。

　　「就是它。」他說，「如果我不及時看出對準你的槍的話，它現在在你的腦袋裡，長官。」

　　「是的！謝謝你救了我一命。」

　　「我引以自豪。我們要感謝你的太多了，特別是我。你把我的女兒從亞伯拉希姆．馬穆爾手裡解救出來。現在，我終於可以為你作出一點小小的貢獻了。」

　　「這個貢獻可不能說小。衷心感謝你！」

　　「你不要說感謝的話。如果你沒有還擊的話，光靠我提醒，即使躲過第一槍，也難躲過第二槍。你是怎麼產生回敬一槍的想法的？你其實只要蹲下身子就可以躲開的。」

　　「如果那樣，他就會扣動扳機打中你。他已經扣著扳機了。」

　　「就是說，也是為了救我。」

　　「我是這麼想的。我們既然發現了他的子彈，也就可以找到我的子彈。我的子彈被他的跑動引開了。你們到窗子旁邊看看！」

　　真的。子彈一顆一顆地插在鬆軟的土坯裡面。奧斯克把它們一一挖了出來，「我在上面也撿到了子彈，」他說，「為了紀念這個時刻，我一定要撿起那三顆子彈。繼續講吧，哈勒夫！」

　　哈勒夫說：

　　「剩下的，你知道得和我一樣清楚。他一個有力的箭步跳到了旁邊，又一次掙脫出去了。我卻摔了一跤。這一次，他比上次聰明。他撲到我的身上，扼住我的喉頭。我剛剛掏出小刀，準備從他背後刺他的肋骨，恰好又來了一個人。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是，明天我會認出他的，因為我用刀子在他臉上劃了一道，他不得不鬆開手。可是，他把手槍對準了我的腦袋。可能是鮮血蒙住了他的眼睛，因為他大聲叫喊：『抓住他，馬納赫！』馬納赫真的這麼幹。我躺在地上，臉朝一邊。他的槍口頂著我的太陽穴。我把頭往後一甩，他手被甩開。我只覺得有人用燒紅的鐵絲燙我的額頭，便聚集全身的力量掙脫出來。刀子掉到地上。那兩個人還是緊緊抓住我，一個抓著脖子，一個抓著兩隻胳膊。這時，突然響了一聲。其中一個人罵了一句，說背後有人抓他。」

　　「是我，」奧斯克說，「我扼住了他的喉嚨。可是，我太匆忙，沒有抓緊。他掙脫並逃跑了。」

　　「馬納赫．巴爾沙也逃跑了，」哈勒夫補了一句，「我吐了一口氣，等到我吸進一口氣的時候，馬納赫已不見了。」

　　人在面臨死亡而又突然得救的時候，會突然產生一種奇特的、難以言狀的感覺。幸運的是，成千上萬的人對這種感覺一無所知。

　　哈勒夫的傷口很容易包紮，只會留下一個小小的疤。

　　「又是一個勇敢的標誌，親愛的哈勒夫！」我對他說，「當絕代佳人漢奈赫看到你的這塊勇士紀念碑的時候，她會說什麼呢？」

　　「漢奈赫會認為，我是為我的本尼西而得到的，她也愛這位本尼西。啊，我可以講述我們的多少事情！在阿拉伯這塊土地上，只有為數不多的人和我們一樣，做過這樣的旅行！然後，如果我……聽！」

　　我們聽到遠處的一個聲音，一聲鈴響，像蚊子尖叫一樣。聲音越來越大，很快就聽得出是戰鬥部隊凱旋進行曲。

　　「他們來了！」伊利亞斯說。這時，他才從座位上站起來，「他們將帶著俘虜回來。」

　　「當那些人開槍射擊我們的時候，勇敢的居民們在散步。」我回敬他一句。

　　「長官，到這兒來的只有一個人！其他三個人肯定被抓起來了。」

　　「要是這樣，我每個出一千皮阿斯特！」

　　「我的人一定會得勝的。我作為警察的最高長官，必須迎接他們。」

　　他走了，肯定是告訴警察們，不要向我承認事實。他把門敞開，讓我們看得見凱旋隊伍行列。

　　首先出現的是米席爾。他像樂隊指揮一樣揮舞著鐮刀。樂隊跟在他的後面，使勁地演奏，並不是按樂譜和節拍，而是各奏各的調。勇士們跟在他們後面，每個人的姿勢都與羅蘭或巴亞德一樣。他們中有四個人抬著用小樹幹和闊葉樹木頭做的擔架。擔架上躺著兩個死人：屠夫楚拉克和從前的牢卒。

　　隊伍在前面的房間停下來。停止奏樂時一片寂靜。從外面飄來一陣烤羊肉的香味。元帥張開鼻子，舒服地聞著這香味，莊重地向我們走來。

　　「長官，」他報告，「戰鬥結束。這兩個強盜，我獨自一人就撂倒了。我應該得到兩張羊皮。」

　　「他們的屍體在哪兒？」

　　「扔到河裡去了。」

　　「另外兩個凶手呢？」

　　「也在斯勒托夫斯瓦河裡。我們把他們悲慘地淹死了。」

　　「是誰完成這件事的？」

　　「不很清楚。我們將抓鬮，看誰得到另外兩張羊皮。」

　　「妙，你們把他們淹死，為了無法證明，元帥撒了謊。」

　　「長官，請不要侮辱我！」

　　「那些死人是什麼時候進村，穿過窗子對著我的腦袋開槍的？」

　　這位警衛吃了一驚。

　　「你這是什麼意思，長官？」

　　「你們討伐的那四個人，在此期間向我們打槍。」

　　「那是他們的魂魄。」

　　「那麼，我建議你用你勇敢的部隊去吃掉這四隻羊的魂魄，因為你們得不到牠們的肉體。」

　　「長官，你食言！我們對你可是履行諾言的！」

　　「我答應你們的條件沒有實現。如果你把我當做一個可以欺騙的男子漢，就像你所做的這樣，我會讓你吃皮鞭的。我手裡有這個權力。你問問行政長官，他會向你證實我的話。」

　　我講話的聲音很大，使所有的人，包括站在外面的每個人都聽得見。他們變得異常嚴肅，縮著腦袋。這位警察像一個可憐的罪人站在那兒。行政長官就站在我的身邊，認為必須相信他的下級，而不需要承認我的指責：

　　「長官，你完全想錯了。他沒有對你說半句不實之辭。我們怎麼敢做這種事！」

　　「是呀，你們怎麼敢騙我並把我當做傻瓜呢？你知道，我是君主的侍衛，並且有最高當局的推薦信。哪一個行政長官，哪一個警衛敢反對我！可是，你們認為我是可以騙得過的。對此，我是不允許也是不能容忍的。我要把啤酒、拉基酒和四隻烤羊給大家，以感謝你們為欺騙我而費心盡力！你喝飲料吧！羊，我明天要帶走，去感謝那些值得尊敬的人。」

　　沒有人對他們所說過的話作出適當的表述。這證明，最後那句威脅的話取得了預期的效果。伊利亞斯狼狽退卻，「元帥」聞著撲鼻的烤肉香味，兩片嘴唇粘到了一起。他不知所措地擦著腿上的褲子。樂師是控制局勢的人。他大踏步地走向我，筆直地站在我前面說：

　　「長官，羊肉我們不想失去。如果不給我們，你的良心會受折磨的。因此，我想從這種默不作聲的自我指責中擺脫出來，說出真實情況。」

　　「我看到，這兒至少有一個誠實的人。」我回答。

　　「我們大家都是誠實的人，可是只有一個人可以說實話。我吹奏節拍，奏的是我們樂隊的最強音。因此，我也想在這兒講幾句話。我們沒有戰鬥，而是到茅屋去取屍體。斯勒托夫斯卡河水裡沒有屍體。如果你下命令，我會坦率地告訴你是怎麼回事。」

　　「說！」

　　「我坐在家裡，正在躲避一個深藏於腦子裡的怪念頭。這是我的指揮棒昨天惹起的。昨天，我用它打倒了一個侮辱我的人。於是，這位警衛來找我。他是我的連襟，因為他娶的是我妻子的妹妹。他對我談到了你，談到了強盜，談到了你對行政長官的要求。伊利亞斯給了他一項祕密的任務，到灌木林裡去，告訴強盜們，你們從他們手裡逃出來了，要他們溜之大吉，因為在很短的時間內，我們的戰鬥部隊會來圍剿他們，把他們抓起來。」

　　「我是這麼猜測的！」

　　「這位公眾幸福的保衛者，從友誼和親戚關係的角度考慮，讓我參加這次與強盜們商談的光榮行動，要求我陪同他。」

　　「換句話說，他不敢單獨去，才把你拉上。」

　　「你錯了。在他的心中和我的心中，是不存在恐懼的。即使面對最強大的敵人也不怕，因為我的指揮棒本身就是一件強有力的武器，我已經用它敲腫過一些人的腦袋。所以，我們就動身去了。」

　　「但是走得很慢？」

　　「是的。我們必須商量出完成這項棘手任務的辦法。所以，我們走得很慢，還不時呼喚強盜們，告訴他們，我們不會去殺他們。」

　　「這當然是你們的一種聰明的防範措施，否則你們可能受到襲擊。」

　　「才不是哩！我們這樣做，是為了使強盜不過於受驚。可是，他們恩將仇報。」

　　「用什麼報？」

　　「用鞭子。他們狠狠地抽我親愛的連襟，當然他們對我還不敢。」

　　「哈哈！」警察進來插話，「難道一個強盜沒有給你一記耳光，把你打得倒在地上？」

　　「你弄混了，因為天黑，鞭子像冰雹一樣往你身上落下，你根本沒有顧得上看自己，也顧不上注意我。你的話不像證人的證詞那樣有分量。」

　　「別吵！」我命令，「強盜怎麼辦？」

　　「他們問，我們的隊伍要完成什麼任務。我們向他們解釋，我們首先把他們抓起來，然後把穆巴拉克和兩具屍體從茅屋取走。他們以為穆巴拉克死了，得知他還活著，都很高興，決定迅速去找他，免得落入你的手。我的連襟挨了一腳……」

　　「不是我，是你挨了一腳！」警衛說。

　　「住嘴！是你還是我挨了一腳，這無關緊要，因為我們是近親。這麼說吧，他們又用腳踢了我們之中的一個人幾腳，然後恐懼地溜進了地球夜晚的牆縫去了。」

　　「然後，你們就回來召集勇士們？」

　　「是的。我們花的時間很長，為了不引起你懷疑，不得不快速行動！」

　　「你們在這個活動中要所有的人都別怕，因為敵人已經自豪地逃走了？」

　　「是的，長官。」

　　「你們預料的唯一風險是，喝不到啤酒，吃不到羊肉？」

　　「為了你的善良的榮譽，我們向他們擔保了。」

　　「你們在進軍途中發現了強盜的蹤跡嗎？」

　　「不是他們的蹤跡，而是他們本人。」

　　「啊！在哪兒？」

　　「在村子盡頭。他們在路邊勒住馬，兩左兩右。穆巴拉克站在他們中間。我們奏著土耳其近衛軍軍樂從他們中間通過。從黑夜的森林裡把兩具屍體取出來，可不是鬧著玩的。他們現在躺在前面那個房間裡。」

　　他用手指著門。我回答：

　　「你對我所講述的一切，我事先都知道了。但是因為你終於承認了事實，我不打算取消對你們的這頓宴請。」

　　「誰得羊皮？」

　　「村子裡誰最窮？」

　　「彼得，那個拿著斧頭站在後面的伐木工。」

　　「那就給他吧。把死者處理掉，把啤酒搬來。」

　　這道命令是用歡呼聲執行的。厚厚的大腹杯搬來了，裡面裝滿了啤酒。土耳其人過去不知道啤酒，所以沒有一個確切的字眼來表達。他們要麼用捷克語「皮沃」表達，要麼用剛才提到的那種常用的轉意字眼。即「阿爾帕蘇具」，「阿爾帕」表示大麥，「蘇」表示水，「具」表示「的」，「阿爾帕蘇具」的字面意思是「大麥的水」，這個名稱聽起來是起不到推薦作用的。

　　我設法使每個人都得到一杯，同時把警衛叫到一邊。我問他：

　　「你們把屠夫楚拉克的屍體放到什麼地方去？」

　　「那邊他的住宅裡。」

　　「是你陪他們去嗎？」

　　「是。因為我是法律的右手。」

　　「那我就給你一個任務。我相信你是一個聰明而又認真的外交家，做任何事情都善始善終。你聽著！我想和屠夫的弟弟見見面。」

　　「這很容易。」

　　「也許不容易。他有理由不見面。」

　　「哎呀，我是警察嘛！他一定要到我這兒來。」

　　「這樣不行！希望你不要粗暴，而要聰明，要用計謀。」

　　「我正是這種合適的人選。」

　　「那就要他來見面。我給你五皮阿斯特，如果你成功的話。」

　　「對我來說，這句話的意思是，我請你馬上把錢給我。」

　　「不，親愛的。你騙過我，使我不得不有所提防。不要認為，你可以對我說，你看見了他，如果你並沒有看見他的話。我很清楚，你是不是騙我。」

　　「長官，不會有任何不實之詞經過我的嘴唇。你到底想知道什麼？」

　　「這個問題以後談！你要見到他，只要做到這一點就夠了。」

　　「不過你要想到，你要求我作出重大犧牲。我離開的時候，其他人會把我那一份寶貴的啤酒喝掉的。」

　　「你將得到你的那份。」

　　他走了。我看到，他委託兩個人把屠夫的屍體抬走。牢卒的屍體放到了一個隱蔽的角落裡去了。

　　現在，一切正常。勇士們一部分用沒有被打傷的腿站在地上，一部分按我們的方式坐在桌子旁邊，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容器，開懷暢飲。婦女們和孩子們在外面院子圍著火東奔西跑，也得到了幾杯啤酒。男孩女孩都特別賣力地接烤羊身上流下來的油。一個拿石頭，另一個則拿木塊，讓油滴到上面，並很快把油滴舔掉。

　　一個也許只有八歲的小男孩，以非常討人喜歡的方式，設法得到這種渴望已久的享受。他用他的小非斯帽接幾滴油，然後把帽子翻轉過來，用舌頭舔，終於享受到了這種油脂。如果油脂滲入料子深處，或者在上面粘得太牢，他就狠狠地動用他的牙齒。後來，我讓他給我表演，檢查了他的非斯帽。這個小傢伙的帽子有大小不同的孔，「吃掉了」油。我用一個皮阿斯特酬勞他這種持續的努力精神，他感到極其高興。

　　一隻羊被一小群發誓不讓別人吃羊肉的人圍住。兩個婦人坐在火邊，輪流地轉動這個燒烤鐵棍。只要一個人不注意，一個大膽的男孩或男人就會跳過來，舔燒烤物的某一部位，緊接著又迅速逃離。

　　這並不是一種輕而易舉的動作，因為火可能燒壞衣服。幸運的是，孩子們的絲綢荷葉邊和布魯塞爾花邊如果被燒光，他們會感到高興。誰要是冒險成功，誰就會得到本方人員用讚譽的喊聲表示的嘉獎。但是如果這個人被一個女人輕輕拍了一下或挨了一記有力的耳光，大家就會大聲恥笑他。在十次向燒烤發起的進攻中，有九次可能是這種情況。不過，不管成功與否，其結果都是一種極富表現力的表情的變化，要麼換一記耳光，要麼幸運的羊肉偷舔者的舌頭被燒著。

　　有各種各樣的具體景象組合成一個有吸引力的整體。男女老少，無拘無束。東方人在外國人面前表現出來的堅硬的外殼，被啤酒洗刷得乾乾淨淨。人們逐漸對我們產生了信任。我們很快就被一群活躍的人所包圍。在這群人中，我進行了有價值的研究。

　　警衛回來後，向我報告：

　　「長官，成功了！我看見他了，但是付出了心血。你大概會給我十皮阿斯特，而不是五個。」

　　「為什麼？」

　　「因為我的敏銳頭腦付出了十倍的努力。我問他的時候，得到的回答是，他不在。但是，我很聰明，說是我一定要和他談話，要告訴他死者最後時刻的一個重要情況。這時，他讓我到他的房間去。我看見他的時候，嚇了一跳，因為他從額頭到鼻梁，再到面頰有一道長長的傷口。他的旁邊放著一個水桶，用來冷卻傷口。」

　　「你問了他傷口是怎麼來的嗎？」

　　「當然問了。他說，斧頭從牆壁的釘子上掉下來，掉到了臉上。」

　　「他想聽你的重要消息嗎？」

　　「我告訴他，我把他的哥哥扶起來的時候，他哥哥還沒有完全死，還呻吟了一次。」

　　「就這些？」

　　「還不夠嗎？難道要我用更大的騙局來加重我的溫柔的良心的負擔嗎？說有一次呻吟，我可以對三聖負責。但是，如果我說死者還發表了長篇演說，那我的靈魂就得承受最沉重的負擔了。」

　　「我不能命令你講不實之詞。可是，十個皮阿斯特買一次呻吟，那太貴了。」

　　「對於你？對於一個地位如此顯赫、天分如此高超的人？假如我具備你性格的優勢、感情的內向、心靈的富有、思想的細膩，我會賞賜我五十皮阿斯特！」

　　「我也賞賜我這麼多錢。」

　　「我指的是我，而不是你。何況，事態並不像我希望的那樣平靜。」

　　「怎麼說？」

　　「哈耶達爾生氣了，跳了起來，破口大罵。他說，他要讓我現在也呻吟一次，而且是正宗的。其他的你就可想而知了。」

　　「不。像你所想的清晰度，我勾畫不出來。」

　　「那好，我受到了一般人稱之為毆打的東西，可這也是我稱之為真心實意服從你而得到的結局。」

　　「這鞭撻用力大嗎？」

　　「非同一般。」

　　「我喜歡這樣。」

　　「我不喜歡，因為我需要付許多藥費治傷，尤其是拉基酒的外部按摩、啤酒的內部冷卻、羊肉燒烤對疲憊身體的補養。」

　　「我認為，你內部也會使用拉基酒的。至於疲憊的問題，現在就請你證明，方式是趕緊繼續行動。這裡是你所得的十皮阿斯特。」

　　「長官，你的言語是一種侮辱，而你的行動卻是一種慰藉。你獲得了我的靈魂和內心。我的情感只接收為你高貴和無與倫比的品格付出愛和奉獻時所產生的歡樂。」

　　「走吧，警衛，否則，我要教你跳躍了！」

　　我伸手取鞭子，他一溜煙不見了。

　　人們反覆地、辛勤地從事羊肉的研究活動，肉很快就烤熟了，也開始分配了。為了防止爭吵，哈勒夫主刀切割，他幹這事得心應手。每塊都標上號碼，大家抓鬮。我們得到的是尾巴。店主伊利亞斯款待我們一頓豐盛的、從當地生活水準看也是美味的晚餐。在這方面，我們對他是滿意的。

　　四頭肥羊被消滅得幾乎沒有留下痕跡。這時，院子的一個角落裡奏起了軍樂，繼而轉變為舞曲和歌曲。首先只有男人跳舞，後來看見幾個女人跳舞。一對舞伴，一男一女，在吉他和提琴的伴奏下，做了一次一般性的、啞劇式的表演。其間插入了唱歌。有的獨唱，有的合唱。獨唱悲悲切切，淒淒慘慘；合唱則毫無例外地是軍樂，聲音整整齊齊。有時，歌聲被吵鬧聲打斷，有人威脅要撕裂羊皮。樂隊伴奏水準一般。長號、小鼓和笛子起主導作用。

　　後來，大約是子夜將臨的時候，我看見來了一個騎馬的人，要住店。他是個小個子，騎的是匹老馬，這匹馬使用得多，保養得差。來者與店主講了幾句話。店主通知我，明天我可以得到一個非常管用的旅伴。

　　我馬上想到了兩個強盜談到過的那個人。就是他，要把我交給強盜處置。他們稱之為蘇耶夫，一個地地道道的阿拉伯名字。據說，他是在今天的偷襲失敗時開始活動的。現在，擬議中的攻擊並沒有成功。那就幾乎可以肯定地預料，他將開始執行任務。他今天很可能嘗試過接近我們。不然，他現在是不會來的。我必須謹慎行事，仔細打聽。

　　「你怎麼會談起陪同來的？」我問店主，「我們不需要人。」

　　「也許是需要的。你認識路？」

　　「在這個國家，我們事先總是不認識路，可是總是走得對。」

　　「就是說，你不想要嚮導？」

　　「不要。」

　　「隨你的便。我還以為是給你辦了一件好事。」

　　他想轉身走，看起來好像那個陌生人並沒有交給他緊急任務。所以，我繼續探聽。

　　「你說的那個人是何許人？」

　　「對你們來說，他並不是一個好打交道的人。他是窮裁縫，從來沒有一個固定的住處。」

　　「他叫什麼名字？」

　　「阿夫里特。」

　　「這與他的身材顯然不相應。他叫做『巨人』，卻幾乎是一個侏儒！」

　　「他不能對他的名字負責，這要歸功於父親。也許他父親很矮，希望其兒子高大一些。」

　　「阿夫里特是這兒出生的？」

　　「我不知道他是哪兒出生的。他在各處都是以江湖裁縫聞名。他在哪兒找到工作，就住在哪兒，一直到完工。只要有飯吃，有零錢花，他就滿意。」

　　「阿夫里特老實嗎？」

　　「極為老實。他甚至由於大公無私而變成一句諺語：老實得像江湖裁縫一樣。」

　　「他今天從哪兒來？」

　　「從我們北面的斯勒托沃來。」

　　「他上哪兒去？」

　　「去於斯屈布，然後繼續前進。因為你也想去那兒，我就以為，應該把他推薦給你。大路遠，近路難認。」

　　「你與這個裁縫談過我們？」

　　「沒有，長官。他根本不知道這兒有外人。他只是問問能不能待到明天早晨。我想給他工作，可是他不能接受，因為要去看病。」

　　「他現在在哪兒？」

　　「在屋後，他牽馬去吃草。從這匹馬你可以看出，他本人有多窮。」

　　「一會兒請他到我們這兒來，他應該是我們的客人。」

　　不久，這個人來了。他非常矮小，虛弱，衣不蔽體，氣質是憂鬱型的。他謙虛地坐到角落裡。除了一把小刀，他身上沒有帶武器。他從挎著的包袱裡掏出一塊硬邦邦的玉米團吃起來。這個可憐人肯定不會是強盜的朋友。我邀請他和我們坐在一起，吃擺在桌子上的剩飯剩菜。

　　「長官，你是友好的，」阿夫里特客氣地說，「我確實又餓又渴。我是個窮裁縫，不能與這樣的先生們平起平坐。如果你想給我點什麼，我感激地接受，不過要請你允許就在這兒吃。」

　　「你願意在哪兒就在哪兒。哈勒夫，把東西擺出來！」

　　哈勒夫在阿夫里特前面擺了許多吃的，多得夠好幾個人吃飽，並且還拿出啤酒和拉基酒。

　　這人吃飽喝足以後，過來以尊敬的姿勢表示感謝。他有一張令人同情、老實巴交的臉。他的眼光顯露出剛直不阿的氣質，使我對他產生好感。

　　「你有親戚？」我問他。

　　「沒有。老婆孩子兩年前死於天花。現在我是孤身一人。」

　　「你叫什麼名字？」

　　「一般人稱我為巨人裁縫，可我的名字是阿夫里特。」

　　「你能告訴我，你的家鄉在哪兒嗎？」

　　「為什麼不？我肯定知道我是什麼地方出生的。那是沙爾達赫的一個小山村，叫魏察。」

　　好傢伙，這就是那個臨死的牢卒告訴我的地方。舒特就住在它的附近。與這個可憐人的會見可能對我大有好處。

　　「你熟悉那個地方？」我問。

　　「很熟。我經常到那兒去。」

　　「你什麼時候再去？」

　　「就是現在。我想經過於斯屈布和卡爾坎德倫回家。」

　　「去拜訪？」

　　「不。那兒有一神人，我需要他幫助，因為我有病。」

　　「你不想問問真正的醫生？」

　　「我問過。沒用。那個神人減輕了我很大的痛苦。」

　　「你哪兒不舒服？」

　　「據說我的肝臟裡面有結石。」

　　阿夫里特的樣子像是有內在的痛苦。他使我同情。

　　「你什麼時候從這兒動身？」

　　「明早。」

　　「去於斯屈布？」

　　「不完全是。太遠，一天趕不到。」

　　「路上有好的客棧嗎？」

　　「哎喲！好幾個。」

　　「你願意帶我們去嗎？」

　　「我怎麼能和你們一起騎馬呢？我不知道怎樣與你這樣的先生們說話。」

　　「你現在就在和我說話嘛，我喜歡你。如果對你方便的話，我們就同行吧。我付給你嚮導費。」

　　「不要。允許和你們在一起，這是我的光榮。多人同行比單人獨馬好。如果你下命令，我就與你們結伴。」

　　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小個子回到座位上。後來，他祝我們晚安，就離開我們就寢去了。同伴們也紛紛說，這個人老實。伊利亞斯又證實了一次。

　　院子裡和前面的房間逐漸空了。我們睡覺的時候到了。店主為我在「沙發」上鋪好床。可是其他幾個人必須和馬睡在一起。無論如何，我是不會讓馬放在這兒無人看管的。

　　當我獨自一人的時候，我把門關上，與他們隔開。窗子也關上了。由於相信自己良好的聽覺，我無憂無慮地進入了夢鄉。

第11章　裁縫阿夫里特

　　早上，到哈勒夫來敲門的時候，我才醒來。我沿著牆壁摸到門口，把門開開。明媚的陽光照了進來。我睡過頭了。為了不打擾我，屋裡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裁縫和我們一起吃早飯，我買單。我們打點行李，準備出發。

　　伊利亞斯陪我們走了一段路，熱情洋溢地與我話別。他歸結了幾點：

　　「長官，我們互相結為朋友了，儘管你對我還憂心忡忡。一切都還算是順利。所以，我還想提醒你一次。我剛剛到過屠夫家，因為我作為鄰居必須說幾句哀悼的話。死者的弟弟沒有露面。這就是說，他出去了。不過，我在院子裡看見了屠夫那匹最好的馬，備了鞍，配了籠頭。這件事與你有關。」

　　「說不定他有生意。」

　　「請不要這麼認為！如果他像我的警衛所說的傷勢嚴重，那只有血親報復才會把他從家裡拽走。你得小心！」

　　「那是一匹什麼馬？」

　　「一匹有長而寬的白斑的棕色馬。這是這一帶最好的馬。如果這個人打算追趕你們，那他不拼個你死我活是不會回來的。因為按照血親復仇的原則，他如果讓你逃走，就會名譽掃地。」

　　「感謝你的忠告。再見！」

　　「再見！出了門不要驚慌！」

　　「有什麼東西嚇唬我？」

　　「你會看得見，聽得到的。」

　　我們動身時，大門才打開。我騎馬。我們先要通過拱門。當我的牡馬的頭剛剛出拱門的時候，突然閃電般一聲巨響，緊接著一陣可怕的怪叫。我的馬豎立起來，用四隻蹄子亂踢。我好不容易才使牠的蹄子落地。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喧鬧？原來是人們為我們奏樂，一種美好的、表示敬意的樂曲。昨天的軍樂隊站在外面。長號發出了第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接著，其他樂器雷鳴般地交織在一起。最後，長號手有力地揮動著他的指揮棒給出一個信號，於是大家都靜靜地站立。

　　「長官，」長號的主人呼喊我，「昨天你給了我們那麼高的榮譽，今天我們要同樣報答。我們走在你們的前頭，一直把你們送出村。我希望，你不會拒絕我們的請求。」

　　隊伍馬上在音樂聲中繼續前進。在什干屈村口，哈勒夫向先生們致了答詞，他們才返回。我們則向瓦爾屈行進。

　　過了斯勒托夫斯卡橋，我對哈勒夫說：

　　「你們繼續騎馬前進。我忘了一樣東西，必須回去一下。我很快追上你們。」

　　他們走了。可我並不是想回村，而是另有所圖。我不想讓裁縫知道這個意圖。我對他還很陌生，還不能予以信任。屠夫的弟弟想復仇，這是確定無疑的。他備馬是為了跟蹤我們。如果他真這麼做，很快就會追上來。因此，我只要等很短的時間，就可以看到，是不是需要防範他。他無論如何要過這座橋。我把我的馬趕進河邊的灌木林，只要蹲下身子，就完全隱藏在林子裡面。我等著。

　　不到五分鐘，哈耶達爾就踢踢踏踏來了，過了橋。他騎著那匹棕色白斑馬，獵槍掛在馬鞍上，斧頭掛在旁邊。他化了裝，臉上塗了油膏，從非斯帽下面一直到額頭、鼻子和面頰。他沒有選擇瓦爾屈方向，而是沿河走到布雷加爾尼察匯合處，再走了一段路，上了陡坡，到了耶塞呂高地。

　　我小心翼翼地用手裡的望遠鏡追蹤他。馬軟綿綿地、平平穩穩地馱著我，使我從鏡中看得清由騎馬人構成的小點。他過了從卡拉諾爾曼到瓦爾屈的公路，然後我看見他過了一片平坦的草地，這片草地像島嶼一樣分布在灌木林之間。

　　再過去，我不能看見他了，因為灌木林把我和他隔離開來。我只好尋著他的足跡。足跡很清楚。右邊的斜坡急轉直下，草沒有了，露出一片卵石灘。灌木林仍然延伸著，足跡變得難以分辨。但是，我沒有失去目標。我緊靠石頭坡，沿著它前進。

　　到了那兒，我迅速勒住馬，聽了聽，就在我前面有馬鼻子的喘氣聲。我打算繞這片灌木林拐彎，便小心翼翼地窺視灌木林的邊緣地帶，看見了那匹棕色馬。牠被綁在最近的一棵矮樹上，馬鞍上沒有人。我讓馬向前踏出一步，便看見了那個米里迪塔人。他正在探路，走得很慢，仔細觀察地面，然後消失在最近的那片灌木林中。他找誰，或者說找什麼東西？我很想弄個水落石出。可是，我不能偷聽了，因為騎馬是不能跟蹤的，很快就會被他發現。但是，我又不能步行，因為我還不能走路。

　　只要我有時間留下來，有一點我是可以做到的，那就是讓哈耶達爾的槍不能傷人。那支槍就掛在馬鞍扣上。可惜，我沒有時間取出其中的子彈。不過，還有別的辦法使它失靈。如果這個米里迪塔人襲擊我，我會占到上風。條件是，他要沒有同伴。可是，他很可能在這兒會見同伴。

　　我從馬鞍上下來，拄著槍，一方面用它做拐杖，另一方面把它當做可靠的武器。到棕色馬只有幾步路，這段路我敢走。我走到馬的身邊，從鞍上取下獵槍，打開擊錘，卸掉雷管。我總是別幾根大頭針在衣服上，現在扯出一根，插入雷管，盡可能插深些，插牢些。我把它左右折來折去，最後擰斷。那個小孔完全被堵塞。這支槍現在就像一門生鏽的大炮一樣，沒有用處了。我把雷管重新裝上，讓擊錘垂著，然後把獵槍按原樣掛到馬鞍上，回到自己馬的旁邊，翻身上馬。現在，我離他還太近，只好繞灌木林往回退，留在後面。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了馬蹄聲和越來越近的人的聲音。

　　「時間對我們來說夠長的了，」我聽見有人說話。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說話的是巴魯德．阿馬薩特，「我們不應再花整整一天徒勞地跟在他們後面爬行，而是要騎馬跑到他們的前面去等他們。在等他們的時候，我們可以休息一下。」

　　「那些狗崽子動身太晚，」另一個人回答。他的聲音我不熟悉，可能就是那個米里迪塔人，「我也覺得時間拖得太長。現在我要趕快。」

　　「可別再像昨天晚上那樣又失敗。」

　　「這次有所不同。今天，這個外國人逃不出我的手心。我在槍膛裡甚至裝上了散鉛。」

　　「注意！他是防彈的！」

　　「散鉛不是子彈！」

　　「是呀。你可能說對了。我們本來早就應該想到這一點的！」

　　「我可不怎麼相信這個神話。」

　　「哎喲！」我聽見馬納赫．巴爾沙回答，「昨天晚上我仔細裝了子彈，悄悄地溜到窗戶邊，甚至把槍放在窗臺上。然後我瞄準了他的頭。當我扣動扳機時，響起了一個可怕的聲音。我的槍被打到地上。你親自看到了，我沒有打中他。他是防彈的！」

　　「現在，我用散鉛試試看。如果還不見效，我就用斧頭。使用這玩意兒我是行家。這個法蘭克人手裡可從來沒有拿過這種武器。我還不從後面殺他，要公開地，隨心所欲地襲擊他。」

　　「膽子不要太大！」

　　「呸！在他有時間自衛之前，他已經死了！」

　　「可是他的人？」

　　「這些人我不怕。」

　　「他們會立即撲向你。」

　　「他們沒有時間。想想，我騎的是這匹棕色馬。我還有一片灌木覆蓋的場地，我一到那後面，他們就看不見我了。」

　　「你忘了，他的寶馬無論如何比你的強？」

　　「如果我把騎馬人殺死了，馬還能傷害我？」

　　「另一個會騎上去，追上你。也許是那個小魔鬼，他像猴子一樣機靈。」

　　「我就喜歡那樣。昨天我本是可以給他一槍的。」

　　「好吧。祝你走運！你要為你哥哥報仇，這是正義事業，阿拉會賜給你勝利。萬一不成功，你就到我們這兒來。你知道，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到我們。今天晚上，決定怎樣攻擊這些人。現在，我們分手，因為我們已經知道，他們動身了，想去於斯屈布。」

　　「你們不和他們走同一條路？」

　　「不。因為我們經過恩格呂，而他們經過耶塞呂。我們比他們早到。」

　　「那麼，我就還可以在你們這兒待一會兒。如果我今天不來，那就成功了。你們就再也看不到這個長官了，因為他已經埋在某個地方了。前進！」

　　我又聽到馬蹄聲，這聲音逐漸遠去。現在，我小心翼翼地趕著我的馬，看見兩個強盜騎他們的斑馬，那個米里迪塔人騎著棕色馬，還看見馬納赫、巴魯德和穆巴拉克。穆巴拉克無精打采地坐在馬鞍上，吊著胳膊。

　　假如他們知道我就在離他們至多五米的地方，會出現一種什麼局面！我的馬只要喘一口氣，我就會暴露無遺。可是這個動物很聰明，我把手往牠的鼻子放一下，牠就知道是什麼意思，肯定一聲不吭。

　　我又可以去找我的同伴了。他們早就過了瓦爾屈。我向右拐，不挨它的邊。我並不熟悉這個地方。而且，從瓦爾屈到耶塞呂沒有好走的路，我是從裁縫嘴裡了解到這個情況的。不過，我發現，在離這個地方大約三公里遠處有我們的足跡，便沿著這個足跡走。它引導我通過一片亂石灘谷地往森林裡去。在那兒鬆軟的地面上，足跡變明顯了。這樣，我就不需再費力地使用眼睛，便快馬加鞭，不久就趕上了我的同伴們。

　　「本尼西，剛才我想要求大家等你。」哈勒夫說，「你忘記什麼啦？」

　　在回答之前，我向矮小的裁縫投去一個詢問的眼光。他似乎對我的回答沒有好奇感。

　　「我是想去看那個米里迪塔人，屠夫的弟弟。」我回答，「我是聽店主伊利亞斯說的，那兩兄弟都是米里迪塔人。」

　　「那個米里迪塔人與我們有什麼關係？」

　　「關係很多。他想在路上用散鉛射殺我，或者用斧頭砍死我。」

　　「你知道此事？」

　　「他親自說的，對我們的好朋友說的，這些朋友想讓我們受折磨。」

　　我講述了這件事情，但是沒有提我把那個米里迪塔人的槍堵塞的事。講述時，我把眼光盯著這個裁縫。他表現出一副從心底里感到吃驚的臉色，最後說：

　　「長官，那都是些什麼人？難道真有這種不信神的人？」

　　「像你所聽到的那樣。」

　　「啊，阿拉！我對這些可是一無所知。你們怎麼處置他們？」

　　「如果你長時間與我們同行，你會有機會知道這些事情的。我們不在於斯屈布停留。我們只經過這個城市，然後很快就到卡爾坎德倫和普里斯倫去。」

　　「就是說，到我的家鄉去？這使我非常高興。昨天晚上你們遇到的事情，今天早晨我聽僕人說了。今天，你們又受到死亡威脅。這真令人膽戰心驚。」

　　「你可以與我們分道揚鑣！」

　　「我沒有這樣想過。也許你們要幸運地逃脫，完全要靠我。我將給你們引路，使那個米里迪塔人肯定找不到你們。我帶你們經過高山草場和開闊地帶。以後我們去著名的、富饒的摩拉瓦平原。那一帶從於斯屈布起向東南延伸，一直到克普呂呂，正在修建一條新鐵路。建好後，我們就是開放地區了。如果對你們適合，過了於斯屈布後我還給你們當嚮導。」

　　「這使我們很高興。看來，你到過的地方不少。」

　　「只在這一帶。這一帶我很熟。」

　　「我們是外國人，偶爾聽說有一個叫舒特的人。這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漫不經心地問。

　　這個侏儒眉毛翹得老高，回答說：

　　「這是一個臭名昭著的強盜。」他膽怯地掃視了一下四周，補充道：「談論他是不好的。到處都有他的人，每棵樹後面都可能站著一個。」

　　「他真有一個人數這麼多的幫派？」

　　「這個舒特到處都有連繫，每個村莊，每個城市。最高法官和最虔誠的教長都可能是這個幫派的成員。」

　　「難道沒法對付他？」

　　「沒有。法律在這兒無能為力。我是可蘭經、教規的專家和解釋者，但是我聽說過，我們的法律是模稜兩可的，即使是它的重點，也是弊多利少。法官可以賦予這樣一條法律不同涵意。」

　　「可惜這些都是事實。」

　　「沒有一個地方像我們這兒一樣，任何人都不可能有堅定的目標，任何人都不需要關心法律。到了這種地步，還能有什麼辦法？所有的部落、所有的氏族，都有自己的法律、習俗和權力，其中每個宗族又各自為政。對舒特這樣的人來說，這是最適合的土壤。他嘲笑君主及其官員。譏諷法官、當局、警察和士兵。他們中間沒有一個人能夠對他說半個『不』字。這兒相鄰村莊互相敵對。每個地方都對其他地方進行偷竊、搶奪，甚至血親報復。這是永恆的戰爭，暴力和極端行為當然會占上風。」

　　「別的地方就不會出事。」我說。

　　「其他地方、其他國家沒有強盜？」

　　「沒有強盜。有也是偶爾的，短時間的，幾乎只有幾天，然後，法律就會行使必要的權力，迅速將其瓦解。」

　　「可陰謀詭計往往比權力利害喲！」

　　「將計就計嘛。在我們那兒，任何罪犯都沒有警察機靈。隨便派一個警察到這兒來，就能很快降服舒特。」

　　「哼！這個人還沒有來得及熟悉舒特，舒特就把這個人摸透了。怎麼辦？」

　　裁縫的聲調中似乎存在著某種意思，近乎諷刺，要麼是弄錯了我的意思？

　　「好吧。這個祕密警察也許會失敗，」我回答，「但是其他人會來接替。」

　　「他們同樣會失敗。從這兒現在的情況看，舒特是對付不了的。最好是不談論他。我們也要放棄這種談話。我這麼窮，想起他尚且害怕。我賺錢是零星的，湊不起一個大一點的數目。但是我還是要積蓄幾個皮阿斯特，付給那個為我治病的神人。如果那些強盜襲擊我，拿走我的勞動成果，那我就得不到治療了！」

　　「那個神人名氣大不大？」

　　「眾所周知。」

　　「魏察這個小村子的人也知道？」

　　「肯定的。只管去問好了。」

　　「關於魏察的情況，我已有所聞。別人還提到了一個有名的客棧，它應該就在附近。」

　　「叫什麼？」

　　「我記得不牢。我想，其中有卡拉二字。」

　　阿夫里特敏銳地看著我。他的眼睛閃爍出一道快捷而又沒有戒備的光芒，像一道熾熱的閃電。可是，這眼光很快就恢復溫和的原狀。裁縫說：

　　「卡拉，卡拉。哎！我記不起來。如果你記得全名，我或許能找到。」

　　「我也許還想得起來。卡拉，卡拉，哈勒夫，你也聽說過這個名字。你也想不起來？」

　　「是不是卡拉諾爾曼？」哈勒夫回答。他根本沒有理解我的意思。

　　「是。是這個叫法。卡拉諾爾曼客棧！你認識嗎，阿夫里特？」

　　他似乎必須仔細想想才回答。他說：

　　「認識。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可是，這不是一個大客棧，而是一片廢墟，沒有人住。最初是一個大商旅客棧，那是好幾百年前的事了。現在，它在瓦礫堆裡面。別人說那個地方的什麼情況？」

　　「說是舒特在那兒有基業。」

　　「那個，那個舒特？」阿夫里特的嘴用一種使我吃驚的方式扭曲，好像在接下去的一瞬間要開懷大笑似的。我吃了一驚，因為我等待的是一種令人恐懼的表情。根據牢卒臨死時透露的情況，肯定可以在魏察找到那個舒特。可是，裁縫的表情卻幾乎要動搖我的信念。

　　「我認為，那人騙了你一下。」阿夫里特以平常的溫和口氣補充說，「我白天黑夜都到過那兒，從未見過可以從中得出結論的情況，不能說明這種傳說有任何事實依據。在整個地區，大家都對此一無所知。我甚至可以斷言，在那兒，舒特這個名字比其他地方都談得少。」

　　「他大概是在他住的地方採取了防範措施，使老百姓不反對他。」

　　「這是可能的。我看，長官，你是一個機靈人，很容易一眼把問題看透。但是，這可能會毀了你。我懷疑過你，懷疑你是去找舒特的。你知道嗎？」

　　「啊！你是怎麼產生這個看法的？」

　　「你的整個方式方法都引導我形成這種看法。」

　　「聽著，我開始察覺到，你的敏銳性並不是沒有經過訓練的。這同樣很容易毀掉你自己。」

　　「你這是開玩笑。我是個窮裁縫。可你像我所聽到那樣，幾天來一直在追蹤舒特的黨羽，而且還在繼續追蹤。我不得不把你看作警察，一個你剛才所說的詭計多端的人。」

　　「我不是那種人。」

　　「可是，看起來是如此。你或許是去卡拉諾爾曼客棧尋找舒特。但是，你去不了。」

　　「為什麼去不了？」

　　「因為你早就被殺了。如果舒特真在魏察，那他早已知道你的計劃。你會被置於死地。」

　　「那就走著瞧！」

　　「當你瞧的時候，已經晚了。」

　　「好吧。我再說一遍，我不是什麼官員和警察。那個舒特及其手下應該讓我安安靜靜過日子。」

　　「你也讓他們安安靜靜過日子！」

　　這幾個字是命令式地說出的。阿夫里特的聲音在顫抖，喉嚨嘶啞，內心激動。這個稱為阿夫里特──即巨人──的侏儒，不是他自己所標榜的那種人。現在，我敢發誓，他有非凡的偽裝才能。這隻小雀鷹懂得怎樣插上斑鳩的羽毛。他也許就是那個要把我「交付」掉的蘇耶夫。可是，正因為如此，我也覺得不大可能，因為行政長官伊利亞斯了解他，而且說得出他的名字。要麼，他僅僅被那些結拜弟兄們稱為「蘇耶夫」？他打扮成老實的窮裁縫周遊各地，是不是為強盜們做偵探？我必須對他備加注意。於是，我答道：

　　「我讓他們安靜。只要強盜們和其他人不惹我，我就不先惹他們。」

　　「你好像沒有找到起因似的！」

　　「沒有，親愛的，我不挑起事端。要是有人阻礙我的旅程，這個人就是舒特本人。如果他敢動我一根毫毛，他可以試試，看看到底誰失敗。」

　　侏儒伸長脖子，好像要嘲笑我。他要是嘲笑，就會很厲害。我從他的表情看得出。可是，他克制著，並且警告說：

　　「任何一屆蘇丹當局都拿他沒辦法。軍隊也太弱。你，孤孤單單一個外國人，還想威脅他？」

　　「這個舒特也是孤孤單單一個人，和我一樣。他也和我一樣，是外國人。如果我和他會面，我們之間只有個人的力量、機靈和計謀起決定作用。」

　　「我看你是真正想找舒特的。」

　　「我很自豪地承認這一點。」

　　「原來如此！你甚至要和他鬥一鬥？」

　　「要看情況。我是外國人，不干預這兒的人和關係。對我來說，是不是舒特，是不是強盜，都無所謂。但是我個人對他們有個要求。他要是聽我的命令，就……」

　　「他要是滿足你的要求，你大概會說好話，長官？」

　　「不。正直的人高於邪惡的人，可以對邪惡者發號施令。就是說，如果他聽我的命令，我就把他區別開來，而不動他一根毫毛。否則，就只是存在過一個舒特！」

　　我看到，他瘦小的胸部呼吸困難。這個人的臉色變得像死人一樣蒼白。他處於極度激動之中。但是他控制住自己，平心靜氣地說：

　　「長官，你好像是金剛不壞之軀，一千個舒特也不怕。」

　　「是這種情況，」我回答時，手打到膝蓋上，擊出掌聲，「我們只有四個人，就可以對付舒特。肯定是他和他的盟友怕我們，而不是相反。我對付這些人不費吹灰之力！」

　　這時，我對著我平伸上去的手吹了一口氣。我沒有想要自吹自擂。我這樣運用氣功，是抱著一種心理上的意圖。我想把矮子激怒，失去自我控制，將自己暴露出來。但是這個小個子表現出勝我一籌。他眯著眼睛詼諧地看著我說：

　　「吹下去吧，一直吹到你自己被吹走為止。我是你的朋友。你友好地接待了我這個窮裁縫，給吃給喝。我很感激你，我提醒你，是為了保護你，使你不吃虧。可你不聽我的，真可謂不可救藥。你對這兒不熟，而我對這塊土地的了解完全不同於你。我保證把你帶到卡爾坎德倫，但是我相信，你這一輩子不會看到這個城市，因為你的生命對於這次旅行來說太短太短。」

　　「兩天，最多三天，我就到了那兒。」

　　「不。而是安息在墳墓裡！」

　　「你知道得這麼確切？言外之意是，你與舒特格外親近！」

　　「你這話不會是當真的。我也只是說說而已，因為我看到過類似的例子，舒特不容許開玩笑！」

　　「我是不和德塞利姆的連襟開玩笑的！」

　　「長官，誰向你洩露的？」他氣急敗壞地叫喊。

　　現在，我把他抓住了，他非凡的機靈和化裝術無濟於事！他認識德塞利姆，知道德塞利姆是舒特的連襟。這個道貌岸然的小裁縫露了餡！可是我沒有讓他看出，因為一旦這個所謂阿夫里特知道我看透了他，我就再也不能從他身上得到好處了。

　　「德塞利姆親自對我說的。」我回答。

　　一道像火一樣燃燒的目光與我相遇，以極快的速度掃過我全身。這是一道仇恨的目光！他知道，德塞利姆被我擰斷了脖子。這是我從這道目光中看出來的。這個身材矮小、彬彬有禮、卑躬屈膝的人，竟是我的死敵！

　　「這是他特別不小心，」他友好地說，「難道德塞利姆知道他的連襟幹的是什麼營生，知道他就是舒特？」

　　好傢伙，這個偽君子認識到了他的錯誤，現在企圖進行補償，所以裝出一副幼稚的無拘無束的神態。

　　「他肯定知道，否則不會對我說。」我答道。

　　「你是怎麼誘導他的？」

　　「用計。」

　　「以阿拉的名義發誓，你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人！我要是舒特的話，你馬上必死無疑。可我只是一個窮裁縫，所以很高興，聰明人比惡人計高一籌。但是，你知道這個情況，對你來說是一個非常危險的祕密。舒特為了救自己，一定要派人殺你。」

　　「呸！上週我就該多次被殺死了。昨天兩次，前天兩次，大前天也是兩次。今天，那個米里迪塔人想用散鉛殺死我，或者用斧頭砍死我！」

　　「你怎麼敢跟隨他？他只要一扭頭，你就完了！」

　　「他，不行！」我強調。

　　「不要這麼想！哈耶達爾是個米里迪塔人，一個勇士！」

　　「我是什麼人，你今天將看得到。我追蹤他的時候，他一直在我前面。我難道不能隨便找個時機給他一顆子彈？是他在我的控制下，還是我在他的控制下？」

　　「這次是你控制他，如果你是個好射手的話。可是他們如果再見到你們，你就在他們控制下了。」

　　「我不這麼看。」

　　「一定要這麼看！他在窺視你，將對你開槍。時間和地點隨他選，不會讓你知道的。你看不見他，你將是具屍體。」

　　「我告訴你：他要是敢舉起槍對準我，槍是不會響的！」

　　「阿拉是我的證人，證明這是狂妄！」這個間諜憤怒地叫喊。

　　「這不是狂妄。我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我倒要告訴你，即使他的子彈由於某種原因打不中你，你也會倒在他的斧頭底下。他是這種武器的投擲能手。你使過匈牙利板斧嗎？」

　　「沒有。」

　　「那你輸了。即使你逃脫了，也是逃過了初一，逃不過十五。昨天逃離的那些人還在，他們可能隱藏在這兒任何一片灌木林後面，隨時襲擊你。」

　　「這不可能。」

　　「為什麼？」

　　「因為他們到恩格呂去了。如果他們在這兒，應該有他們的蛛絲馬跡。我的馬會用喘氣聲把他們的蹤跡告訴我。我從老遠的地方就看得見他們，因為我的眼睛長年累月在森林裡習慣了。」

　　這個間諜堅信我不會活過一個鐘頭。因此，我這麼蔑視敵人，他感到非常生氣。

　　「我再說一遍，」他說，「你是不可救藥的。你甚至連真理都不相信。真理是真的！」

　　「如果它首先要我相信你們，那它就不是真的！走著瞧吧。除了屠夫的弟弟，即那個叫哈耶達爾的人，我還與別的人面對面較量過。我知道怎樣對付他，保護自己。哈勒夫，如果他襲擊我，你讓他單獨和我打。你們不要插手。」

　　「隨你的便，本尼西。」這個矮個子毫不在乎地回答。

　　通往耶塞呂高地的上坡路森林密布，平原綠草蔭蔭，田野縱橫。過了林帶，越過一片遼闊平地，平地上鋪著矮矮的細草，一叢叢灌木時而遮擋我們的視線。

　　我們看到一道馬的足跡。它從左邊過來，轉入我們的方向。我停住腳步，從馬鞍上彎腰觀察它。

　　「你找什麼？」裁縫間。

　　「我想看看，誰騎馬從這兒經過。」我回答。

　　「你怎麼判斷？」

　　「按照我的方式方法，這些你當然不懂。我看，是那個米里迪塔人。他在我們前面，離這兒大約一刻鐘路程。」

　　「你不能這麼武斷！」

　　「有什麼不可以！被踩倒的草向我透露了時間。我們前進！」

　　現在，我必須眼觀兩處。一是足跡，二是這個所謂的裁縫。我察覺到，他有一種不安情緒，目光不定，且越來越銳利。他一會兒看右邊，一會兒看左邊。我發覺他特別關注我們經過的灌木林。有沒有特別的理由？肯定有。因此，我也越來越仔細地觀察樹叢，而且很快就發現，那個米里迪塔人給我們的嚮導一些暗示。一會兒在左邊，一會兒在右邊折斷了一個枝條，對著我們保持的方向。

　　他們有約定，而且肯定認為，他們想出了一個聰明的主意。我本來是一句話也不說，就能利用我的觀察結果的。可是，這個間諜心裡會笑話我們。他甚至預料到這次襲擊，我也要預報一下這次襲擊。

　　因此，在又一次出現這種標記的時候，我停了下來，對哈勒夫說：

　　「哈勒夫，你看見這種折斷的樹枝嗎？」

　　「看見了，本尼西。」

　　「會是誰折斷的？」

　　「野獸唄。」

　　「這可能是隻高大的野獸。我們必須注意牠的足跡。」

　　「草大概又豎起來了，足跡看不見了。」

　　「如果是那樣，從樹枝折斷時算起，應該過去好幾個鐘頭了，而且斷技也一定乾了。可是，它還是新鮮的、潮溼的，所以它被折斷最多不過一刻鐘。」

　　「那會是誰幹的，與我們有何關係，本尼西？為什麼你這樣關心這個樹枝？」

　　「因為它給我們講述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一個故事？本尼西，我知道，只有你懂得足跡。現在，那個米里迪塔人的足跡清楚地呈現在我們面前。可是，我們跟這個樹枝有什麼關係呢？」

　　裁縫勒著韁繩站在旁邊，用一種貌似安靜的表情看著我。但是，他的一個嘴角微微張開，向旁邊拉，他臉上的這種罕見的表情流露出內心的譏諷。

　　「你如果不知道這個樹枝向我們講述什麼，我們的嚮導阿夫里特的目光也許比你敏銳。」我說。

　　這個間諜馬上表現出一種吃驚的臉色，並且回答說：

　　「長官，我什麼也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一個這樣的樹枝能講述什麼？」

　　「很多。」

　　「是的。它講述人生的短暫。它昨天還是青枝綠葉，今天已經葉落枝枯。」

　　「是的。它同時告訴我，我面臨死亡。」

　　「怎麼回事？我不明白，長官。」

　　「現在，我相信，是那個米里迪塔人把這根樹枝折斷的。」

　　「為什麼？」

　　「別有用心。你注意到了其他被折斷的樹枝嗎？」

　　「沒有，長官。」

　　「這個是第十一枝，我注意到了。」

　　「可這不說明什麼。」

　　「人們在走路的時候，騎馬的時候，可能有一兩次一邊想問題，一邊用手指折斷一個小樹枝。可是折斷十一根，而且一個右，一個左，這就只能是有意的。」

　　「願聞其意。」

　　「你只要稍加注意，就會明白。我們確實已經發現好幾個這種標誌。你會注意到，它們都是朝一個方向斷裂的。」

　　「那當然。一個與此有關的野獸是朝同一方向跑的。」

　　「野獸是談不上的。樹枝斷裂的高度，正好是一個騎馬者伸手搆得著的高度。野鹿，甚至鹿角，都達不到這種高度。此外，米里迪塔人的足跡總是左右指向灌木林，用的也是這種標誌。」

　　「可是，長官，你的目光這麼銳利，就告訴我們，那人抱的是什麼意圖吧！」

　　「你也許認識一個叫做蘇耶夫的人？」

　　這個頑固地自稱可憐裁縫的侏儒，一定具有非凡的自我控制能力，因為他毫無表情地聳了聳肩膀。如果他不老是注視著我，他的目光沒有一道陰影掠過，我會輕易地相信，是我弄錯了。

　　「蘇耶夫？」他答道，「這個名字我聽說過。但是我不認識叫這個名字的人。」

　　「我想，你是這個地方的人，會認識我提到的這個人的。」

　　「我不認識他。他是幹什麼的？」

　　「舒特的一個黨羽。他今天要把我們帶到米里迪塔人的槍口上去。」

　　「長官，你想幹什麼？」

　　現在，他的臉色透露出他的內心世界了。如果不能說害怕的話，那也可以說是明顯的憂慮。但是，他還能夠堅持下去，一方面是我，一方面也是他的緣故。

　　「我知道，」我接著說，「別人昨天就商量好了，要這個蘇耶夫取得我們的信任，把我們帶入陷阱。」

　　「看來，你是無所不知，長官。」

　　「我只是留神而已。」

　　「你從哪兒知道的？」

　　「我不想談這個。我習慣於觀察所有的事物，並從中得出結論。你現在也從這些樹枝上了解到這個情況。」

　　「這個蘇耶夫真的來了？」

　　「沒有來。他本來是要給我們當嚮導的。幸好我們事先遇到你。這個蘇耶夫看到，他不可能到我們中間來了。」

　　「這與這些樹枝有什麼關係？」

　　「那個米里迪塔人想暗示，他要怎麼走。」

　　「他知不知道，這個蘇耶夫並沒有在我們中間？」

　　「肯定不知道。那個間諜和告密者可能想在半路上接近我們。可是，他從隱蔽處看到，我們並不需要嚮導，也許現在跟著我們。」

　　裁縫的臉色明亮了。他原來真的擔心被看透。現在放心了，因為我相信那個蘇耶夫在我們後面。他沒有料到，我已經認出他。這時，我得把他放一放。

　　「不過，我覺得你是弄錯了。」他又搭話，「你的懷疑是錯的。」

　　「怎講？」

　　「那個米里迪塔人把樹枝折斷有什麼用？告密者，即那個蘇耶夫，能識別他的足跡。如果足跡明顯，就不必要用特殊標記。」

　　「要的！哈耶達爾用這種標記，不是告訴他已經過去，而是要蘇耶夫怎麼走。」

　　「這不是一碼事？」

　　「根本不是。我相信，用不了多久，這個標記的方向就會與他的足跡分離。」

　　「阿拉！你的頭腦多麼精明！」這個所謂的裁縫叫喊著。

　　這是一次沒有偽裝的驚訝。這說明，我打中了要害。我答道：

　　「我的頭腦不比你的好。我是考慮問題仔細，我的心思是放在那位米里迪塔人身上的。我還看見，我們是由告密者蘇耶夫帶領來的。如果那個米里迪塔人想殺我，他就必須窺視我。他就會藏到旁邊的灌木林裡面去，所以事先偏離我們的方向。你沒有看出來？」

　　「看出來了。」

　　「因此，他事先一定要做個標記，告訴蘇耶夫，到什麼地方就不再跟蹤了。這種標記我們很快就會找到。現在，我們繼續前進！」

　　我們又動身的時候，裁縫說：

　　「我非常想知道你是不是猜對了。」

　　「我相信沒弄錯。我知道得很清楚，我現在還不需要擔心。要到兩個方向分開的時候，才會發生襲擊。我在這兒向你證明，我可以讓這些樹枝講述那個米里迪塔人和那個蘇耶夫的全部想法和意圖。同樣的道理，我預先知道的，比你所知道的和能夠想到的多得多。舒特在我面前，不過是一個沒有危險的小子罷了。」

　　我們又經過好幾個折斷的樹枝。我讓這個間諜注意到並向他證明，那個米里迪塔人的馬總是在靠近相關的灌木林走過去的。

　　我們到達我向他預言的地方。馬蹄印向左拐彎，而在兩叢隔路相對的灌木林旁邊，折斷的樹枝暗示著一直向前。

　　「看，那就是我說的地方。」我強調指出，「那個米里迪塔人向左拐彎，以便對我們進行伏擊，卻要那個蘇耶夫領著我們從這兩片灌木林中間穿過。你是不是也這樣打算？」

　　「長官，我不能回答。你的想法對我來說太高明了。」

　　「我可是把一切都清清楚楚地說得明明白白了！」

　　「是的。儘管如此，我仍舊不能得出你的結論。我想，你大概是弄錯了。」

　　「我沒弄錯。」

　　「你將怎麼辦，長官？」

　　「首先，我要在這兒讓那個蘇耶夫挨鞭子，打得他再也站不起來，如果他在我身邊的話。」

　　「你有權這樣處置他！可惜他不在。」

　　「他肯定在我們後面。我很有興趣在這兒等他。」

　　「他會防備的，不會讓別人看見。」

　　「完全正確。但是，他在我的手心，他應該得到應得的報酬。」

　　「對，長官！」

　　「你認為，一百鞭夠不夠？」

　　「不夠。如果你把他掌握在你手中，你必須把他打死，因為一個告密者比一個作案者更壞。」

　　「完全正確。那五十就夠了。」

　　「這將是格外的寬容和恩典，長官。」

　　「記住你講的這幾句話，請不要為他求情。不過這是後話。現在，我們應付當前。」

　　「是的。本尼西，我們不能在這兒停留！」哈勒夫警告說，「那個米里迪塔人也許離這兒不遠。」

　　「我不怕。我們繼續前進，但不朝樹枝給我們暗示的正方向，而是稍稍偏右。我們用這種方法使他與我們之間的距離大一些。我在這兒待一小會兒，很快就會趕上你們。還有一件事，哈勒夫！把槍拿在手裡。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情況。那個米里迪塔人由我一個人對付。你要用各種辦法注意那個蘇耶夫。他要跑，你就用子彈追一追他的腦袋！」

　　「明白！」哈勒夫說。

　　「我們善良的阿夫里特沒有武器，我們必須保護他。奧斯克和奧馬爾可以把他夾在中間，你騎馬走在後面。只要一出現疑點，你就動手。」

　　「別擔心，本尼西！我每時每刻都跟在那個蘇耶夫後面！」

　　哈勒夫懂得我的話。我相信，他會立即把這個告密者斃了，如果他想逃跑的話。這個人自己也用一種探索的眼光看著我，並且說：

　　「長官，你們就不必為我操心了！」

　　「這是我們的義務。你在我們這兒，也就是我們敵人的敵人。作為這樣的人，你會受到他們的處置。因此，我們必須保護你。你不能離開我的三個同伴，因為你會遇到麻煩，那時，我們對你可不負責任了。你只有和他們在一起才安全。」

　　「你不跟我們一起走？」

　　「我留在這兒一小會兒。」

　　「為什麼？」

　　「由於膽小。那個米里迪塔人可能先向你們開槍，然後再來與我會面。前進！」

　　哈勒夫對我的回答是哈哈大笑，用眼睛示意米里迪塔人的足跡，他要我跟著足跡走。等我的朋友們穿過了灌木林，我才慢慢沿足跡的左邊前進。這時，要眼觀八方。我可能在看見哈耶達爾本人之前，就被他發現。因此，我寧願偏離足跡，與它平行。兩邊的灌木林的距離比較均勻，總是五至八米。我每到一叢灌木，就停留片刻，從他對面小心翼翼地偵察他。

　　這時，我聽到一個尖銳的口哨聲。它來自我的同伴們現在應該到達的地方。誰吹的口哨？是哈勒夫，他是警告我，還是給我一個信號？不是。他的信號不是這樣的。要麼，是那個所謂的裁縫？他與米里迪塔人聯絡，暗示我們在近處？在這種情況下，他也太大膽了。他明明知道計劃已被我破解，還給這種信號。

　　口哨聲還沒有停，我就聽見我前面的灌木林後面傳出一個聲音，有人不大不小地呼叫「終於！」。我聽到馬蹄的踢踏聲，不響亮。由於地面鬆軟，聲音顯得沉悶。我高高聳立在馬鞍上，以便看清我所在的灌木林那邊的情況。我看見米里迪塔人在那兒，他的馬在草地上，自己則上了馬鞍。他也是躬身站著，朝我們看。

第12章　米里迪塔人的板斧

　　我不得不承認，這個米里迪塔人位置選得很好，因為它非常適合這次預謀的行動。這個米里迪塔人既可以迅速穿過灌木林來到我們身邊，也可以迅速隱退。他突如其來的出現肯定會使我們驚慌失措。在我們還沒有來得及鎮靜下來之前，我就被他擊中或者打死。在我的驚魂未定的同伴們想到要追趕殺人凶手之前，他已經回到安全地帶。

　　這當然是個如意算盤，可是撥子之前沒有經過我的同意。為了使之落空，我在最後兩秒鐘才收緊套索。

　　這種在訓練有素的敵人手中可以變得很可怕的武器，並不像許多人所想像的是美國造。所有擁有畜群的遊牧民族，都使用它，只是形狀不同，方式方法各異。匈牙利人用的是繩子，而俄羅斯人則是用皮帶。土庫曼人握的是柔軟的繩索，與蒙古人、通古斯人和吉爾吉斯一樣，都是用套索從畜群中捕捉單個動物。

　　因此，在這次旅途中，帶上套索的想法，有點可笑。我用它便於與遊牧民族交往，我的皮鞭長十米，是幾股擰成的，多次出色地作出貢獻。大家知道，我好幾年前就把它切斷了，停止使用了。因此，我必須順便提一下，後來我用皮帶編織了一套新的。當然，它不如以前的那麼好。

　　現在，我把套索的上端固定於前面韁繩的套圈上，想套住這個米里迪塔人。他大概還沒有見過套索，當然就不知道怎樣防禦。為了不使他過早識破我的意圖，我沒有把套圈放在手臂上，而是掛在馬鞍扣上。我把打熊的獵槍拿在手裡，因為它是唯一能夠對付斧頭的武器。板斧也是一種藝術品，只有訓練有素的人，才能用槍托擋住甩向自己的板斧，並把它撥到一邊，自己不受傷害。擋得不好，是很危險的。不僅要看清斧頭的飛行路線和將要到達的位置，而且要準確地區分快速旋轉的斧頭本身，分清哪是柄，哪是斧板。否則，即使槍托碰上了斧頭，斧頭也會圍繞槍托旋轉，還是打中自己。最重要的是兩隻手的力量要均衡，否則斧頭和槍托會一齊碰到臉上，因為這種碰撞是猛烈的。而且，槍托還要有一定的斜度，才能使斧頭成銳角撞擊地面，並以鈍角向外面翻滾。這些需要體力、訓練和敏銳的目光。

　　現在的位置是：我坐在馬背上，正對著同伴們去的方向。我的左邊是米里迪塔人。我注視著他，知道他在盡力望著那幾個騎馬者。一個匆忙的、不耐煩的動作暴露了他的不滿：蘇耶夫沒有遵循他用樹枝暗示的方向。如果我沒有要哈勒夫靠近右邊走的話，我的同伴們過去的時候，就會離米里迪塔人近得多。所以，他們是沿空曠的平地邊緣過去的，這肯定讓偷襲者特別惱火。

　　現在，我看見騎馬的人來了。他也應該看見我。零散的灌木叢使他不能一一區分所在的人。他不能確信，我是不是真的在他們裡面。不過，他對這一點還是滿有把握的，於是馬上採取行動，先慢後快，一匹馬迅速衝了過來。

　　我跟著米里迪塔人，右手握著獵熊槍，並且使我和他之間總是隔著一叢樹。這大概是多餘的，因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於前面，並沒有往後看一眼。鬆軟的地面減輕了馬蹄的響聲。他自己的馬也有響聲。這樣就使得他不可能聽到我在他的後面。他肯定會在幾秒鐘之內作出決定的。我一點也不害怕，充其量也只有他的斧頭能使我發愁。

　　這個米里迪塔人還必須經過兩片灌木叢。現在，他正在經過最後一片樹林，進入平地。他發出一聲尖叫，想嚇唬我們，並且勒馬舉槍就射，可是槍不響。他不只瞄準一次，第二次又大喝一聲，這一聲表現出失望、煩惱。他發現我不在。

　　我的同伴們也勒住了馬。哈勒夫發出一陣大笑。

　　「你想拿我們怎麼辦？」他問，「你為什麼把一張臉切成兩瓣，好像要把你自己的頭連同臉上的膏藥都吞掉似的？」

　　「你們這些狗崽子！」這個米里迪塔人破口大罵。

　　「你生氣了？大概是因為沒有看見你要找的人吧？四周都看看！」

　　這個血親復仇者在馬鞍上回轉頭，看見了我。我離他只有十五步左右。

　　「找我？」我微微一笑。

　　他騎馬繞著我轉，再次舉起槍，叫喊：

　　「是的。我找你。你這個魔鬼！你認識我？」

　　我沒有動，只表示認識。

　　「你殺了我的哥哥！你要得到血親報復。我不想用土耳其方式從後面射擊，而是從前面。」

　　「不要開槍，因為我們大家都是子彈打不進的！」

　　「我倒要瞧瞧！打死你！」

　　他扣動板機。雷管響了，子彈卻沒有射出去。

　　「看見了吧？」我哈哈大笑，「我警告過你，你不信！」

　　我舉起打熊的獵槍，裝成要射擊的樣子。他從腰帶上解開板斧，怒氣沖天地叫喊：

　　「獵槍沒有打中你，這把斧頭可要打中你！」

　　他旋轉著斧頭，繞著頭部轉，然後向我的頭上甩過來。在這麼近的距離內，肯定是要把頭蓋骨劈開的，哪怕我回擊時僅僅差一根髮絲。

　　我馬上聽到了斧頭的颯颯聲，像一陣低沉而又尖厲的叫聲。我睜大眼睛盯住了米里迪塔人胳膊的動作。我仍然穩穩地坐在馬鞍上，兩手握槍。然後是一個閃電般的碰撞，碰到了槍上，斧頭撞著槍托，飛彈開去。如果不擋的話，就正中我的額頭。

　　這位血親復仇者的韁繩從左手脫落，他驚慌失措。現在，他除了手槍，再沒有武器了。對手槍，我用不著害怕。

　　「你看，我也藐視你的斧頭！」我對他說，「你可是報復我了。注意！」

　　我把打熊的獵槍對準他。這使得他又動了起來。他抓起韁繩，策馬迅速逃離，到了平地，這正中我的下懷。

　　我騎到哈勒夫身邊，把熊獵槍交給他，這東西現在變成了我的累贅。他接過熊獵槍，急忙警告我：

　　「快，快！否則，他就逃跑了！」

　　「不著急！我們有時間。要讓這位善良的裁縫阿夫里特看看一個騎手，舒特肯定是不能與之較量的。騎馬隨我來！」

　　一聲短哨，我的烈馬猶如離弦之箭。我把韁繩放到馬的脖子上，躬起身子，顧不得痛腳的阻礙了。途中，我把套圈從馬鞍扣上取到左臂上，使它能有序拋出。我用右手握著活結，重新用韁繩和腿部壓力來操縱馬，因為這個聰明的動物知道要做什麼了。

　　這位米里迪塔人現在才沿著直線逃跑。他這一著是愚蠢的，因為這樣一來，我的子彈很容易擊中他。對我來說，很容易用這種方法瞄準，如果我打算對他開槍的話。在這個方向上，是最寬闊的空曠平原。所以，我向左拐彎，那兒又有灌木林。烈馬無須我催促，像一頭好獵犬一樣馬上向左飛奔。我和那個米里迪塔人大約相距四十匹馬的長度，可是不到一分鐘，我就只離他兩匹馬遠了。

　　「站住！我命令！」我高聲喊道。

　　這個米里迪塔人向我轉過身。他已經準備好手槍，舉槍就朝我射擊。我從準星看到，他沒有對準我，便甩開套索的活結。套索像一個大圓圈飄揚在騎手的頭上。這時，我勒住我的牡馬，把牠往回拉。一次猛烈的拉扯，一聲喊叫，烈馬站住了。棕色馬繼續奔跑，米里迪塔人躺在地上。胳膊上和身上都被拉緊的活結捆著。我看見他動彈不得，就沒有急忙下馬。他再也不能前進一步。

　　我朝他走近幾步，看見他雙眼緊閉，毫無力氣。我坐在馬鞍上，吻了吻我的馬，對牠的努力表示感謝。這匹寶馬接受我的這份柔情。牠把脖子轉過來，想用舌頭舔我，可是搆不著。牠便試圖用尾巴碰我。為了使牠高興，我彎下身子，伸出手，牠那漂亮的尾巴十次甩到我的手裡。牠高興得大聲嘶叫。

　　過了一會兒，同伴們來了。我感到驚訝的是，裁縫的那匹又老又瘦的馬奔跑起來多麼輕鬆。似乎這匹老馬只要能撒開步子奔跑，就很高興。瘦小的侏儒坐在馬鞍上，好像是合二而一一樣。我覺得，這匹馬也和其主子一樣，是偽善的。

　　「他死了？」他們到達後，哈勒夫問。

　　「不知道。看看！」

　　他跳下來，檢查俘虜。

　　「本尼西，這個米里迪塔人只睡了一會兒。這是他的斧頭。」

　　哈勒夫把他撿起來的這件精良的武器遞給我。受傷的斧柄是用珍珠狀魚皮包覆的。斧板本身是一件古老、精緻、漂亮的雕刻品。一面刻的是阿拉伯文「我必須對我說句話」；另一面寫著「得福享福！」製作這件工藝品的藝術家懷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情緒。

　　「現在，阿夫里特，你這位巨大的造物，你對這匹馬有什麼要說的？」哈勒夫問。

　　「牠是無與倫比的！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一匹馬。」被問者答道。他用行家的眼光觀察著這匹牡馬。這種眼光裡面有著一種不會被人誤解的貪婪。大家看到，他在極力掩飾這種欲望。

　　「美！」哈勒夫說，對這種稱讚感到滿意，「那你對牠的主人有什麼說的？」

　　「他有資格擁有這樣一匹馬，因為他騎得好。」

　　「好？阿夫里特，你想到了什麼！你也騎得好。可是你與他比較，不過是牛背上的一隻蛙罷了。誰問你，他騎得如何？我指的是另一碼事。我的本尼西沒有講過光彩奪目的話？」

　　「講過。這個我當然承認。」

　　「當然？你必須承認，你是迫不得已。難道他沒有證明，那個米里迪塔人在他面前只不過是個兒童，一個還不會扣上衣紐扣的孩子。本尼西多麼巧妙地用計戰勝了那個血親復仇者！你想到過沒有，他又一次偷偷跟蹤了他？」

　　「沒想到，哈勒夫。」

　　「我馬上就知道了。你的頭腦像一塊蛋糕，被火烤得又黑又乾，食之無味。那個米里迪塔人沒有看到我們的本尼西時，是多麼驚慌！他看見他竟在他後面時，感到多麼恐懼？他多麼準確地擊中了他！你知道他的槍為什麼射不出嗎？」

　　「因為槍失靈。」

　　「不，因為我們是槍彈不入的。懂嗎？你這個可憐裁縫中最可憐的裁縫！然後是扔板斧！你能引開斧頭嗎？」

　　「用我可憐的靈魂保證，不能！」

　　「用你那可憐的靈魂，你永遠做不成一件事，因為你的靈魂只不過是一根長長的、不可救藥的東西，像一條蚯蚓，白白地鑽到你的體內來尋找聰明的思想。接著是獵取！你看見過怎麼用皮帶把騎馬人從馬上甩下來嗎？」

　　「從未見過。」

　　「我看也是。你沒看見的東西還多著哩。我們懂得並且能夠做到的，還有成千上萬是你不懂的。你的舒特怎麼能敵得過我們的本尼西？我們的計謀和勇氣像螺釘一樣，能夠鑽進他的身體！」

　　「我的舒特？不要這樣說！」

　　「你為他辯護！」

　　「我不是這麼想的！」

　　「你不是說過，那個舒特比我們優越，會毀掉我們？」

　　「我那樣說，是好意提醒你們。」

　　「我也好意告訴你，你將來要閉上你的鳥嘴！我們不需要提醒。我們自己知道該怎麼辦，因為我們了解自己，也了解敵人。敵人反對我們，如同細草反對棕櫚，不堪一擊。那個舒特如同這個躺在地上的米里迪塔人，只能給我們墊腳。所有為他效勞的人，將被我們一網打盡，如同抽菸者把菸草送進菸斗一樣。」

　　「哈勒夫，我做錯了什麼事，使你這麼嚴厲和憤怒地對我說話？」

　　「你把舒特置於我們之上！這難道還不夠嗎？你還沒有看見過著名的英雄。可是，你在這兒看見英雄好漢，他們把舒特看作一隻蒼蠅，用手輕輕一捏，就把他捏得粉碎！」

　　為了不讓正在興頭上的矮小的哈勒夫變得太「高大」，我打斷他的話：

　　「我站在這個米里迪塔人後面的時候，聽到一聲口哨。是誰吹的？」

　　「這位裁縫。」

　　「為什麼？」

　　「他說，有一條狗從灌木林跑過。」

　　「是的，長官，我看得很清楚。」裁縫急急忙忙地解釋。

　　「這隻動物與你有什麼關係？」

　　「牠多半是走錯了，我們可以把牠帶到下一個村子。牠多半是那兒的。」

　　「原來如此！這個米里迪塔人看來是懂這種口哨的。」

　　「肯定不懂。」

　　「他馬上翻身上馬。他似乎與蘇耶夫有預約。蘇耶夫通過吹口哨宣布我們在他近處。這是他們倆人的愚蠢之處，因為他們用這種方式暴露了他們是有默契的。但願這個探子落到我手裡，那時我們將讓他注意到這種行為有多愚蠢。」

　　「你不想看看這個米里迪塔人？他在動。」

　　地上躺著的人用腿動了動，換了個姿勢。我看到，他睜開了眼睛，憤怒地盯著我。

　　「現在，」我問他，「你對這次冒險的結局怎麼看？」

　　「該死！」他回答。

　　「你的嘴講不出好聽的話，可是我認為你是好人。」

　　「不管你認為有多好，我知道，你會殺死我！」

　　「你錯了。我要是想殺你，今天有得是機會。」

　　「那你是要對我來更厲害的了？」

　　「你想到哪兒去了？」我試探地說。

　　「有很多方式，不馬上殺死血親復仇者。」

　　「例如，讓他受折磨，就像你們對我們所做的那樣。」

　　「是撒旦把你們呼喚出來的！」這個米里迪塔人惡狠狠地說。

　　「不是。如果撒旦想支持我們，我們寧願待在茅屋裡。」

　　「可是，你們有魔鬼纏身，因為你們大家都是防彈的。」

　　「你認為這需要撒旦幫助？這種本事，自己可以練，無須外人幫助。任何人，只要聰明到那種程度，並且學一學，都可以做到。我們既不怕你的子彈，也不怕你的散鉛。這種散鉛，你今天已經非常仔細地裝在槍膛裡了。」

　　「原來是你拿了我的獵槍？」

　　「不是我。槍就掛在馬鞍上，你的馬帶著它走開了。」

　　「你怎麼知道我裝了散鉛？」

　　「凡是我想知道的，我都知道。你不會回到什干屈去，而是必須跟隨與你共謀的盟友。」

　　「我？往哪兒？」

　　「你知道得很清楚。他們難道不是走在你的前頭，到恩格呂去了嗎？」

　　「長官，誰對你說的？」

　　「我的夢。我在夢中看見他們在瓦爾屈河那邊的高地上等你。你來了，下馬，尋找他們，對他們說，我們終於動身了。然後，你們一起騎馬同行。可是，你很快與他們分了手，獨自一人到這兒來，要蘇耶夫把我們交到你手中。」

　　「蘇耶夫！」他恐懼地叫喚。

　　他的目光搜索著裁縫，並找到了他。我看見矮子暗中提醒他的目光。這種目光看來使這個米里迪塔人得到安慰，因為他問：

　　「蘇耶夫是誰？」

　　「你的朋友。」

　　「我不認識蘇耶夫。」

　　「如果我在你眼前鞭打他，你也許會認出他來。你與你的夥伴預先約定，如果你今天不去，就說明我死了。如果你的襲擊失敗，你今天晚上就到他們那兒去。現在，你的襲擊失敗了，你想去嗎？」

　　這個血親復仇者不知道怎樣對待我，便用低沉的聲調說：

　　「我不明白，你是從哪兒知道這一切的。但是，我不需要了解真相。要殺就殺，不必多言！」

　　「你為什麼要我殺你？」

　　「因為我要你的命。」

　　「對我來說，這不是理由，因為我是基督教徒，不以惡報惡。」

　　「那你是不懂血親復仇法？」

　　「我懂。」

　　「可是，你並不殺我？」

　　「不殺。我對你進行了自衛，你根本沒有做什麼。這就夠了。我們基督教徒不實行血親復仇。因此，在我們那兒，謀殺是一種死罪。你是受血親復仇法驅使前來進行謀殺的。你要服從法律，我不能怪罪你。」

　　他像在夢中一樣看著我，因為他不能理解我的意思。

　　「但是，」我接著說，「你想想，我是不是結下了血親仇。我被關在裡面，不能不解救自己。我不得不開槍，並且不知道坐在上面的是你的哥哥。我的子彈打中了他，這是他自己的過錯。他知道我們手中有武器。坐在那上面，是他的愚蠢。」

　　「長官，你的話包含著許多真理！」

　　「你的哥哥為什麼要把我們關起來，讓我們受折磨？我做的是什麼？我讓他生病了？侮辱他了？偷了他的東西？或者對他進行了搶劫？沒有！我去，是打聽舒特的情況。他可以告訴我，也可以不告訴我，他有自由。那樣，我會和和氣氣告別。我怎麼成了他的敵人？」

　　「因為他的朋友是你的敵人，因為你想毀掉舒特。」

　　「我也沒有這種想法。」

　　「你找他，殺死了他的連襟德塞利姆。你就要受到血親報復，在報復中死去。」

　　「我沒有殺死德塞利姆。他偷我的馬，從馬上掉了下來，摔斷了脖子。我怎麼會是謀殺者呢？」

　　「你應該讓他逃走嘛！可是，你追趕他。」

　　「難道我不讓別人偷我的馬，就要陷入血親復仇？聽著，我對你們是尊重的，因為我認為，你們是勇敢的、胸懷坦蕩的漢子。現在看來，你們只不過是一群懦弱的、專耍陰謀詭計的烏合之眾。你們是可憐的小偷。如果我們以後奪回你們掠奪的物品，你們就說，要對我們進行血親報復。什麼邏輯！現在我看出了，你們的舒特只不過是一個可憐的二流子，所有為他效力的人都是可恥的幫凶。我對他們根本不予重視。好吧，起來，滾開！我不怕你。對我開槍好了，什麼時候想動手，就什麼時候動手，隨你的便。哈勒夫，把他的套索解開！」

　　「本尼西！」小個子恐懼地叫喊，「你瘋了？」

　　「沒有瘋。鬆綁！」

　　「我不幹！」

　　「是不是要我親自動手？他沒有對我進行背後偷襲，而是公開地、面對面地與我鬥。他在開槍之前，講了一段動聽的話。在他講話的時候，只要我願意，我是可以對他開槍的。他不是那種偽善的殺人犯。我也就不想把他當作那種人處理。把套索解開！」

　　現在，哈勒夫順從了，給這個米里迪塔人鬆了綁。這個人站了起來。如果我們以為他會馬上跑開的話，那就錯了。他伸了伸被緊緊捆綁過的胳膊，走到我前面。

　　「長官，」他說，「我不明白你的做法是什麼意思。」

　　「我說過了！你可以走，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你對我沒有什麼要求？」

　　「沒有。」

　　「也不要保證不再傷害你？」

　　「沒有這麼想過！」

　　「可是，我一定要殺你！」

　　「隨時可以嘗試！」

　　「你自己心裡明白，我今天晚上要去找我的朋友們。」

　　「我明白，卻不反對。」

　　從他的臉上可以覺察到內心在鬥爭。自負與忍讓，仇恨與感激，相持不下。然後他說：

　　「如果我接受你給予的自由，你會把我當做懦夫嗎？」

　　「不會。如果是我，也會這樣做，而且會認為自己是個勇敢的人。」

　　「那好。我想接受你給予的生命。如果我為了放棄復仇，而讓殺害我的人送給我一條命，別人不會說我的閒話。我們之間仍然是血親復仇關係，但是暫時可以不提。我看見我的斧頭掛在你的腰帶上。儘管我知道，它本應是你的戰利品，但是我請求你認為，我是自願交給你的。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

　　「這是一個標記，表示血親復仇暫時不提。一旦你把它還給我，血親復仇就重新開始。」

　　「只要我保留著斧頭，我們之間的戰鬥就不發生？」

　　「是的。在這個意義上，你願意拿走我的武器嗎？」

　　「我拿著。」

　　「我的馬跑到哪兒去了？」

　　「在那邊灌木林裡吃草。」

　　「那我就走了。長官，我樂意伸手與你告別，但是你的手上沾有我哥哥的血。只有為了殺死你，我才能碰你。再見！」

　　「再見！」

　　他向那邊走去，在遠處再次回頭向我打招呼，然後走到馬身邊，騎馬走了。

　　直到今天，我還保存著這把斧頭。血親復仇一直在沉睡，大概是不會再醒來了。

　　矮裁縫高度緊張地注視著這一切。儘管我已經說了承諾的話，他仍然極有把握地認為，我會派人去殺死這個米里迪塔人。他沒有讓我從他的表情看出，他對這件事的結局滿意還是不滿意，只表現出極大的驚訝。

　　哈勒夫顯然不滿意。如果我給他一個任務，給這個人五十大鞭，然後再放他走，那他就會很高興。姑且不說這種做法是不是得體，光是通過這一個行動，我就增加了一個仇恨更深的死敵。不過，我現在不再懼怕他了。哈勒夫不敢指責我，就把他的氣都發到所謂的裁縫身上。

　　「你這個做針線活的男人，你在意血親復仇，不管其他。你到底怎麼看？」

　　「他可以為了搶劫而襲擊你們，並殺死你們。他殺你們，也並不是為血親復仇，而是作為強盜。」

　　「阿拉是偉大的。但是，你們的品德是渺小的，」哈勒夫憤慨地說，「如果我向鄰居保證，不偷他的南瓜，而是在第二天夜裡拿走他的西瓜，這對鄰居有什麼好處？你們是一丘之貉！」

　　我打斷這種對話，問道：

　　「到耶塞呂還有多遠？」

　　「大約一個鐘頭。」蘇耶夫熱情地回答。

　　「那麼，我們可以在那兒逗留，休息一下。那兒有客棧？」

　　「有。我認識店主。」

　　「你建議我們在哪個客棧過夜？」

　　「在基利塞利。我認識它的老板。」

　　「到那兒還要多久？」

　　「從耶塞呂動身四個鐘頭。」

　　「你為什麼選擇那個村子？」

　　「那是個美麗的地方，位於穆斯塔伐平原。所有的東西都便宜，人民富裕，這是令人心動的。」

　　「從那兒到於斯屈布有多遠？」

　　「八個鐘頭。」

　　「好，我們就留宿基利塞利。」

　　裁縫作為嚮導走在前面，似乎並不關心我們。奧斯克和奧馬爾跟在他後面，所以我就能夠與哈勒夫談話，而不會讓他聽見。

　　「本尼西，」哈勒夫好奇地問，「你不是也相信，他就是那個蘇耶夫嗎？」

　　我只點了點頭。哈勒夫從側面瞟了我一眼，接著問：

　　「你是講過要打五十大板？」

　　「蘇耶夫要得到這麼多板，但不是現在。」

　　「他得到的也夠多的了。我很奇怪，你明明把他當做我們的敵人，卻告訴他那麼多的情況。」

　　「是有意的。」

　　「是呀。你總是有你的祕密意圖。你看得比我們遠。所以，你裝作相信這個告密的裁縫。要是我，就打他一頓，讓他躺在這兒。」

　　「為了收獲苦果。他在我們身邊，就會把他的盟友對付我們的計劃告訴我們。今天晚上，他們要發動一次攻勢。他們把這看作最後一次攻勢，以為是會成功的。今天晚上，我們大家要被殺死。事態怎樣發展，我還不知道。」

　　「我們會知道嗎？」

　　「會的，而且是通過裁縫。從他的所作所為，我們會可靠地得出結論。」

　　「這麼說來，我得睜大眼睛。」

　　「我不得不請求你這樣做。我不能親自過問所有的事情。由於腳不方便，我又得守在房間裡。外面的事情，你們三個必須關照。我們首先應該知道，阿拉扎、巴魯德、埃爾．阿馬薩特和其他幾個人在什麼地方，他們什麼時候與裁縫交談，他們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怎麼樣謀殺我們。」

　　「本尼西，這可是要費許多手腳的！現在，我們可以高興的是，最恨我們的敵人之一得到釋放了。」

　　「你指的是那個米里迪塔人？」

　　「是的。這個人今天晚上無論如何是不會來的。」

　　「我卻認為，他肯定會來。」

　　「來幫強盜？」

　　「恰恰相反，是來幫我們，反對他們。」

　　「這個，我不相信！」

　　「我相信。他是一個正直的人。他之所以成為我們的敵人，僅僅因為我們的子彈打中了他的哥哥，而不是因為舒特。我認為，哈耶達爾現在看得起我們，而看不起那些人的陰謀詭計。他知道，我給了他一條命。誰不愛自己的生命？因此，他覺得有義務感謝我們。」

　　「你對其他的人也會照顧嗎？他們感謝你嗎？」

　　「不。但是，他們也不過是可憐的無賴。如果他們也具有他的品格、他的坦蕩胸懷，那我們早就與他們了結了。我深信他會來。他的到來也許對我們有利。」

　　正如裁縫所說的，我們大約經過一個小時就到了耶塞呂。這是一個地勢高的村子，沒有什麼特色。我們在客棧旁邊停下，吃了一點東西：優酪乳加玉米餅；給馬餵了料和水。

　　我注意到，裁縫一看見村子，就走到我們的前頭去了，說是給我們預訂休息場地。哈勒夫看了我一眼，搖著頭問：

　　「你知道為什麼？」

　　「他要先到客棧說好，不要叫他蘇耶夫，而要叫他阿夫里特。」

　　「我也是這麼想的。他肯定也是事先對我們什干屈的店主說了這麼幾句話。」

　　「也許，他在那兒只用這個名字。」

　　「要麼，就是店主也反對我們。」

　　「有可能，但我不信。」

　　吃完點心，我們繼續趕路，很快就翻過高地的西側，到達所提到的摩拉瓦平原。這段路走了好幾個小時，而且寬闊。我們穿過豐收在望的肥沃的田野，橫過連接恩格呂和科曼諾瓦的公路。四個鐘頭後，基利塞利出現在我們面前。

　　這不是一個風景如畫的地方，卻有魅力。沒有山，因此，我們覺得路邊的樹林更好看，因為生長著四季常青樹。我們走進了色彩斑斕的果樹林，在露天果園裡，南方水果正在成熟，左右兩邊都是遼闊的、富裕的、正在收割的農田。我們到達村邊時，看見一個大魚塘。晶瑩的清水像鏡子一樣，映出一座大花園的樹木倒影。這座花園屬於一所建築物，這所建築物的宮殿式的外表，在一個窮鄉僻壤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這是一座什麼建築？」我問我們的嚮導。

　　「一座宮殿。」他答道。

　　「誰的？」

　　「店主的。我們將在這兒過夜。」

　　「可是，在我們看來，這座宮殿並不是開放的客棧。」

　　「不，長官。」

　　「你不是說有一個客棧嗎？」

　　「我想過，客棧和宮殿都是一樣。我認識這座宮殿的主人。他特別好客，高興地歡迎你們。」

　　「他是什麼人？」

　　「一個土耳其人，生於索洛尼基，在這兒安家做生意，叫穆拉德．哈布拉姆．阿迦。」嚮導接著介紹，「這個阿迦是中年人，身材高而瘦，無鬍鬚。」

　　我對一個又高又瘦、無鬍鬚的土耳其人沒有好感。我不可能把一個善良、正直和誠懇的土耳其人想像成半個或者整個骷髏。而且，我有過一段經歷：在奧斯曼帝國，人們對每個中等瘦長身材而且無鬍鬚的人，都必須尊重。我的表情可能不怎麼好看，因為裁縫問我：

　　「你不喜歡我帶你們到他那兒去？」

　　「不是。我認為五個大男人請求到一個陌生的人家裡做客，是不謙虛的。」

　　「並不是你們求他，而是阿迦派人請你們。」

　　「我覺得新鮮！」

　　「我想向你們說明，穆拉德很喜歡看見客人。我經常去看他，他總是命令我帶些外國人去，如果他不需要在你們面前感到羞恥的話。他不僅喜歡外國人，而且是個博學的、周遊過世界的人，像你一樣。你們將互相產生好感。此外，他很富，款待十個、二十個客人，根本不在乎。」

　　一個博學的、世界知名的人！這有吸引力。為了使我更願意去，裁縫補充說：

　　「你住在公園的一套漂亮的房子裡，能夠得到一個富人所擁有的一切。」

　　「他有書嗎？」

　　「一個大書室。」

　　這樣一來，一切疑慮當然就都沒有了。我派裁縫打前站，為我們通報。

　　我和哈勒夫聊起這個富有而又博學的土耳其人，以及我的猜想。我們其實並不需要通報，他早已通過強盜們了解到，我們會來。這時，哈勒夫的馬突然受驚。

　　我們騎到池塘旁邊，水面上一條船徑直向我們駛過來。船頭上坐著一位年輕姑娘，用有力的手臂划船。她身穿保加利亞未婚女子的衣服，頭上纏著一條紅圍巾，露出兩根又長又粗的大辮子。

　　這位保加利亞女子可能很匆忙，因為船還沒有綁在岸上，她就跳出船艙，想迅速把我們接過去。她的紅裝、匆忙，甚至還有別的什麼，使哈勒夫的馬受了驚。這匹馬向前踏了一步，用蹄子擦了姑娘一下，把她撞倒了。我的馬也稍微受了一下驚嚇，直立起來。這位保加利亞女子竭力站起來，不料弄反了方向，朝我的馬下走過來，由於害怕而大聲喊叫。

　　「安靜！你讓我的馬受驚了！」我向她喊道，「平靜下來，站著別動。」

　　烈馬雖然還蹦了一下，但是沒有踏上她。她得以站起來。她想跑開，我命令她：

　　「站住！等一會兒！你叫什麼名字？」

　　她站住了腳，抬頭看著我。這是一張真正的保加利亞少女的臉，善良、圓潤、豐滿，短短的鼻梁，溫柔的眼睛。從衣服看，她很窮，而且赤著腳。看來，哈勒夫的馬把她踢痛了，因為她提起了一隻腳。

　　「我叫安卡。」她回答。

　　「雙親還健在？」

　　「是的，長官。」

　　「兄弟姐妹？」

　　「四個。」

　　「有未婚夫嗎？」

　　一朵紅雲掠過她充滿朝氣的面頰，儘管如此，她還是迅速回答：

　　「有。一個英俊的青年！」

　　「他叫什麼名字？」

　　「亞尼克。他是個奴隸。」

　　「那麼，你們兩個都不富裕？」

　　「假如我們有財產，我早就是他的妻子了。不過，我們在積蓄錢。」

　　「多少？」

　　「我一千皮阿斯特，他也要一千。」

　　「你們打算怎麼辦？」

　　「那時，我們遷移到斯科匹亞，租佃一塊園林。我們的父母都住在那兒。他的父親是園藝匠，我的父親也是。」

　　「錢積蓄得怎麼樣啦？數目是不是有所增加？」

　　「很慢，長官。我的工資很少，還要寄點給父親，他只是個佃戶。」

　　這使我感到高興。這個保加利亞女子看來誠實、正派。她從微薄的工資中拿出一份給父親，明明知道這樣會推遲她渴望已久的幸福。

　　「你痛嗎？」我問。

　　「這匹馬踢了我。」

　　大概不很嚴重，因為她站得直。我摸了摸腰帶，拿出一些零錢，也許是五十，也許是七十皮阿斯特，遞給她。

　　「你一定要去看看醫生和開點藥，安卡，把傷治好。這兒有點錢，付藥費。」

　　她本想很快來接，但是手又縮了回去。她說：

　　「這個，我不能接受。」

　　「為什麼？」

　　「我也許不需要去看醫生，也不需要去藥房，所以不要用錢。」

　　「拿去吧，作為我送給你的！」

　　她表現出特別令人喜歡的神態，難為情地問：

　　「為什麼？我並沒有為你做什麼事情。」

　　「作為贈送，並不要求做事。放到你的存款裡面去，或者寄給你父親吧。他可能需要錢。」

　　「長官，你的心真好。我將把這筆錢寄給我父親。他會為你向上帝之母祈禱，雖然你是個穆斯林。」

　　「我不是穆斯林，而是基督徒。」

　　「我更高興。我是天主教徒，我的未婚夫也一樣。」

　　「我到過羅馬，見過聖父，他的周圍是紅衣主教。」

　　「啊，要是你能給我講講就好了！」

　　這種願望大概很難出自一個女性的好奇心，但是可以出自一顆善良的心。從她閃閃發光的眼睛中可以看得出來。

　　「我很樂意這樣做，安卡，但是我大概不會再見到你。」

　　「我看得出，你對這兒不熟悉。你想住在哪兒？」

　　「在穆拉德家。」

　　「聖母啊！」她驚叫起來，很快走近我，抓住我的馬蹬皮帶。用壓低的聲音問我：「你就是那位帶著三個陪同人員的長官？」

　　「我是長官，有三個陪同。我不知道是否有人等我。」

　　「你今天從什干屈來？」

　　「是的。」

　　「那就是你了。」她踮起腳尖，湊得比以前近，輕聲對我說：「注意，長官！」

　　「你可以大聲說話，安卡。這三個人可以聽。他們是我的朋友。我要防備誰？」

　　「防備穆拉德，我的阿迦。」

　　「你為他服務？」我問。

　　「對。亞尼克也是。」

　　「你的提醒有根據嗎？」

　　「有人要害你們的命。」

　　「這我知道，安卡。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們用什麼方式？」

　　「還不清楚。我偷聽到了，亞尼克也聽到了。我們聽到了一些。從這些情況，我們想到，你們要遇到嚴重情況。」

　　「你能當我的保護人嗎？」

　　「很願意，長官，因為你的信仰和我相同，看見過聖父。我將保護你，儘管阿迦將會迫害我們！」

　　「如果他迫害你們，我會為你們操心的。」

　　「你真的會那樣做，長官？」

　　「我向你保證。」

　　「你會遵守諾言的，因為你是基督徒。現在，我沒有更多的話說了，因為我沒有時間。我要到廚房去，因為女主人到於斯屈布做客去了。她聽到你們要來，一定要馬上動身。你們要防範胡穆姆，他是個侍從，阿迦的心腹，恨我，因為我愛亞尼克，而不愛他。你們將住在老母塔。我會讓你們得到消息的。如果我不能親自來，我會派亞尼克來。你們可以相信他。」

　　她急急忙忙說完，就趕快走了。

　　「長官，我們聽見了什麼！」奧斯克說，「有多少危險威脅我們！我們離開這兒到客棧去嗎？」

　　「不。在那兒，我們同樣會受到威脅，卻沒有保護。在這兒，我們找到了助手和朋友。我們可以從他們那兒知道我們必須知道的情況。」

　　「本尼西是對的，」哈勒夫同意，「阿拉把這個朋友及其未婚夫派來保護我們。基督教肯定是好的，因為它馬上與心靈相通。我是穆斯林，不是基督徒。但是，假如我不是穆斯林，那我要做聖母瑪利亞之子的門徒。你們看！告密者裁縫在那兒招手哩！」

　　我們到了花園牆角跟前，沿牆邊走。大門敞開著，裁縫在門口等我們。

　　「快來，快來！」他對著我們叫喊，「你們受到熱烈歡迎。阿迦在等你們哩！」

　　「他自己不能來迎接？」

　　「不能，因為他腿有傷，不能行走。」

　　「那我們就太打擾他了。」

　　「一點兒也不。阿迦很高興，在他寂寞的時候，有人來看他，和他聊聊天。生病的人，最怕寂寞。」

　　「恭敬不如從命。我們將使他感到不寂寞。」

第13章　「邪惡目光」

　　我們進了大門。根據嚮導給我們的描述和從遠處得到的印象，我預料這是一座宮殿式的建築物。可是大失所望！

　　它雖然高大，但是有一半已經坍塌。門窗殘缺，室內空空，屋頂破損，牆磚裸露。牆頂上的瓦久經風雨，鋪著一層厚厚的粉塵。

　　高大而寬闊的大門前，有一個男子在迎接我們，他拉長的、沒有任何表情的臉沒有引起我們絲毫好感。

　　「這是胡穆姆，阿迦的侍從。」蘇耶夫介紹說。

　　好傢伙，我們馬上就遇到我們要提防的人了！他向我們深深鞠了一躬，指著兩個站在我們後面的強壯後生說：

　　「長官，我的阿迦不幸地聽到，你不能行走。因此，他命令我，派這兩個人來抬你。他們力氣很大，你完全可以放心。」

　　我下了馬。兩個被指定的人各伸出一隻胳膊，互相交叉，用另外兩隻手抓住。我坐在他們的手上，靠著他們的胳膊，構成了一乘轎子。我被這乘轎子抬著，經過過道，穿過兩間房，進入客廳。我的同伴們跟在後面。裁縫卻溜之大吉。

　　這個客廳陳設簡單。牆邊擺著一排長沙發。對著客廳正門的沙發高一些，宮殿主人坐在上面。他的旁邊還有一張類似的高沙發，是為我準備的。他的座位前面有幾個位子是給我的同伴們的。兩個轎夫抬著我在門前停下腳步。阿迦鞠了一躬，沒有起身。他說：

　　「歡迎，長官！阿拉恩賜你進入我家，並賜給你和我待幾天。抱歉的是，我不能起身。痛風折磨我的腿，使我不能動。只好派人抬你到我這兒來，在我的右邊就坐。你的同伴們可以在我前面歇息歇息。」

　　他們把我放到他身邊，其他三人則在他對面就坐。我說了幾句表示感謝的客氣話。他抱歉地打斷我的話，說要表示感謝的不是我，而是他。轎夫們走了，侍從拿來了菸袋和咖啡。在東方，人們習慣於按菸袋品質來評價一個人的富裕程度。用這種尺度衡量，穆拉德是個很富的人。他抽的和遞給我的菸袋，都是用正宗花梨木做菸筒，上面纏著金線，飾以珍珠寶石，花邊都是豪華的，琥珀是半透明的。在東方，這種琥珀比全透明的價值高得多。小巧玲瓏的無耳瓷杯放在金碟上面，金碟是透雕細工。我不得不承認，我在這兒喝的咖啡比在開羅喝的還好，是按東方的方法加細鹽泡製的。一個小咖啡杯的容積大約四個頂針那麼大。

　　菸葉也是上等的。可惜菸袋頭太小！抽十五口以後，就得重新裝菸葉。由他的貼身侍從胡穆姆裝菸袋。

　　按照良好的風俗習慣，對客人不能一見面就問這問那，所以我們只是泛泛地聊聊。然後，穆拉德的話題逐漸深入。他問：

　　「今天旅途愉快嗎，長官？」

　　「阿拉陪同我。」我回答。

　　「阿夫里特，就是那位裁縫，告訴我，你是從什干屈來的？」

　　「我是昨天到那兒的。」

　　「在那之前？」

　　「在拉多維什和奧斯特羅姆察。」

　　「這麼說來，你每天都在旅途中？」

　　「是這麼回事，因為我是從埃迪爾內和伊斯坦堡來的。」

　　「從伊斯坦堡！阿拉對你真好，讓你出生在這個都城！」

　　「我不是那兒出生，而是從大馬士革經過巴勒斯坦到那兒去的。」

　　「原來你是大馬士革人？」

　　「也不是。我是法蘭克人，即阿拉曼人，從我的祖國出發到撒哈拉大沙漠，再從那兒到埃及和阿拉伯。」

　　「阿拉是偉大的！你的旅途這麼長？你的買賣興隆嗎？」

　　「我旅行不是為了做生意。我想了解各國的風土人情、語言風俗。我是為了這個目的而離開家鄉這麼長的時間的。」

　　他看著我，表示不相信。

　　「為了這個目的？阿拉！你看這麼多山水、人畜、沙漠和森林，給你帶來什麼好處？你看別人的衣著，聽別人的話語，得到的是什麼？」

　　這都是些舊觀念，是我常見的。這些人根本不理解，怎麼會有人出於純粹的興趣去拜訪陌生的人民和國家。他們只知道做生意、朝覲，別的一概不懂。

　　「你喜歡地理？」我問他。

　　「很喜歡。我喜歡讀這類書。」

　　「誰寫的，阿迦？」

　　「到過那些國家的學者。」

　　「你懂得要感謝那些學者，是他們使你能與這些書交談，得到知識？」

　　「肯定的！」

　　「那好，在我的故鄉，也有人喜歡這類書籍。成千上萬的人閱讀這類書籍。因此，需要一些人撰寫。寫書的人要到遙遠的國度去，了解那些國家。我就屬於這種人。」

　　「你是地理學家。不過，我還是要問你：你得到什麼？你離家外出，放棄天倫之樂，到遙遠的地方去受盡折磨，忍饑挨餓，甚至與危險搏鬥。」

　　「這是理所當然的。」我同意他的說法。

　　「然後，你坐下來，寫得眼睛紅腫，以便好奇者知道，你看到了什麼。可是，你得到什麼益處？」

　　「難道旅遊不是一種享受？」

　　「不是享受，而是受折磨。」

　　「看來，你大概不會花費力氣去爬高山，觀日出？」

　　「不會，因為我的頭腦是健全的。我為什麼要離開舒舒服服抽菸和喝咖啡的沙發？為什麼要去攀登，然後又跑下來？這是毫無益處的。即使我不上山去坐，太陽照樣升起和落山。阿拉用智慧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貼貼。我的攀登不會對祂的決定作出絲毫貢獻。」

　　是的。這樣的人，這樣的觀點！阿拉，萬能的阿拉啊！這是他的格言，也是對他靈與肉的惰性的原諒。

　　「這就是說，你像那些不會僅僅為了解異國風情而去承受長途跋涉的折磨和風險的？」我問。

　　「不會的。我不幹這種事。」

　　「可是，我還是有利可圖。我靠這個維持生活。」

　　「怎講？你可以吃你看到的山，飲你看到的河？」

　　「不是。我如果寫出這樣的書，就會得到一筆錢。這筆錢就是我的收入。」

　　我終於說出來的，並不完全是瘋話。

　　「啊，」主人說，「現在我明白了。你不是地理學家，而是書商。」

　　「我不是書商，而是書商付錢給我，買我寫的東西，把它印刷成書，再出賣給讀者。我們兩方面做的是一筆生意。」

　　穆拉德把手指放到鼻子上，想了一會兒，答道：

　　「現在我明白了，你像那些從阿拉伯批發咖啡去零售的人？」

　　「是的，大體上是這麼回事。」

　　「你把你看到的統統寫進去？」

　　「不是全部，而是有閱讀價值的部分。」

　　「例如，你認識的一個非常好的人。」

　　「是的，這種人要寫進我的書。」

　　「或者一個相當壞的人？」

　　「我也寫這種人，讓讀者了解他，厭惡他。」

　　他板出一副嚴肅的面孔，把菸袋嘴放進頭巾底下。他不喜歡這種事。這事看來讓他憂慮。

　　「噢！」他嘟囔著，「就是說，好的和壞的，都通過你，在你的國家變得眾所周知？」

　　「是這樣。」

　　「你把他們的名字也寫上？」

　　「當然，阿迦。」

　　「他們是什麼人？幹什麼事？家住什麼地方？」

　　「甚至更詳細。」我強調指出。

　　「他們的所作所為，你和他們的談話內容，你對他們的了解？」

　　「所有一切！」

　　「阿拉，阿拉！你是個大告密者！人們肯定會怕你！」

　　「好人用不著怕我，而且會名揚天下，因為這些書會翻譯成其他文字。惡人則是罪有應得，如果他們變得臭名昭著，引起厭惡和蔑視的話。」

　　「你也寫什干屈？」

　　「甚至很多，因為我在那兒有很多經歷。」

　　「或許還有基利塞利？」

　　「絕對的，因為基利塞利是一個美麗的地方，我不能忽略。」

　　「你將描寫它的哪些方面？」

　　「還不清楚，要等待，看看在這兒會有些什麼所見所聞。無論如何，我會以讚揚的口氣提到你有豪華的菸袋和上等的咖啡。」

　　穆拉德靜靜地凝視著，沉默了一會兒。我一進門就仔細地觀察他，總覺得有些面熟。我在哪兒見過他的面孔？這位房主給人的印象絕不是一個富人的印象。他的頭巾是舊的、骯髒的。長袍也一樣。在他的腿上，只有患痛風的地方包得緊緊的。儘管如此，兩隻腳都是赤腳，僅僅是插在一雙又舊又小，磨損得很厲害的拖鞋裡面。這個土耳其人又高又瘦，臉上過早地出現了皺紋。嚴厲的神色、凶狠的小眼、發達的下巴、寬闊的尖嘴，所有這些都使他的臉上沒有一處給人留下舒服的印象。人們還會想起貪得無厭的人的模樣。這種人所想到的只是撈取，而不管用什麼方式撈。

　　「我希望，」這個土耳其人好不容易說了一句，「你在我這兒會滿意的，只會寫我的好處。」

　　「我對此深信不疑。你對我們這麼客氣，我只有感激你。」

　　「我本來是可以用另一種方式迎接你的，照顧得要好得多。可是，我的內人到於斯屈布去了，我自己動彈不得。足痛風折磨我的腳。這種病是在戰爭中得的。」

　　「你當過兵？甚至當過軍官？」

　　「那時，我比現在好，地位還高些。我是軍需商！為蘇丹的勇士們提供衣食。」

　　我想起了衣不蔽體、骨瘦如柴的可憐士兵，想起了這些軍需商們鼓鼓的錢包。

　　「你肯定是高官厚祿，深得君王的寵愛。」我答道。

　　「是的，是這麼回事，」阿迦自豪地說，「軍需商打贏了這個戰役。軍需商將戰爭推向勝利。沒有他，就沒有士氣，沒有勇敢，只有飢餓、窮困和疾病。祖國對我非常感激。」

　　「要我在書中寫上這些事？」

　　「好，寫吧。請你寫。可不可以對帝國和君臣們寫許多正面事跡？」

　　「可以。」我簡短地回答，因為我覺察到，他想轉入正題，這對他來說是最重要的。

　　「也有一些壞的？」

　　「也有，到處都有好人和壞人。」

　　「你在我們這兒遇到壞人了？」

　　「特別是在近期，而且是在這個地方。」

　　他搖擺著身體，想進入這個話題。

　　「本書的讀者肯定會知道一切。我要是有一本這樣的書就好！」

　　「你讀不到，因為不是用你們的文字寫的。」

　　「你現在至少要跟我說說它的內容。」

　　「也許過一會兒，我休息的時候。」

　　「我就派人指給你住的房間。不過，你至少先要講一點。」

　　「我確實很疲倦。不過，你看到，我注意到我的好客的東道主的這個願望，要我的同伴哈勒夫介紹一下我們最近所經歷的大概情況。」

　　「他可以開始講了，我聽著。」

　　要哈勒夫講一講，他很喜歡。但是，這個阿迦用簡短而又是命令的方式提醒，又使他感到不快。我知道，馬上會發生什麼事情。

　　「首先，請允許我，」哈勒夫在開頭時說，「告訴你，講話人是誰。他是懷著善意對你講話的。我叫哈奇．哈勒夫．奧馬爾．本．哈奇．阿布．阿巴斯．伊布．哈奇．達烏德．阿爾戈薩拉赫，撒馬爾的主要部族哈德丁的戰士。我曾祖父的祖先與先知共同作戰。這位英雄的祖先與易卜拉欣，即易司馬儀的父親一起品嘗過西瓜。你的祖先的家譜也這麼齊全嗎？」

　　「我的祖先比這還早。」穆拉德有點狼狽地回答。

　　「這很好，因為評價一個人，不能根據菸袋和杯子，而是要根據已知的祖先數目。在極樂世界，有數千人在等待我。我是他們最寵愛的後代。我不認為每個人都欣賞我的講話，可是我的朋友本尼西希望我講一講，所以，我要求你集中全部注意力聽。」

　　所有這一切都平心靜氣地講出來，似乎當這位始祖與亞伯拉罕吃西瓜的時候，哈勒夫身臨其境。他裝作全神貫注地講這番話，似乎要給東道主一份恩賜。

　　哈勒夫用精心選擇的字眼概括了最近發生的事情。沒有一個法學家會比這個小個子哈勒夫講得好。他隻字未提可能使這位前軍需商發覺我們與他有關係的事情。我暗暗為他高興。他結束講話時，用目光詢問我，效果如何，我投去讚賞的目光。

　　穆拉德裝作極為好奇。他把手中的菸袋扔掉，一個穆斯林這樣做，是表示多種意義。然後，他緊抱雙手叫喊：

　　「啊，阿拉，阿拉，把你復仇的使者派到凡間來，用烈火燒死這些罪惡滔天的壞人吧！我要相信我所聽到的情況嗎？我不能相信，不能，我不能相信！」

　　他沉默下來，拿出念珠，用乾瘦的手指滾動珠子，好像是在祈禱。然後，他突然抬頭，打量著我並問：

　　「長官，你證明這個哈勒夫所講的是事實？」

　　「字字句句。」

　　「你在你的書中把這些統統描述出來？舒特，強盜，馬納赫，巴魯德？」

　　「所有的。」

　　「這對他們是個可怕的懲罰。你認為，你還會與他們再相遇？」

　　「非常肯定，因為他們在追趕我。這兒，在你家裡，我當然是安全的。我感謝你和那位好裁縫阿夫里特。但是明天，我們繼續前進途中，壞人們還會襲擊我。」

　　「你不會給我家帶來恥辱的，長官，因為你只在我家逗留一夜。」

　　「我會考慮到這一點的。此外，按你自己的看法，經書的開頭就說得很清楚，我在你家將待多久，我們倆誰也無法改變。是的，即使阿拉親自來，也沒法改變。」

　　「就這麼辦。不過我希望，我能長時間地看著你的目光在我這兒閃耀。我孤身一人在家，你使我的生活變得更加美好，使我腳痛得以減輕，如果你再待一會兒的話。」

　　「我也樂意再能享受一下你的陪伴，」我答道，「據說，你做過長時間旅行？」

　　「誰說的？」

　　「裁縫。」

　　我從他的臉上看出，蘇耶夫說的是假話。而這個土耳其人卻說：

　　「是的。那是在我的腳還健康的時候。我的腳踏遍了許多國家的城市和農村。」

　　「可你剛才說，你從不登山觀日出！」

　　「是指現在，我的腳有毛病的時候。」他為自己辯護。

　　「你為什麼把腿包紮起來，而讓腳露在外面？」

　　我嚴厲地看著他。穆拉德有點狼狽。難道他出於某種原因要偽裝成有足痛風？

　　「我的病在腿部，而不在腳上。」他解釋說。

　　「這樣做，你腳上的拇指不痛？」

　　「不痛，長官。」

　　「也不腫？」

　　「是健康的。」

　　「晚上發燒嗎？」

　　「我從未發過燒。」

　　這個人暴露了，因為如果沒有上述現象，也就不可能有足痛風！他對足痛風症狀一無所知。現在我明白這與我有什麼關係了。此外，為了提一提所謂書室，我向他打聽：

　　「你有許多書，它們會減輕你的痛苦和寂寞的。」

　　「書？」他吃驚地問。

　　「是的。你是一位博學者，擁有很多令人羨慕的文字資料。」

　　「誰說的？」

　　「也是裁縫。」

　　這個侏儒顯然是瞎編出一些東西，來引誘我們。穆拉德悟出了這點，趕緊回答：

　　「長官，我的書室根本沒有你所想像的那樣重要。對於我來說，是夠了，但對於你這樣的學者，是無足輕重的。」

　　「可是，我希望你允許我看一看。」

　　「可以的。不過現在不看。你累了，我派人送你到你住的房間去。」

　　「在哪兒？」

　　「不在這棟樓裡。在這兒，你會受到干擾的。所以，我派人為你們修好了老母塔。你們住在底下。」

　　「完全聽你的。不過想問一句，為什麼這所建築物叫做老母塔？」

　　「我不知道。有人說，一位老母親死後常回來，夜裡穿著白色衣服站在塔臺上，為下面的孩子們祝福。你相信鬼嗎？」

　　「不相信，阿迦。」

　　「那你大概不會害怕這位老者？」

　　「我不會有這種感覺！她偶爾還來？」

　　「人們都說有這麼回事，所以晚上不到塔上面去。」

　　阿迦為什麼對我說起此事？如果與樓房有關，那大概就是對我下逐客令的理由。或許會有人穿著那個幽靈的衣服，來捉弄我們，然後歸罪於那個老太太。可這是小孩子的想法，只可能出自這類人的嘴。

　　「我們將感到高興，」我回答，「如果能見識見識幽靈的話。我們倒要問問，陰間是個什麼樣子。」

　　「你有膽量，長官？」

　　「肯定的。」

　　「這會給你帶來嚴重後果。人是不能與鬼談話的，談話是可能送命的。」

　　「我不相信。阿拉不會允許罪人逃避地獄的折磨，到人間來漫遊。而對好鬼，是不必害怕的。如果是喬裝打扮的鬼，我們會毫不客氣。我只請求你把我們帶到塔樓上去。」

　　「你們必須穿過一部分花園。我想，你會很高興的。這個花園花了我很多錢，像從第一天堂進門後的幸福園一樣漂亮。」

　　「好遺憾，我不能享受這種幸福，因為我不能走路。」

　　「如果你願意，你可以享受享受。你不需要走路，而是可以乘車。我『內人』也不能走路。因此，我給她做了個輪椅，讓別人推著她走。現在，我『內人』不在家，你可以利用這種行走的椅子。」

　　「這是為我做的一大善事。」

　　「我馬上派人去取輪椅。胡穆姆推你，並且一直為你們服務。」

　　這個侍從肯定是要監視我們，凡是他注意到了的，我們就會做不成。因此，我回答說：

　　「你的貼身侍從我不能奪走，而且我習慣於讓我的陪同人員辦事。」

　　「這我不能容忍，」主人反對，「他們和你一樣，是我的客人。把他們當做僕人對待，是我的不禮貌。不要說這件事了！胡穆姆受委託執行你們的命令，並且始終在你們身邊。」

　　始終在我們身邊！這就是說，我們處在他的監視下。怎麼擺脫他？

　　胡穆姆推來了輪椅。我坐了上去，與阿迦告別。這個侍從推著我出去，其他人跟在後面。我們通過寬敞的主樓過道，先來到一個院子。這個院子看來平常是作肥料場的，兩邊都是低矮的茅棚，裝滿了乾草。院子的另一邊有一個牲口棚，中間是通道。我們穿過通道進入花園。這兒有一片草坪，上面堆放著乾草。然後，我們經過好幾個花壇，上面種著蔬菜。蔬菜之間鮮花盛開。難道這就是著名的「幸福園」？現在，在這種情況下，對穆斯林們的欣賞能力真不知說什麼好。

　　我們從花壇旁邊經過時，又遇到一塊草坪，比前面那塊大些。這兒也堆著好幾堆大草垛，堆放的是乾草和各種穀物。再過去，聳立著「老母塔」。它是一個圓形古建築，有四層，相當高。與一般的塔差不多，上面沒有玻璃窗，大門是敞開的。底層只有一個房間，一個相當破舊的樓梯通向上面。我看到，墊子和地毯都靠牆放著，上面有好幾個枕頭。中間放著一塊四方木板，給我們當桌子用。別的就沒有什麼了。

　　「這是你們的住房，長官。」胡穆姆把我推進房間後說。

　　「這兒經常住客人？」

　　「不。這個房間是我們最好的房間，主人安排給你們，是對你們的獎賞。」

　　「上面是什麼房間？」

　　「還有兩個和這一樣的房間，然後就是眺望遠景的閣樓，但是沒有佈置好，因為沒住過人。」

　　我們四周的圍牆很舊，好像這兒經常發生小地震一樣，牆上的磚被震了出來。牆壁和爐子都沒有抹灰。這個房間是空蕩蕩的。

　　在路上，我想出了一個擺脫那個侍從的主意。我們遇到過一個工人，他有兩隻邪惡的、流淚的眼睛。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一個情況：所有的東方人都迷信，懼怕一種「邪惡目光」，義大利人稱之為列特圖拉。有邪惡目光的人只要敏銳地看另一個人一眼，那個人就會招來橫禍。一個人如果目光敏銳，咄咄逼人，就很容易被懷疑為有邪惡目光，所有的人都會躲避他。

　　為了使孩子們免受邪惡目光的傷害，人們給他們脖子上繫紅帶子或者珊瑚。大人們只有一種辦法預防邪惡目光將帶來的後果，那就是向當事人舉起雙手並叉開手指。這樣做了以後，馬上離開，才可以避免邪惡目光的嚴重後果。

　　「我對這套住宅非常滿意，」我說，「希望能給我們一盞燈晚上用。」

　　「等會兒我給你帶來，我先給你們備飯。還有什麼吩咐嗎，長官？」

　　「只再要點水，其他，目前就不需要了。」

　　「我馬上去準備，希望你們對我的認真和快速感到滿意。對像你們這樣的先生，服務必須抓緊。我聽說，你們給主人講了一些故事。我尊重你們，聽從你們吩咐。我聽到你們遇到危險的時候，心裡很不平靜。阿拉在保護你們，否則，你們早就完了。」

　　「是的。阿拉總是救助我們。他給了我一件禮物作為護身符，化險為夷，敵人無法傷害我。」

　　他的好奇心馬上激發起來了。

　　「什麼東西，長官？」他試探地問我。

　　「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怎講？」

　　「你睜大眼睛，直視我的眼睛。」

　　他做了。

　　「怎麼樣？什麼也沒看見？」我追問。

　　「沒有，長官。」

　　「我的眼睛沒有什麼引起你注意？」

　　「沒有。」

　　「別人什麼也沒有看見，這對我就是好事。可是，我要是看我的敵人一眼，敵人就得完蛋。」

　　「為什麼，本尼西？」

　　「因為敵人這一輩子就再也不會成功了。誰要是看過我，只要我想做，誰就只會遭受不幸。我的目光一直留在他身上，他的心靈就屬於我；我只要想他，他就會遭遇邪惡，無法抗拒。」

　　「長官，是真的？」他急忙問，充滿著恐懼，「你有邪惡目光？」

　　「是的。我有邪惡目光，不過我只看壞人。」

　　「阿拉保佑我！我不想再與你打交道了。阿拉，阿拉！」

　　他把十個指頭對準我，轉身就跑，速度極快。我的同伴們都放聲大笑。

　　「你幹得漂亮。」哈勒夫歡呼雀躍，「他不會再來了。他的心很壞。我們會得到另一個僕人。」

　　「是的。很可能是我所想要的：亞尼克，年輕的女基督徒的未婚夫。」

　　「怎麼回事，本尼西？」

　　「胡穆姆由於安卡的原因，對他持敵意。他想讓他中邪。我知道，他會讓他所仇恨的僕人來為我們服務。你們現在幫我一下，把我扶到軟墊上，然後再去了解一下環境。我一定要弄明白，這個塔是什麼樣子。」

　　我坐下來。他們三人爬到塔上，很快就回來了。哈勒夫報告：

　　「我不相信這兒對我們有危險。二樓和三樓的兩個房間與這個房間是一樣的。」

　　「也像這間一樣，有百葉窗？」

　　「有。可以用粗木栓拴死。」

　　「那我們要使任何人夜裡不弄出響聲就進不來。頂上是什麼？」

　　「有一個無牆壁的圓形閣樓，由四根石柱支撐著屋頂。四周是石頭護牆。」

　　「我從外面看到了。那個『老母』肯定會從那兒出來為孩子們祝福。」

　　「現在，她出不來了，因為過去的開口處給堵死了。」哈勒夫說。

　　「這一定有原因。怎樣到這個眺望美景的閣樓上去？它是敞開的，那就可能有雨潲進來，水就會從樓梯往下流。要不要預防？」

　　「有預防。樓梯口蓋上了蓋子。蓋子是可以取下來的。蓋子的邊緣和樓梯口都嵌鑲有橡皮，是防水的。地板從中央到邊緣有一點下斜，護欄底部有小孔，水可以流出去。」

　　「原來是這樣！這個敞開的閣樓對我們來說可能是危險的。那兒可以上人。」

　　「太高了，本尼西。」

　　「不高。這個房間的高度差不多是我站起來伸手搆得著的高度。我們上面的兩個房間如果是一樣高的話，那麼，到敞開的閣樓地板最高也不過是十一碼【註：一碼約合〇．六八六米。──譯者註】閣樓四周的護牆厚度算兩碼，總共大約十三碼。」

　　「那麼，一定要用一張這麼高的梯子。這樣的梯子肯定是有的。」

　　「我也是這麼看的。地板上的活動蓋板可以鎖嗎？」

　　「不能。」哈勒夫說。

　　「看你們做的事！其他房間的地板難道沒有活動蓋板，用來封鎖樓梯口？」

　　「沒有。」

　　「可見，我們的敵人肯定有一架梯子，他們通向我們的路是敞開的。他們爬上去，然後從上而下溜進來，我們肯定不會注意那個入口的。我必須親自上去看看。奧馬爾，你能不能用肩膀扛著我？」

　　「可以，長官，上來吧！」

　　我騎在他的肩上，他背著我上樓去。塔的每層都和底層一樣，只有一個房間。地板上有樓梯口。除了最高一層，這些口子都是敞開的。最高層有一個又厚又重的活動蓋板，可以上鎖。橡皮邊緣使得蓋板可以防水。構成閣樓的護牆只有兩碼高，它們把柱子圍在中間，支撐著屋頂。柱子之間是敞開的，可以眺望田野和果園。

　　塔的周圍還有一個陽臺。石頭風化了，一部分甚至坍塌。沒有人敢把身體向外伸出去。這可能就是把過去通向外面的門口用磚堵塞的原因。正如以前提到過的，這是唯一對我們可能構成威脅的地方。人們可以登梯子上來，然後經過三層樓梯下到我們這兒來。我們要進行防禦，就必須從這兒堵塞活動蓋板，使別人不能從外面打開。順便提一句，遠景有點模糊。在我們旅途的最後一個鐘前頭，我們已經注意到把地平線完全籠罩起來並且越來越高的烏雲。

　　我們剛剛回到所住的房間，一個強壯的小夥子提著兩桶水來了，一桶是飲水，一桶是洗臉水。他的面部顯得坦誠而又聰明，用友好的目光打量我們。

　　「晚上好！」他用保加利亞語問候，然後用土耳其語說，「阿迦派我給你們送水，長官。飯很快就好。」

　　「胡穆姆怎麼不來了？」

　　「阿迦需要他。」

　　「他對我們說的正好相反。」

　　「他的腿開始痛，一定要有人服務。」

　　「於是，我們就得到了你？」

　　「是的，長官。如果你沒有別的吩咐的話。」

　　「我們喜歡你，你比胡穆姆受歡迎。你大概是亞尼克，安卡的未婚夫？」

　　「是的，長官。你送給安卡的，很豐厚。她回家後才看到那些錢。我要她退還給你，因為你肯定弄錯了，並不需要給這麼多。」

　　他把錢遞過來。

　　「我不再收回了。你也會得到這樣一份禮物，如果我對你的服務感到滿意的話。」

　　「長官，我不能要錢。我窮，卻是自願為你服務的。安卡對我說過，你的信仰與我們的相同，甚至在羅馬看見過聖父。對你表示我的順從，是我心甘情願的。」

　　「我看，你是一個好青年，如果我能夠做點事情對你有所補益的話，我將感到高興。你有什麼願望嗎？」

　　「我只有一個願望，就是很快能夠娶安卡為妻。」

　　「所以你很快積蓄了一千皮阿斯特！」

　　「哎呀，安卡已經說出來了！我倒是差不多湊齊了一千。可是，安卡還沒有積蓄這麼多。」

　　「還缺多少？」

　　「二百。」

　　「你多久能賺這麼多錢？」

　　「兩年。所以，我還得耐心等待。偷錢的事，我是不幹的。阿迦支付的工資相當微薄。」

　　「如果我現在送給你這二百呢？」

　　「長官，你取笑人！」

　　「對一個好青年，我不能取笑。我想給你這筆錢。然後，你就可以幫你的安卡存起來。來吧，拿走！」

　　這還不到四十馬克。我給他是出於高興，因為值得。這不是我自己的錢。他很高興，卻不能理解，一個外國人，沒有任何理由，給他一大筆錢。我沒有把根本的原因告訴他。這樣，我還是可以達到目的，因為我相信，亞尼克將堅決站在我們一邊。他保證將盡力使我們滿意。

　　我開始小心地向他打聽他主人的情況。我提出許多問題，得到如下結果：

　　穆拉德是馬納赫的兄弟，信奉伊斯蘭教。馬納赫是個稅務官，因為貪汙逃出於斯屈布。所以，我覺得在什麼地方見過阿迦的臉形。馬納赫經常來看穆拉德。他是逃犯，在這個地區不能公開露面，便隱藏在大糧庫中。這個糧庫就在我們所住的塔樓旁邊。對於公務人員，這雖然是個祕密，但是大家早就知道，不過都不說出來。亞尼克的任務也是盡量不離開我們，並向主人提供我們所說出的一切情況。

　　「你對他說，」談話結束時，我說，「你不懂我們的話，因為我們講阿拉伯語。」

　　「這是最好的辦法。現在，我要走了，飯已經準備好了。」

　　亞尼克離開時，必須讓門敞開，使我能夠觀察那個可疑的糧庫。糧庫相當大，下面有一處引起我注意，這一處明顯與周圍不同。這肯定是入口。漏斗狀的屋頂尖伸出一根杆子，是個草編掃帚。也許這是作暗號用的。

　　亞尼克很快就回來了，提著一個大籃子。他把籃子裡的飯菜放到低矮的桌子上面，有玉米餅、冷肉和熱蛋糕。蛋糕色香俱全。

　　「長官，」他報告說，「安卡小聲地告訴我，你們要留心那盤蛋糕。」

　　「她注意到了疑點？」

　　「阿迦把安卡打發出去，親自加生面。可是，她在外面偷看了，發現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滅鼠藥。」

　　「穆拉德還在廚房？」

　　「在。他問我，你們談了些什麼，我照你的吩咐回答了。於是，他命令我對你們友好，多和你們交談，使你們非回答不可。他說，與你們交談，說不定非常有意思。阿迦答應給我五個皮阿斯特的工錢，如果我的事情做得好的話。」

　　「那就要看看，你有沒有興趣為那五個皮阿斯特把你的靈魂寫進閻王簿。」

　　「給幾千都不會！不過，安卡要我告訴你們，玉米餅和肉可以放心吃。」

　　「我們聽從她的。蛋糕馬上餵麻雀。」

　　我們的住房有幾群麻雀，牠們以此為家和根據地。從這一點，也可以看出我們的住房安排得多麼精心。護牆上的好些石頭掉了。這樣形成的洞，就成了那些淘氣的鳥雀的巢。牠們可沒有什麼整齊清潔的意識，不可能把牠們的孵化場地安排得井井有條。

　　麻雀似乎一點兒也不怕我們。牠們飛進飛出，沒有絲毫膽怯。牠們還從窗子外面觀察我們，表現出對人類的親密感。牠們不怕人。我扔給牠們好幾小片蛋糕，扔到角落裡。這些鳥雀紛紛飛過來爭食。現在，麻雀並沒有都在我們塔樓。外面變黑了，遠處的隆隆聲宣告一場疾風暴雨即將來臨。

　　「給我們拿燈來，」我命令亞尼克，「利用這個機會告訴你的阿迦，就說我們關閉和拴死了全部百葉窗。」

　　「為什麼？」

　　「他會問你。你告訴他，就說是我不能讓老母的靈魂進屋。」

　　小夥子走了，夥伴們到上面幾層去關窗。然後，亞尼克帶著一盞陶器製作的老式燈回來，燈裡只有一點點油，肯定點不到一個鐘頭。

　　「為什麼你拿這麼一點點油來？」我問。

　　「阿迦不多給。他說，你們很快就會睡覺。但是，安卡是個聰明的女孩，偷偷地把這個一起交給了我。」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油瓶，交給我。

　　「這肯定不純粹是由於吝嗇，」我說，「穆拉德想讓我們在黑暗中手足無措。」

　　一聲淒涼的慘叫使我扭頭去看那些麻雀。牠們坐在自己的巢裡，羽毛高高地豎起，樣子非常痛苦。一隻麻雀撲打著翅膀從洞裡跑出來，掉到地上，翅膀又動了幾下，就再也不動彈。牠死了。

　　「快！」哈勒夫嘟囔著，「這個壞蛋在蛋糕裡面肯定還放了大量毒藥！」

　　「是有相當大的量，夠毒死四條強壯的漢子。對我們，毒性生效的時間肯定沒有對麻雀那麼快。這個人不僅十惡不赦，而且極其愚蠢。他肯定認為，我們也會像麻雀一樣很快就倒下，沒有時間報復。」

　　現在，已經有好幾隻麻雀死在地上。可憐的麻雀會抱怨我，可是我不得不犧牲牠們，來取得確鑿證據。

　　「你怎樣處理這些蛋糕，本尼西？」哈勒夫問我，「我們想去找穆拉德，用鞭子逼他吃他自己的蛋糕。」

　　「你的建議的第一部分我們執行，後一部分不接受。我們馬上去找穆拉德，帶上蛋糕，把死麻雀做裝飾品放在一起。」

　　「長官，別這樣，」亞尼克請求說，「否則，我會得到報復的，因為阿迦會認為，我提醒了你們。」

　　「我們會預防他這麼做。我們假裝給你一片，你吃下去了。你一定要裝成像刀割一樣痛苦。你能夠做到嗎？」

　　「我想，行。」

　　「其餘的都是我們的事。你能不能告訴我們，穆拉德在哪兒？」

　　「在你們和他一起吃飯的客廳後面，他的房間裡。你們馬上就看得見房門。如果他不在那兒，我們就到廚房找他，因為安卡告訴我，給你們做晚飯的時候，他想在場。」

　　「廚房在哪兒？」

　　「院門左邊。你來的時候，曾路過那兒。你們動作要巧妙，不要過早讓別人發現，否則，阿迦會躲藏起來。」

　　亞尼克走了，我們也動身。我坐在輪椅上。哈勒夫親自拿蛋糕，用自己的長袍角將蛋糕蓋住。我們不是橫過院子，而是先經過牲口圈，然後沿主樓走，以免過早被人發現。

　　我們先找到了房東，他在自己的房間裡。他的客廳鋪了地毯和墊子，所以我們沒有弄出聲音。奧斯克打開那扇又深又大的門，往裡面看。

　　「你想幹什麼？」我聽到了穆拉德驚慌的聲音。

　　在這一瞬間，我被奧馬爾連車帶人推進了房間。這個土耳其人看見我，馬上叉開所有十個指頭，對準我，極為恐懼地叫喊：

　　「上帝保佑我，上帝保護我！出去，出去！你有邪惡目光！」

　　「放心！只要我對你懷好意，我的眼睛就不會傷害你。」

　　「我不相信！出去，出去！」

　　他為了不看我，恐懼地轉過身，把兩隻手朝門伸直。

　　「穆拉德．阿迦，」我嚴肅地說，「你是怎麼想的？你就以這種方式招待客人嗎？告訴你吧，我的目光不會傷害你的。我只說明完來意，就離開。請轉過身來面對著我，放心地看著我的臉吧！」

　　「你能向阿拉保證，儘管你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也不會給我帶來邪惡？」

　　「我給你這種保證。」

　　「那我就敢了。不過，我告訴你，如果你給我造成不幸，我會讓你聽到可怕的咒罵聲的。」

　　「這種聲音不會讓我聽到的，因為我只對你寄予友誼，也就是說不會傷害你。」

　　阿迦這才轉過身來。不過，他的臉上還表現出很大的惶恐，使我打心底里感到好笑。

　　「你找我有什麼事？」他問。

　　「我想向你打聽一件小事，先向你提個友好的請求。客人與主人分一個麵包，是一種風俗習慣。你不能這樣做，因為足痛風不允許你與我……」

　　我停了一會兒，好像現在才仔細觀察他的腿似的。實際上。我一進門就察覺，那厚厚的包紮消失了。阿迦筆直地站在我面前。肥大的燈籠褲挽到了膝蓋，由於害怕而產生的動作，既快又有力量，根本談不上患有痛苦的病。因此，在這令人驚訝的短暫時間過去以後，我才說：

　　「我看見什麼？阿拉創造了奇蹟？病魔已經從你身上被抓走！」

　　阿迦狼狽不堪，只咕噥了幾句我聽不懂的話。

　　「你怕我的眼睛，就怕在這兒？」我繼續說，「我的目光對我懷好意的人只有好處。我相信，你病情突然好轉，應該感謝我的眼睛和我善意的友誼。」

　　我以此給他下了個臺階，便於他說話。他利用了這個機會，說：

　　「是的，長官，只可能這樣解釋。多年來，我一直受此折磨。你剛走，我的腿上就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我試著走走，看到，成功了！在我的一生中，我還從來沒有感覺過像現在這樣舒服有力。這可能是你的眼睛所致！」

　　「那你就看著，情況並沒有變化！是你思想的變化導致了你感覺的變化。要不然，你會比過去病得更厲害。」

　　「長官，我為什麼要有非分之念頭？你沒有對我施邪惡，而是給我醫治。我是你的朋友，你也是我的朋友。」

　　「正因為如此，我才感到遺憾，因為我不能與你分吃麵食。你不應責怪我們不懂得禮貌和友誼。我們送上門來，把我們最美好的食物帶給你，請你當著我們的面享用。我們將看著你。如果你吃了我們表示敬意的贈品，我們會感到由衷高興的。哈勒夫，把贈品拿過來！」

　　哈勒夫拿來長袍角包著的蛋糕，走到穆拉德面前，遞給他，並說：

　　「啊，阿迦，拿走這好客的食物，給我們以愛吧，看看，你吃起來會多麼有味道！」

　　六隻死麻雀躺在這塊蛋糕上面。穆拉德驚慌失措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問道：

　　「怎麼回事？這些麻雀為什麼躺在蛋糕上面？」

　　「我分了一點給牠們。牠們覺得好吃，高興得死了。現在，他們是極樂鳥了，在天堂的花園裡飛翔，用夜鶯般的歌聲讚美你的烹調技術。」

　　穆拉德沒有伸手去拿蛋糕。他臉色蒼白，結結巴巴地說：

　　「長官，我不懂你的話。麻雀怎麼會死於蛋糕？」

　　「我正要問你哩。我就是為這件事來的。」

　　「我應該怎樣回答？」

　　「你可能知道得最清楚。你難道沒有為麻雀做吃的嗎？」

　　「我？你怎麼會認為是我自己給你做的飯？」

　　「我認為，對我們的友誼會促使你親手為我們做這頓飯菜。」

　　「我不敢苟同。我不是廚師。我要是當廚師，會把一切做壞的。」

　　「做出這麼好的蛋糕，要歸功於誰？」

　　「女僕安卡烘烤的。」

　　「把這個給她看看，告訴她，要她自己把這個吃掉。這不是生命之食，而是死亡之食。誰享用，腐爛的陰影就會籠罩在他頭上。」

　　「長官，你把我嚇壞了！」

　　「如果我沒有邪惡目光的話，你會嚇得更加厲害。我們現在作為屍體躺在塔樓裡。我們的靈魂在夜間與老母的幽靈一起出現在那兒，對把死亡烤進食物的輕率行為表示控訴。幸虧我的目光銳利，洞察一切，一眼就看出了滅鼠毒藥。為了向你證明，給了鳥兒，牠們很快就因此而死。」

　　「阿拉！要我相信這話？」

　　「我說給你聽，你不聽也得聽。」

　　「是怎麼送去的？我的廚房裡可沒有毒！」

　　「你家可有老鼠？」

　　「很多。」

　　「有殺牠們的毒藥？」

　　「有，是我派人從於斯屈布買來的。」

　　「你放在什麼地方？」

　　「在我這個房間裡。就放在那個擱板上，只有我能拿到。」

　　我朝那邊看了一下。在牆上伸出的一塊狹長擱板上，擺著各種小盒子。我沒有看見一個袋子。也許他還把它裝在衣服口袋裡。所以我說：

　　「如果你不能加以說明，我就動用我的目光了。我的目光看得見一切隱藏的東西。我看見安卡在廚房裡，你也在。你把她派了出去。她外出的時候，你從衣袋裡拿出那個裝滅鼠藥的袋子，搖了一些在酵母上面。」

　　阿迦後退了幾步。

　　「長官！」他連喊帶叫，「我可不是放毒者！」

　　「我說你是嗎？你自己拿錯了，把毒藥當成了白糖。」

　　「沒有，沒有！你的眼睛騙了你。我根本沒有進廚房！」

　　「我可是用自己的神眼看見你在裡面的！」

　　「沒有，長官，你弄錯了。肯定是別人！」

　　「我從不弄錯。摸摸你的長袍，毒藥還在你身上。」

　　他不自覺地用右手去摸衣服口袋，馬上又把手抽回，叫喊著：

　　「我不明白你要幹什麼，長官！我為什麼要把毒藥隨便帶在身上？」

　　「為了滅鼠。」

　　「可我沒有毒藥！」

　　「穆拉德．阿迦，你現在還騙我。袋子就在你的長袍裡面！」

　　「沒有，本尼西！」

　　「哈勒夫，把它拿出來！」

　　哈勒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穆拉德退卻，憤怒地喊叫：

　　「長官，你想幹什麼？你以為我是個窩囊廢，想怎麼辦就怎麼辦？任何人都無權搜我的身，掏我的口袋，何況是在我自己的家裡！」

　　哈勒夫已經警告式地伸出了手指。

　　「穆拉德．阿迦，不要拒絕！你要是惹怒我的長官，他會用邪惡目光看你的。那時，我就不保證你的生命了。想想吧！」

　　哈勒夫毫無阻擋地把手伸進了穆拉德的衣服口袋，把那個袋子拿了出來。

　　「好，穆拉德．阿迦！」我說，「誰說得對？」

　　「你，長官，」他結結巴巴地說，「可是，以阿拉的名義發誓，我不知道這個袋子是怎麼到我口袋裡來的。肯定有人把它塞進來，給我栽贓。」

　　「要我相信？」

　　「你必須相信，因為我用先知的鬍鬚發過誓。除了亞尼克外，不可能有別人幹這種勾當，因為他當時在廚房裡。」

　　「這個人最不可能。」

　　「你不了解他。亞尼克是個詭計多端的人，盡想幹壞事。他為什麼把你們送到我這兒來？他沒有在你們那兒服務？他難道不知道，我並沒有等你們？他為什麼不制止你們到我這兒來？」

　　「因為他不能。為了不聽他的申辯，我把他派到牲口棚去了。然後，我們就祕密地快速來到這兒。」

　　「儘管如此，亞尼克還是在場！」

　　「你懷疑他是毫無道理的。他吃了蛋糕。因為我們給了他一點。如果是他放的毒，他會這樣幹嗎？」

　　「什麼？他吃了。他？」

　　「你問他自己吧！你難道沒有看見，少了一塊？」

　　這一塊我們切開藏起來了。

　　「阿拉！亞尼克必死無疑！」

　　「可惜！你是罪犯！你為什麼給我們送這種死亡之食？你瞞不了我。我還不想懲罰你，而是讓時間去復仇。不要繼續想對我們使壞了！我本想馬上離開你家，但是如果我們一走了之，就會把不幸留在這兒，吃了你。因此，出於憐憫，我還是待到明天，便於你更好地了解我。現在，我們讓你單獨一人在這兒。想一想，你做事多麼欠考慮，並且還想幹！」

　　阿迦沒有回答，我們則離開了。我已表達清楚，而他可能還不明白我們對他的看法。當我們來到院子裡的時候，電閃雷鳴，暴風雨來了。我們趕緊走進塔樓。亞尼克正在等我們。

第14章　在老母塔

　　由於雷雨和白天時間縮短，天已經相當黑了。哈勒夫想點燈，我沒有同意。門只是虛掩，並沒有完全關閉，我從門縫裡可以看見花園，監視敵人。觀察到很多情況，是不大可能的，因為我不能不設想，他們是在非常小心地行動。

　　耀眼的閃電，在一瞬間把周圍照得通明透亮。這一秒鐘足以使我看清，糧庫裡有人。其中兩個人蹲著身子，使勁地把幾捆穀草往外搬，以便打開通往倉庫的大門。他們是誰？肯定是我們所等待的人。他們趁下雨，所有居民都回家的好機會，神不知鬼不覺地隱藏起來。我決定去偷聽。

　　我先命令亞尼克站到門縫邊，注意什麼時候適合採取行動。持續不斷的閃電給予了充分的照明。他告訴我，再也看不見人了，糧倉的門縫也堵塞了。這時，我讓他和奧馬爾把我抬到倉庫旁邊。他們兩人趕緊撤了回去，我則鑽進水平堆放的一捆捆穀草裡面。鑽進去有很大難度，因為穀草互相壓得很緊，而我卻不能出任何響聲。

　　嘩嘩的大雨聲、暴風的呼嘯聲以及不斷的雷鳴，使我大得其益。我把頭朝前伸，身子在穀草捆之間逐步往前挪動。黑麥秸有一人高，並不是雜亂無章地隨意擺放的，而是排放在一起，麥桿保持著原來的長度。所以，成捆的麥桿比單個的還要長，垛牆比我還高。我的全身包括腳，都能藏進去，外面看不到我的頭。

　　穀草捆的穗是朝裡放的。我逐漸把身體挪進去，讓麥穗掩蓋我的臉，而它們之間留有一個空間。雷陣雨幫了我的大忙。我的動作不可避免地使穀草發出沙沙聲，還有穀穗掉到地上的聲音。若是平常，我會暴露無遺。此時，我不能自由活動，受到攻擊時沒法進行自衛，每顆射向我的子彈都會打中我，我不能躲避。唯一的補救辦法是先發制人。因此，還在外面的時候，我就把兩支手槍握在手裡。進來以後，手施展不開，不能伸進腰帶；其他東西，當然包括小刀和口袋裡的物品，我都留在塔樓裡面。要是把這樣的東西遺失在這兒，可不好找。

　　糧倉的底面是圓形的，直徑大約八米，牆的厚度約為兩米，就是說，裡面的空間直徑差不多是四米，十二個人坐在裡面是綽綽有餘。對這些情況，亞尼克沒有說得很詳細。糧倉正中豎著一根空心粗柱子，支撐著厚厚的茅草頂。四周是穀草捆，可以坐。柱樁上掛著一盞燃燈，照亮了整個房間。入口處有幾捆不很大的穀草，很容易抽出來再塞進去。這些，從外面根本看不到，在裡面卻看得清清楚楚。

　　穆拉德為什麼要設立這樣一個藏身處？僅僅為了隱藏他的弟弟馬納赫？如果是這樣，裡面的空間會小得多。而且，在他的大樓裡、院子裡有比這更舒服的、適合住個人的場地。此外，那位前稅務官員只能騎馬，還必須有個特殊的地方藏牲口。

　　不是的。這個糧倉肯定是用來接待更大幫派，祕密聚會的。很容易推測，來往於此處的人都是舒特的黨羽。如果這一點能肯定，那麼也就可以肯定，穆拉德是這個犯罪幫派的傑出成員。他正坐在我對面。他兩邊坐著他的弟弟馬納赫和巴魯德。巴魯德旁邊是穆巴拉克。穆巴拉克的胳膊用繃帶綁著。在入口處站著侍從胡穆姆。胡穆姆的對面是哈耶達爾，什干屈的那個死去的屠夫的弟弟。正如我所料，他也來了。

　　在我藏身的一側，蹲著兩個強盜和間諜蘇耶夫。我看不見他們，因為他們坐得很低。比我的頭藏在草裡的高度低些。但是，我聽得清他們說話。加在一起是九個人。我們四個人必須頂住他們的敵對行動。他們的衣服被雨淋得透溼，都掛在斯佩爾斯小麥秸上，掛得滿滿的，簡直難以分辨其本來的顏色。

　　我聽到的第一個發言者是那個米里迪塔人，他的話題開始與我的關係不大：

　　「我們不該把馬放在樹林裡。打這麼大的雷，不大保險。」

　　「不要擔心，」穆拉德回答，「我的傭人會照顧好的。」

　　原來，馬放在某個樹林裡，由阿迦的幾個傭人看管。這使我確信，除了胡穆姆以外，還有更多的親信。

　　穆巴拉克把胳膊從繃帶中抽出來，讓巴魯德解開。穆拉德遞給他一盒藥膏，這是他預先準備好的。地板上放著一把水壺，是用來洗傷口的。我看到，我前天打出的那一槍穿透了這個老頭的上臂肌肉。昨天的子彈則粉碎了他的肘關節。這兩次傷，特別是第二次傷，肯定讓他痛得很厲害。何況，包紮根本談不上合適。最好的結局將是胳膊僵硬。他的小臂十有八九要鋸掉。這個傷員如果不能很快得到正確護理，可能要發燒。

　　最後一部分傷口洗完以後，老頭用藥膏塗在麻布上，把傷口纏起來。他沒有什麼表情，看得出相當鎮靜，否則會忍受不住這種疼痛。

　　「阿拉，阿拉，那個外國人怎麼把你弄成這樣子！」穆拉德嘆息了一聲，「這隻胳膊再也不能恢復了。」

　　「好不了啦。我成了殘廢，一個可憐的失去了胳膊的殘廢。」老頭牙關咬得咯咯直響，「那個異教徒要死十次。他究竟會不會輕易落網？」

　　「像逮一隻烏鴉一樣容易。冬天，給烏鴉面前放一袋碎肉。這隻蠢鳥把頭伸進去吃肉。可是這個袋子裡面是膠，膠粘在鳥的頭上，這時人們用手就能逮住牠。這樣一個袋子已經藏在那個外國人的頭上。我的哥哥把他描述得很聰明，可是他沒有證明他有這麼聰明。」

　　「不，他一點也不聰明，只是有魔鬼護身。」

　　「你弄錯了。他沒有魔鬼，而是有邪惡目光。」

　　「阿拉，阿拉！」穆巴拉克恐懼地叫喊道：「真有其事？」

　　「他告訴胡穆姆，並且警告他。但是最糟糕的還是，他不僅有簡單的、直視的邪惡目光，而且有遠距離起作用的邪惡目光。他只要想一個人，用他的神眼觀察，他的目光就會把一切邪惡傳到那個人的身上。」

　　「阿拉對我們是恩惠的！不是魔鬼，而是他的邪惡目光使他不可戰勝。誰和他鬥，一定要看他，所以就失敗了。對這個人不能明爭，必須暗鬥，從背後殺。最重要的是不要落入他的目光下。」

　　「這與我們的美好計劃有什麼關係？」穆拉德問。

　　「有。此外，你們中間還得有一個人要鼓起勇氣，裝扮成幽靈。但是，我不能勸某人幹這事，因為那個外國人的目光會落到他身上，使他吃虧。確定的人選是誰？」

　　「胡穆姆。」

　　「不，不！」侍從恐懼地叫喊，「剛才我是下定了決心的。可是我沒有想到要扮演老母幽靈。我太熱愛我的生命了。」

　　「也許能找到另一個人。」阿迦說。可是，大家都否定他的意見。所以，他接著說：「不行？好吧。我們必須想出別的主意。我們可以就在這兒一起商量。」

　　「不需要商量很長時間，」巴魯德說，「我們既然是要那些人死，就要殺，只是不能讓那個德國人看見我們。這一點，只有在睡著的時候襲擊他們，才能做到。」

　　「完全正確！」馬納赫表示同意，「我們等到外國人睡著以後，再襲擊他們，如果我哥哥的滅鼠藥沒有把他們幹掉的話。」

　　「滅鼠藥？」穆巴拉克問，「他們吃了這種藥？」

　　「吃了。我向穆拉德報告你們到達的消息的時候，和他說了。他想把藥放進他們吃的蛋糕裡。但願他們把它吃下去了。」

　　「他們必死無疑，如果吃得不太少的話。」

　　「啊，我在蛋裡加進滿滿三抓，」穆拉德嘟囔著，「足夠死十個人。可是，那些怪物絲毫未受損害。」

　　「根本沒有？」穆巴拉克感到奇怪，「怎麼會沒有？」

　　「因為那些人沒有吃蛋糕！那個有邪惡目光的異教徒馬上看出有毒。」

　　「不可能！」馬納赫大聲說。

　　「不可能？我想知道，那個外國人究竟有什麼不行！你們想想，他帶著他的三個陪同來找我，把蛋糕給我看。他用友好加諷刺的方式對我說，最好的飯菜屬於東道主，要我把蛋糕吃掉。」

　　「好傢伙！」

　　「那位長官還要求我當著他的面吃下。他甚至把死麻雀擺到了上面。那些麻雀是他事先做試驗的。」

　　「阿拉，事情敗露了！」

　　「可惜！不幸的是，亞尼克也吃了一點，多半是死了。」

　　「這個人死了無關大局！」胡穆姆幸災樂禍。

　　「就因為他是你的敵人？你得想想，我會受到什麼樣的懷疑！我會因為下毒而被起訴。」

　　阿迦給驚魂未定的聽眾們講述了全過程，然後接著說：

　　「蛋糕連同麻雀一起銷毀了，難道還會有人證明是毒死的！」

　　「亞尼克的死將作證。」

　　「不會的！誰知道他吃的是什麼？我說，我親自吃了蛋糕，卻沒有事。」

　　「那些外國人今天晚上還要吃一頓飯？」

　　「我想是要吃的。我無論如何要請他們真正吃一頓晚飯，當然沒有毒。我不能再冒一次放毒並確證有罪的風險。不能。應該好好地、豐盛地款待他們，就好像他們是我最親愛的客人一樣。」

　　「我認為你做得對。這種好客將迷惑我們的敵人，消除他們的疑慮。他們肯定會道高一尺，而我們則魔高一丈。讓他們盡可能吃飽。你付出的，與你從我們弟兄們手裡已經並且將繼續得到的巨額利益，只不過是小巫見大巫。」

　　「巨額？看你說的，好像你們已經給了我百萬家財似的。你們給我的好處是：很難對付我面臨的危險，因為我屬於你們的幫凶。」

　　「哎呀呀！」

　　「還是想想眼下的事情吧！如果我們把那些外國人殺死，那麼，我就有事了。我的全部影響，不足以救我一命。你們倒是溜之大吉，不會讓人家抓到。你們沒有家，也沒有不動產。如果我靠逃跑自救，那我就失去了我擁有的一切。」

　　「那麼，我們放聰明些！」穆巴拉克喃喃地說，「不要留下仇人的蛛絲馬跡。」

　　「我們要抓緊時間，在天亮前把所有的事情無聲無息地做完，因為我們不能射擊。」

　　接著是長時間的討論，議題是如何做到用最佳方式，對我們進行偷襲、扼殺或擊斃。最後，我們的敵人達成一致意見，用一張梯子從外面爬上塔樓，揭開樓梯間的通道門，小心翼翼地下到我們睡覺的底層。

　　「那些混蛋也許是醒著的。」巴魯德插了一句。

　　「我看不會，」阿迦答道，「他們怎麼是醒的？他們把門窗都掛起來了，而且無論如何不會想到，有人會從上面進入塔樓。他們會感到非常安全。此外，我們事先要弄確切，知道他們是否睡著。」

　　「用什麼方法？」馬納赫打聽。

　　「我們在窗子旁邊偷聽，」穆拉德解釋說，「我堅信，他們會睡著的。在黑暗中，人是不容易醒的。」

　　「你不是給了他們一盞燈？」馬納赫詢問。

　　「給是給了。不過，只有一點點油，到半夜一定會滅。」

　　這個老滑頭沒有料到，我們通過亞尼克加進了油。

　　「樓梯不會響？」馬納赫尋根究底。

　　「不會。樓梯是石頭的。一部分可能有點鬆動，但肯定不會引起響聲。」

　　「如果我們咕嚕咕嚕地從樓梯上摔下來，那就是幹一件大傻事。」

　　「這個我們不怕。我們帶一盞燈，先把樓梯照亮，再下樓。」

　　「便於那些壞蛋注意我們，是不是？」

　　「不是。樓有好幾層，燈光不能從一層射到另一層。我們在到達底層之前，把燈放著。等那些外國人死了，再取不遲。」

　　「原來是這樣，我滿意了。儘管如此，事情並不是輕而易舉的。我們的動作在黑暗中必須毫無聲息。難啊！」

　　「我不擔心，」穆拉德說，「我們一定要相互理解，角色分配恰當，每個人都明白自己怎麼幹。這樣，一切就會井井有條。」

　　「你怎樣理解角色？」

　　「我認為，我們每個人自報任務，說自己當什麼角色，相互不妨礙。對付那個德國人，一定要兩個人。」

　　「我們是要這麼做，」山多爾說，「我們兩兄弟負責他。」

　　「好！」阿迦表示同意，「現在，我們把我們中間最有力氣的人找出來。一對一。根據阿拉扎兄弟的看法，哈耶達爾絕對是最強壯的。他可以把那個叫奧斯克的人包下來。」

　　「不，」巴魯德反對，「我要求我一個人對付那個奧斯克。我是受他迫害的。如果他要找我報仇，他應該死在我的拳頭下面。」

　　「找你報仇？為什麼？」

　　「因為我不久前拐騙了他的女兒，把她當作奴隸賣掉了。賣給了誰，你們不要過問。」

　　「對這種玩笑，任何一個做父親的當然都不會滿意！」

　　「奧斯克從那時起一直在尋找我。他是黑山人。我們早年是好朋友。」

　　「是他侮辱了你，你為了報復，就把他的女兒偷走了？」

　　「他沒有侮辱我。他的女兒謝尼察是個大美人。一個和我要好的弟兄看中了她，要娶她為妻。她拒絕了。於是，他來找我，給了我一個大數目。你們要是處在我的處境，會怎麼做？」

　　「賺錢唄。」穆拉德笑了笑。

　　「非常正確！我搶她很容易，因為她信任我，把我當作她父親的朋友。我把她交給那個外國人。那個人帶她到了埃及，在那兒，她又很快被拐騙。」

　　「被誰？」

　　「這，我不告訴你們。那個人是罪魁禍首，也就是那個壞蛋，自稱本尼西。」

　　「那個德國人？」

　　「是的。」

　　「阿拉詛咒他！」

　　「但願你的願望今天就實現！那個謝尼察愛上了伊斯坦堡一個富有的批發商的兒子，他叫做伊斯拉，在埃及遇到那個德國人。德國人發現了謝尼察，就拐騙了她，把她交給了伊斯拉。伊斯拉帶著她到伊斯坦堡，娶她為妻。」

　　「我只想知道，那個德國人是怎樣找到她的。」

　　「就因為有邪惡目光，」阿迦認為，「他看一切，發現一切。那個出錢買謝尼察又再次失去她的人沒有想到報復？」

　　「他想報復，但是沒有，因為魔鬼保護那個德國人。本尼西的一個隨從後來甚至謀殺我的朋友。現在，他們與奧斯克跟蹤我。那個老黑山人除了找我報仇外，沒有熱切的願望了。」

　　「不能讓這個願望實現！」

　　「我也是這麼看的。因此，我把那個老頭包下來。哈耶達爾可能要挑選那個叫奧馬爾的人。」

　　這個米里迪塔人一直把胳膊交叉在胸前，一動也沒動，蜷伏在自己的位子上。而現在，他做了一個否定的手勢，平心靜氣地說：

　　「那個奧馬爾今天與我無關。」

　　「無關？」阿迦吃了一驚，「你是不是看中了另外一個？是哈勒夫？我過去把你看成比你現在表現得更勇敢的人。」

　　「如果我現在對你們說，我不負責對付這些人中間的任何一個人的話，你也許會說，我沒有勇氣。」

　　米里迪塔人的這個聲明出乎所有人的意外。

　　「你是不是想說，你壓根兒不打算參加反對我們敵人的戰鬥？」穆拉德．阿迦急切地問。

　　「是的。我是這麼看的。」

　　「這可是對我們不忠。因此，我希望你只是開玩笑。」

　　「我說話非常嚴肅。」

　　出現了一陣寂靜，所有的目光都詢問式地盯著哈耶達爾呆板的表情。好不容易才由巴魯德開口：

　　「如果你真這麼認為，我們最好是根本沒有認識你。不跟我們一起，就是反對我們。如果你的打算不改變，我們只好把你當做敵人。」

　　「我不是你們的敵人，」米里迪塔人回答說，「我不干擾你們的計劃，但是也不參加。」

　　「今天早上你說的還不是這樣。」

　　「從那以後，我的看法變了。」

　　「你不再把那些人當作我們的共同敵人？」

　　「還當作敵人，因為他們殺死了我的哥哥。但是，我與他們之間達成一個停火默契。」

　　「停火！你瘋了！這與你到達時說的話怎麼合拍？」

　　「我看不出有什麼矛盾。」

　　「矛盾很大。早上，你與我們告別的時候，堅決要殺死那些外國人，至少是那個本尼西。後來，你到達的時候，報告我們，你的計劃沒有成功，我們已經失望。現在，你甚至通知我們，你與他們達成停火協議。我們不得不認為，他們是從你手裡逃脫的。按照你現在的說法，你甚至與他們談過話！」

　　「我是這樣做了。」

　　「你真的簽訂了和約？」

　　「只是臨時性的。」

　　哈耶達爾越是冷靜，巴魯德就越是激動。他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向哈耶達爾，嚴厲斥責他：

　　「這是不允許的！」

　　「為什麼？誰反對？」

　　「我們，當然是我們！你是我們的盟友，未經我們同意，是無權這樣做的，也是不允許這樣做的。你的條約是廢紙一張，因為是我們不在場的情況下簽訂的，甚至是反對我們的。虧你說得出口！」

　　米里迪塔人的眉毛皺起來了。他的目光閃耀著，不過還能保持鎮靜，仍然平心靜氣地說：

　　「那麼，你是把自己當作對我發號施令的人？」

　　「是的。我們是盟友，我們中間任何人都不能違反另一個人的意願。因此，我不得不告訴你，你非常欠考慮，做事輕率！」

　　「魔鬼！」哈耶達爾憤怒地吼叫，「你竟敢命令我，你，我根本不認識，我壓根兒不知道有這個人，不知道這個人是何許人，來自何處，會在何處找到地獄的入口？只要你再講一句冒犯的話，我的子彈就把你送進深處，即魔鬼的住處。我是一個米里迪塔人，阿爾瑙特最有名、最勇敢的部族成員。請不要讓我對你不客氣。你既然對我說了這樣的話，你就把自己置於了墳墓的邊緣。我只要輕輕一推，你就得掉進墳墓！」

　　「啊哈！我也不是吃素的！」巴魯德狠狠地說，並把手放到手槍的扳機上。

　　「停！」這時，穆巴拉克大喝一聲，「難道朋友之間因為不一致就自相殘殺？巴魯德，你為我們的事情盡心盡力，這很好。可是，你不能使用侮辱性的語言。坐下吧！哈耶達爾將告訴我們，他是用什麼方式與這些人簽訂停火協議的。」

　　巴魯德很不高興地坐下來，米里迪塔人解釋：

　　「我把我的斧頭交給阿拉曼人了。」

　　「阿拉！這可是一個神聖的習俗，任何人也不能取消這個協議。這個武器他保存多長時間？」

　　「直到他願意還給我的時候。」

　　「這等於永久性協議！」

　　「只能隨他，我無法反對。」

　　「我不想責備你，因為我還不了解你這樣做的原因。與一個有血親仇恨的人簽訂一個這樣的和約，不會是沒有非常充分理由的。你必然是對那個阿拉所詛咒的異教徒很感激的。」

　　「我感謝他的一切，即生命。我的命當時在他手裡，可是他沒有要。」

　　「講講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米里迪塔人提供了一個關於他襲擊失敗的報告，講述的事情非常真實，把我的所作所為作了恰當的曝光。講述結束時，他說：

　　「你們看到，我並不是輕率從事的。『寬容強於武器』。在那之前，我不相信這句諺語。可是現在，我完全同意這個看法。我的哥哥本人要對自己的死負責。如果我不顧這些對他進行報復，我作為一個血親復仇者，就會與這個阿拉曼人敵對起來。為了救自己的命，他一定會要我的命。他並沒有這樣做。我落入了他手中，他卻沒有動我一根毫毛！『血債要用血來還』，這是血親復仇的法律。但是可蘭經命令我們：『惜心還惜心！』我聽誰的？是先知的可蘭經，還是罪人的隻字片語？經書上難道沒有記載：『感恩者走向天國』嗎？這個長官給予我最大的恩德。如果我再謀害他的生命，我就會把阿拉的憤怒永遠壓在自己身上。因此，我把斧頭給了他。如果我的手今後不再反對他，你們可不要以為，我對你們有敵意。你們願意怎麼幹，還是怎麼幹！我不制止你們。但是你們也別要求我參與對恩人的謀殺！」

　　哈耶達爾嚴肅而又非常強調地講完了這番話。他的話基本上達到了預期效果。其他的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都一言不發。大家都不能說他不對，不過對他們來說，對他的寬宏大度仍然是極不滿意的。

　　「魔鬼完全把那個德國人纏住了！」穆巴拉克終於狂叫起來，「好像那個人要大獲全勝，好處全占似的。我本來是信任你的，現在承認，你有一小點理由讓他把你從良心上拖走。但是，你不能走得太遠。如果說，那個異教徒送給了你一條命的話，那我理解為，你現在是羞於要他的命。可是，你為什麼寬恕其他人呢？你沒有什麼感謝他們的。阿拉扎兄弟要了那個阿拉曼人。你本應該對付奧馬爾。我看不出你不想這樣做有任何理由。」

　　「我有充分的理由。那位長官所做的，並不是光靠他一個人，而是與他的陪同人員一致行動的結果。我不僅感謝他一個人，而且也感謝其他人。我儘管只對他一個人承擔了義務，也不能去攻擊他們中間的任何一個人。否則，我還是會給他造成痛苦。我們古老的習俗是不允許這樣做的。我來，是為了向你們說明，你們的事情應與我區分開來。我已經決定不參加，就一定要無條件服從這個決定。」

　　「想想後果吧！」

　　「我沒有什麼要想的。」

　　「有的！你是不是認為，失去我們的友誼，是無所謂的？」

　　「難道這是一種威脅不成？如果是，你最好不要說出來。我已經把我的斧頭即我的諾言交給了那個德國人，就得遵守！阻擋我，就是和我過不去。如果你們把與我的友誼變成了敵對關係，那就要以阿拉的名義發誓。但不要以為我會怕你們。我打算走，而且將漠不關心，條件是，你們讓我安靜。這就是我要說的一切。我講完了，可以走了。」

　　哈耶達爾蹲下來，把做大門的幾捆穀草拿開。其他的人看到，他是留不住了。因此，穆巴拉克說：

　　「你如果真的要走，就得以先知的鬍鬚發誓，不接近那些外國人！」

　　米里迪塔人用憤怒的動作回答：

　　「這個要求是一種侮辱！我把話講給你們聽了，你們一定要相信。你難道不習慣遵守諾言？我可是發過誓的，因為我不想以非和平方式與你們告別。現在，你滿意了吧？」

　　「滿意。想想吧，你將受到什麼樣的懲罰，如果你想欺騙我們的話！我們不會讓別人拿我們開玩笑！」

　　這句話是用一種向這個米里迪塔人的自豪感挑戰的口氣說出來的。哈耶達爾堅定地走到這個老頭跟前，吼叫：

　　「你竟敢對我說這種話，你的全部所作所為，難道還不能證明你是個大騙子？你是誰？老穆巴拉克，聖人！這不是騙人嗎？你也是個廢物！你是從哪兒來的？真正的名字是什麼？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敢說。你來到這個國家，像毒草一樣坐在廢墟上那堵倒塌的牆後，毒害著周圍所有的生靈。我自己只不過是一個罪人，但不能與你相提並論，絕不需要讓你來侮辱。你如果認為擁有令人恐懼的權力，那也只能欺侮膽小怕事的弱者。我們只要說一句話，你就會失敗。這句話我永遠不說，除非你逼我。切記！晚安！」

　　他扔掉穀草捆，爬出去了。穆拉德使了個眼色，胡穆姆小心翼翼地跟了出去。胡穆姆不久就回來報告，這個米里迪塔人確實走了。

　　「阿拉奪走了他的理智！」巴魯德說，「對他是不能指望了。」

　　「不能了，再也不能了。」穆巴拉克表示同意，「但是，他威脅我，並非毫無益處。我將努力防止他損害我們。」

　　「你想殺他？」馬納赫問。

　　「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是我們又有了一個例子說明，把那個本尼西從世界上消除掉是多麼必要。現在的問題是，誰來殺奧馬爾。」

　　「我來。」所謂的裁縫蘇耶夫說。

　　「好！」穆巴拉克回答，「還剩下一個矮個子哈勒夫。可惜我無能為力，因為我受了傷。」

　　「把他交給我，」馬納赫說，「熄滅他的生命之光，應該是我的一種快樂。他個子矮小，看起來弱，實際上不可輕視。這個侏儒像豹子一樣勇敢，靈巧得像一隻雀鷹。但是我們聽說，他的體力過人。我選擇他，你們可不要解釋是缺乏勇氣。至於出擊時間，我建議不超過一個鐘頭。我們多偷聽幾次。只要察覺到我們的獵物躺倒了，就開始行動。」

　　「這也是我的看法，」穆拉德說，「我必須作準備，現在就得走。胡穆姆跟著我。我隨時派他來打聽情況，看能否開始行動。」

　　阿迦起身。

　　「稍等片刻！」穆巴拉克請求，「我問你幾個次要問題。」

　　這促使我撤退。主人離開後，我可能難離開糧倉了。可以設想，其他的人會採取沉默的方式。這樣，他們必然會聽見草垛裡的動靜。而現在，講話人的聲音大，沒有人會聽見我小心翼翼往後爬行的響聲。成功了。可是，怎麼到塔樓去呢？路雖然不遠，但是我沒有任何可以支撐的東西。這時，門開了。奧馬爾伸出頭來。他每兩三分鐘就這樣做一次。他看見了我，趕緊過來，把我背在背上，背回塔樓，放在地毯上。我講述了我的所見所聞。聽眾中，哈勒夫最氣憤。

　　「本尼西，」他說，「我想到糧倉裡去會會那些壞蛋，給每個人頭部穿過一顆子彈。那樣，我們在他們面前就可以安靜一會兒，並且可以平和地繼續趕路。」

　　「你想當一名殺人凶手？」

　　「殺人凶手？你想到哪兒去了！這些壞蛋是些野獸。我要是打死了那些發出令人噁心臭味的豺狼，是不會有人指責的。我也因為使這些惡棍變得無害，而不會受到良心的責備。這不是犯罪。」

　　「在我的眼睛裡是犯罪。如果我們可以用別的辦法來對付敵人，那麼，殺死他們就是要受懲罰的。用計往往勝過動武。」

　　「你怎麼辦？」

　　「我讓我們的敵人爬上塔樓，然後設法讓他們再也下不來。」

　　「這個主意不壞。可是，他們既然能夠上去，也就能夠用同一個方法下來。」

　　「如果我們把梯子撤走，他們不就待在樓上了嗎？」

　　「哎呀！那他們會從樓梯下來的。」

　　「這條路我們可以堵死。我們只需要一個榔頭和一些大釘子，就可以把地板的蓋子釘死。」

　　亞尼克自告奮勇去取所需要的東西，還加上一個大鐵夾子。

　　「這很好，」我接著說，「用這種夾子最有把握達到我們的目的。我們把上層樓梯的蓋子釘死，使他們不能從外面向上扯。那些人也就不能從樓梯下來了。我們再把梯子撤掉，他們在天亮前就得在雨中待在上面。這樣就使他們的辦事熱情降一點點溫。」

　　「本尼西，」哈勒夫說，「你的計劃把我與你平常的善良心腸揉和在一起了。這是一個相當漂亮的主意，讓那些壞蛋待在上面，整整一夜待在上面。四周都下雨，他們欲坐不能。地板上肯定有許多水。最高層建造得像盞沒有玻璃的燈，只用來眺望遠景，雨水卻找到一個暢通無阻的入口。由於通往閣樓的門被堵死，蓋子又是防水的，雨水多半流不下來。」

　　「可以流下來，」亞尼克插話，「牆壁上有一個小洞。」

　　「可以堵死嗎？」

　　「很容易。有許多落屑。」

　　「好極了！那就把它堵死。讓那些殺人凶手在水中站著，得痛風、風溼症、足痛風以及成千上萬種感冒。我想，他們一定會站在齊腰深的水中，而且……」

　　哈勒夫跳起來，很快地走來走去。他想出了一個主意。然後，他在傭人面前停下腳步，把手放到他肩膀上說：

　　「亞尼克，你是最好、最忠誠的朋友！我愛你，但是如果你有我需要的東西，我會更愛你一百倍。」

　　「那是什麼？」被稱讚者問。

　　「我需要一個東西，這東西這兒肯定是沒有的。你們這兒沒有幫浦，難道不是？」

　　「大的沒有，花園噴頭還是有，裝在輪子上行走的。」

　　「好樣的！朋友！兄弟！你是一個多麼漂亮的人！我差點認為你們是不可能有這玩意兒的！」

　　「阿迦去年派人從於斯屈布買來的，因為他的糧倉總是著火。它就擺在花園裡隨時供使用。」

　　「能裝多少水？」

　　「比放進澡盆的多一點。」

　　「好。但是如果主要的東西沒有的話，那這個好玩意兒又有什麼用。」

　　「你指的是什麼？」

　　「橡皮軟管，盡可能長的管子。這玩意兒沒有嗎？」

　　矮小的哈勒夫沉浸在歡樂之中。他那麼全神貫注地提出那些問題，好像要找到世上最大的幸福似的。

　　「管子我們有。不是旅途中使用的那種保存水的管子，而是滅火器上用的。問題是要多長。」

　　「長到可以達到塔頂。」

　　「有這麼長，或許還長一點。」

　　「亞尼克，我要擁抱你！到我的心上來吧。你是我生存的朋友，生活的樂趣，終身的幸福！就是說，噴頭有，軟管也有。神了！軟管，有我需要的那麼長！誰能相信，在這兒，在基利塞利這個地方，找得到！」

　　「這很容易理解。沒有軟管，噴頭就派不上多大用途，我們就得用車拖水。」

　　「你指的是從外面的魚池拖來？」

　　「不是。比那遠得多。就在塔樓的後面的牆根下，有一個大水坑，裡面總是裝滿水，加上噴頭，軟管當然要通到著火的地方。」

　　「一個大水坑，可以用來噴水的幫浦，我認為，這對你的計劃是足夠的。」

　　「你是這麼認為？這真是太好了！你的話像落在乾旱農田的甘露。你的話比一百皮阿斯特還貴重，我要是成了百萬富翁，一定要讓你得一千。你不知道，這水是幹什麼用的吧？」

　　「不知道。」

　　「阿拉保護你的頭腦像一個晒乾了的檸檬。注意，長官馬上要說明，我的意圖是什麼。不是嗎，本尼西？」

　　這個問題是對我提的，我點了點頭。

　　「你有什麼看法？」

　　哈勒夫的眼睛閃爍著內心的歡樂。這個要給我們的敵人設一個圈套的想法使他充滿狂熱。然而，聽到我的回答後，他很失望。我說：

　　「這只是一種兒戲。」

　　「本尼西，你不能這麼說。那些壞蛋爬上塔樓來殺我們。你要設法讓他們不能下來，整夜都待在頂上。那好，我補充一點進去，讓他們在上面不過分感到舒服。我們給他們上面的房間裝滿水。這個房間雖然四周都是敞開的，但是護牆有一人高，齊胸，他們可以站在這麼深的水裡。要麼，你就是同情他們。那些劊子手受點涼，有點小小的牙痛，你就動心了？」

　　「不，不是這麼回事。我們作準備，不能讓任何人發現。你們說是不是，奧斯克，奧馬爾？」

　　這兩個被點名的人都同意他的做法。所有三個人一致請求，直到我說「是」為止。

　　亞尼克走了，一會兒就帶來了一個按輪子形狀盤纏的軟管，還有繩子。其他的人和他一起登上塔樓。儘管雨滴嘩嘩地碰打著百葉窗，我還是很快聽到了榔頭敲打聲。亞尼克把榔頭和夾子插在腰帶上。他們把軟管綁好後，把樓梯間的蓋子釘死，任何人都不可能從上面的房間下來。

　　他們回來的時候，哈勒夫滿意地說：

　　「我們幹得很好，本尼西。你親自幹，也不見得好到哪兒去。」

　　「你們是怎麼安裝軟管的？」

　　「從塔樓外面往下掛，然後，可以在底下用螺絲把噴嘴固定好。」

　　「敵人來搭梯子，會看見的。」

　　「亞尼克說，他們無論如何會把梯子搭在牆的另一面，那邊沒有樹阻擋他們。軟管的口子通到房間裡，水沿牆流下，不會出聲。凶手們在黑暗中會到處尋找的。在其他房間裡，所有的百葉窗也關上了。我只希望洗澡的客人快來。」

　　「這還要一些時間，因為穆拉德說過，他要給我們一頓豐盛的晚餐。」

　　「要我去取？」亞尼克問。

　　「要。去取吧。我們吃飯越早，等待的時間就越短。不過，你要裝成真的吃了蛋糕，覺得痛。看看安卡有什麼要說的！她或許會告訴你一些情況。」

　　亞尼克走了，我們靜靜地等待他回來，因為我們再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討論了。哈勒夫蹲在他的被子上，時而搓搓手，輕聲地笑，發出不可理解的叫聲。他的思想完全集中到給敵人送水的事情上面了。

　　亞尼克回來的時候，不是單獨一人。他帶來了我們的晚餐，並由胡穆姆陪同，因為他一個人拿不動所有的食物。可是，這位侍從不進來，而是站在外面。亞尼克把他手上的食物接走後，他就匆匆離開了。

　　飯菜好極了。味道鮮美的魚湯，與布拉格和維也納的相比，也不遜色。沒有勺子，我們用杯子舀湯送到嘴邊。接著上桌的是一隻肥雞，裡面填滿了麵粉、無花果和核桃仁。然後，上了一隻小山羊，儘管人們經常對山羊肉抱有無法解釋的成見，這隻山羊的味道卻不壞。還有肉炒米飯、葡萄乾和蒸得軟軟的杏仁。餐後甜食是水果和糖果。糖果我們基本上沒有動，和往常一樣，剩了一大半。我們本來是不吃的，可是安卡捎話來說，我們可以放心吃，因為食物是她一手做的，做飯時沒有任何人進廚房。

　　「阿迦在他的房間嗎？」我問亞尼克。

　　「在。他在坐著抽菸，呆呆地看著前面。他要我來，並且問我哪兒不舒服，因為我裝作痛苦的樣子。我回答他說，吃了一點野果，可能沒有熟，引起腹部劇痛。」

　　「你真聰明。現在，他也許以為你並不知道下毒的事，也就沒有必要在你面前裝模作樣了。」

　　「你說得對，長官。穆拉德當然沒有偽裝。他公開對我發你們的脾氣，並想知道你們的一切行動和言論。我告訴他，你腳痛，不能走路。你們很疲倦，想很快睡覺。對此，他命令我，吃完飯就鋪床。然後，我馬上去睡覺。你們睡覺越早，你們就能越早起床。這是他說的。那時，我一定會睡得足足的，可以為你們好好服務。」

　　「他很聰明！你通常睡在哪兒？」

　　「與胡穆姆和其他傭人們一起。」

　　「這可不舒服！你要偷偷離開，我們需要你。」

　　「什麼事，長官，你只管說。從今天起，沒有人和我睡了。胡穆姆根據阿迦的命令，在屋頂上安排了床鋪。只要你需要，我就裝出要去睡覺的樣子，實際上卻到這兒來。你們那時把門拴起來了，我會敲門的。」

　　「不過，不能像平常那樣。別人偶爾也會這麼做的。你敲那扇朝裡面開的百葉窗吧，而且要用拳頭，先敲一下，再敲兩下，然後敲三下。我們就知道是你，就會開門。把這個信號也告訴安卡！不知道在你離開的時候，穆拉德．阿迦會發生什麼事情。她可以留神，必要時給我們送信。」

　　亞尼克把餐具拿走，給我們帶來幾床被子。他再次離開時，把我們的燈滅了。百葉窗和門都上了栓，但是有許多縫，從外面往裡看，我們好像是沒有燈了。

　　大約兩小時後，亞尼克回來，用的是約定的暗號。我們讓他進來。

　　「我這麼晚來，」他輕聲說，「是因為我想去偷聽阿迦。所有的人都必須去睡覺。他和胡穆姆偷偷去糧倉。兩人都是剛爬進去的。」

　　「現在，我們知道什麼與我們有關。他們認為我們在睡覺。我們很快就會看到他們登樓。」

　　「這個，我們一定要看。」哈勒夫說，並且和其他幾個迅速上了樓梯。

　　雨一直沒停，甚至下得很響，聽不見外面的腳步聲。

　　我一個人坐在下面。不久，四人下來，到了我身邊。哈勒夫報告：

　　「本尼西，敵人在上面。最後一個剛剛上去。一共是七人。」

　　「在糧倉是九人。米里迪塔人走了。穆巴拉克受傷，留在下面。」

　　「對的。現在，我們把梯子撤走，把澆花噴頭拿來。」

　　「把被子拿過去，否則，你們會變成落湯雞。」

　　他們極其迅速地行動，門栓剛落，人已經出了門。我靠牆立起來，打開朝裡面開的百葉窗。外面一片漆黑，雨很大。儘管如此，我還是看見四個人在百葉窗旁邊幹活。然後，我聽見槓桿頭有節奏的響聲。他們使盡一切力量把水往上抽。水洞在我的窗前。不時聽得見哈勒夫輕輕的命令聲。儘管雨淋，小哈勒夫的聲音仍是優美動聽的。

　　上面非常平靜。罪犯們在塔頂上可能莫名其妙，不知道水從何而來。不過，有人咳嗽，暴露了他們的存在。他們肯定費了很大力氣想打開樓梯上面的蓋子。如果成功，他們就下來。所以，我準備用手槍迎接他們。我也仔細聽樓梯的動靜。什麼也聽不見。哈勒夫把蓋子固定得很牢。

　　過了一會兒，大概有一個鐘頭，四個人回來了。

　　「本尼西，我們幹完了！」哈勒夫極為滿意地報告，「我們全力抽水，全身沒有一條乾紗了。允許我們點燈吧？」

　　「點吧。有燈，我們就方便多了。」

　　他上了油，點燃燈，登上樓梯，到了上面的房間。我們的敵人就站在那個房間的上面，泡在水裡。他們打開一扇百葉窗，聽見哈勒夫的聲音：

　　「阿拉向你們問候，先生們！你們是想在這悶熱的天氣呼吸點新鮮空氣吧？我們的長官要我問你們，你們有沒有望遠鏡，有，才能更好地觀察一下雨水。」

　　我沒有聽見回答。那些受到諷刺的人，看來是心平氣和的。

　　「你們為什麼偏偏要在夜裡到上面洗澡？」哈勒夫接著說，「這是不是本地的習俗？如果水不夠熱的話，我感到心疼。可是，洗澡是不應該偷看的。因此，我們客氣地回去了。但願你們天亮之前洗完！然後，我，你們馴服的奴僕，再到上面來了解情況。」

　　他和其他人一起下來，笑著對我們說：

　　「本尼西，他們漂漂亮亮地走進了陷阱，沒有人敢說一句話。我好像聽見他們的牙關咯咯直響。現在，我們可以舒舒服服地睡覺了，因為沒有人來打擾我們。」

　　「是的。安穩地睡，」亞尼克說，「你們騎馬騎累了，我倒是還精力充沛。一旦需要，我會醒來，並把你們叫醒。不過，我們不必擔心，那些人下不來，充其量是水透過天花板往下流到我們這兒來，但是這不危險。」

　　他說得對。我們對他也可以放心。所以，我們就躺下睡起大覺來。

第15章　「毆打節」

　　我儘管很累，需要休息，瞌睡還是遲遲不到我眼前來。我聽到哈勒夫經常發出的輕微的咯咯笑聲。他對他的惡作劇成功還津津樂道，所以也沒有休息。我聽著單調的、不停息的雨聲。這雨聲最後還是讓我有了一點點睡意。可是，我很快就被響亮的敲打聲叫醒了。有人敲門，而且是按我和亞尼克商定的方式敲門。我立即起來，因為我猜想是安卡，她大概有事向我們報告。亞尼克開的門，我的猜想得到了證實：進來的是一位姑娘。哈勒夫、奧斯克、奧馬爾精神也馬上為之一振。

　　「對不起，打擾了，長官。」我們的漂亮盟友說，「我給你們帶來了消息。亞尼克向我講述了你們的計劃：你們想把那些人放到上面的水裡。成功了嗎？」

　　「成功了。他們還在上面。」

　　「我還以為他們跑了。」

　　「哼！他們怎麼下得來？」

　　「我不知道，但是我有充分的理由認為，他們現在在宮殿裡面。」

　　「這當然出人意料。說！」

　　「亞尼克要求我注意觀察。阿迦一早就要我去休息，但是我保持著清醒，並看著外面。我看見我的主人和胡穆姆偷偷到花園裡去了。為了能夠聽見他們回來，我到了底層，躺在那兒的一個房間的門後面。他是要從那扇門經過的。我把門打開一點點。儘管花費了很大力量想保持清醒，我還是睡著了。我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被一陣響聲吵醒了。兩個男人從院子裡來，從我的門前經過。一個在說話，我從聲音聽得出是阿迦。他破口大罵，我還從來沒有聽過他的那種罵聲。我聽見廚房裡點起了大火，肯定是把衣服脫了。我想，他是在和胡穆姆講話。廚房裡很快就熱鬧起來。我聽見憤怒的聲音和響亮的沙沙聲，還有燃燒木柴的噼啪聲。我不知道那兒出了什麼事，就跑到這兒來，把我觀察到的告訴你們。」

　　「你真好。那些人一定是用某種方法逃跑出來的。哈勒夫，你們把梯子放到哪兒了？」

　　「我們沒有搬動，只把它放到地上了。洗澡的客人們不可能從塔樓上下來豎梯子。」

　　「這是真的。但是，他們中間會有幾個人沿軟管下來，並重新搭起梯子。」

　　「上帝保佑！我們再去看看！」

　　他急忙趕出去。奧斯克和奧馬爾跟隨於後。幾分鐘後，他們回來，哈勒夫臉上像洩了氣的皮球。他嘟嘟囔囔說：

　　「是的，本尼西，他們跑了。我到了上面。」

　　「梯子靠在塔樓上？」

　　「可惜是這樣！另一邊牆根放著軟管。」

　　「正如我所料。罪犯們發現了軟管。幾個人攀著它下來，上面鬆開結往下扔。然後，他們把梯子靠上去，其他的人就都下來，走進廚房，暖暖身子，烘乾衣服。」

　　「我原以為他們坐在地獄裡，在那兒，衣服比在廚房裡乾得快！」哈勒夫氣憤地說，「我們怎麼辦，本尼西？」

　　「嗯！我要想想。我想，我們……」

　　我的話中斷了。我們沒有把門拴起來，門開了一條小縫，燈光露出去了。現在它被踢開。穆拉德的聲音：

　　「安卡，你這魔鬼的女兒！誰允許你跑到這兒來的？」

　　姑娘恐懼地蜷縮著身體。

　　「馬上出來！」站在外面的那個人命令，「還有亞尼克，你這個狗崽子，你也在裡面！你們把什麼東西偷到花園來了！你們出來！鞭子將教訓你們，什麼叫做服從！」

　　「穆拉德．阿迦，」我回答，「你不想進來嗎？」

　　「謝謝！我不能讓你的邪惡目光損傷我。我要是知道你是這些傭人的拐騙者，是不會讓你關起門來留在屋裡的。」

　　「我們詳細談談。進來吧！」

　　「我不想！把我的傭人送出來！這個詭計多端的雜種不能為你做事！」

　　「你來接他們呀！」

　　阿迦沒有回答，但是我聽見輕輕的聲音。他不是單獨一人。

　　「他如果不來，我就去接他。」哈勒夫說著就向半開半掩的門口走去。這時，我聽見擊錘咔喳一聲。一個聲音叫喊著：

　　「出來，狗崽子。否則，我就斃了你！」

　　哈勒夫乒的一聲把門關上。

　　「你聽見了嗎，本尼西？」他問道，與其說他是害怕，還不如說是吃驚。

　　「非常清楚，」我回答，「這是巴魯德的聲音。」

　　「我也這樣看。糧倉那邊站著兩個男人，把槍對準了我。舒特的人暗中襲擊沒有成功，現在想公開進攻。」

　　「我懷疑。他們不敢把我們打死在這兒，否則會自我暴露。假如他們真的要殺我們，那不會僅僅威脅一下，而是不警告就開槍了。」

　　「你是這樣看的？可是，為什麼來的只有兩個人？」

　　「這個我看出來了。他們想逃跑。他們發現亞尼克和安卡不在，起了疑心，便來找他們，找到我們這兒來了。現在，這些殺人犯知道，逃跑是他們的上策。為了不受我們阻擋，這兩個人在這兒與我們周旋，其他的人則在趕緊作啟程準備。」

　　「我完全同意你的分析，本尼西。不過，我們容忍他們走嗎？」

　　我拄著槍托站起來，摸著牆壁走到門旁邊的百葉窗前。奧馬爾已經把燈熄滅了，不讓外面的人看見。雨停了，天開始發白。對面，離塔樓幾步遠的地方，有兩個人影。一個把槍托撐著地，另一個右手端著槍。這個人右側面對著我，槍管緊靠他的面頰。兩個人看來在交談。

　　我可以把槍托放在窗口的邊上。天色雖暗，我還是瞄準了那支獵槍的槍管，扣動了扳機。幾乎在開槍的同時，傳來了痛苦的叫喊聲。我的子彈打中了，那人的槍管打在臉上，槍從他手裡掉了下來。

　　「不幸啊，陰謀！」他叫喊著。我聽出了他的聲音。他是巴魯德。

　　「走！走！」馬納赫呼喊，「這顆子彈叫醒了宮殿裡所有的人。」

　　他拾起巴魯德的槍，扶著他的胳膊，拖著他往前走，很快消失了。

　　從馬納赫的話中可以得出，他們沒有打算射擊。他們關心的是，不要被人發現他們與阿迦的人在一起。

　　我轉向我的同伴們。

　　「拿起武器，趕快到馬棚去。強盜們很可能帶走我們的馬。」

　　所有的人都快步出門，我面對他們臥倒，手裡端著槍，以應付各種情況。

　　安卡也走了，很快與亞尼克和奧馬爾返回。奧馬爾報告，奧斯克和哈勒夫留在馬棚裡看守。看來，沒有人對馬感興趣。他們連人影都沒有看見。這使我放心。

　　現在要打聽敵人拴馬的樹林在什麼地方。安卡和亞尼克都不知道。

　　「我相信，胡穆姆知道，」小夥子補充說，「但是他不會告訴你。」

　　「我有一樣好東西，」我回答他說，「鉗子，萬能鉗。我用它想取什麼就取什麼。」

　　「你懂得的比別人多。他從不出賣他的主子和主子的盟友。」

　　「你必須在場，要讓他相信，他對我是坦誠的。你了解裁縫阿夫里特更多的情況嗎？」

　　「不了解。我知道，他的本名是蘇耶夫，但是其他情況，很可惜，說不出來。他經常在穆拉德的家裡。我很懷疑他，他與他討論一些不光彩的事情。我只想離開這兒。最好是根本不與這種人沾邊。」

　　我有了一個想法，「聽著，我從安卡那兒知道，你們住在於斯屈布附近。你大概知道位於卡爾坎德倫後面的魏察吧？」

　　「很熟！我經常到那兒去。」

　　「卡拉諾爾曼客棧也熟？」

　　「你指的是那個老廢墟？以前，那是卡拉萬塞賴。」

　　這個說明與蘇耶夫昨天提供的情況是相符的。他在這點上講的是實話。

　　「確實，」我回答，「估計我們的路是朝那個方向的。我找一個要犯，他十有八九是穆拉德的朋友和親信。」

　　「我的阿迦真的與這樣的人交朋友？」

　　「是的。今天在他這兒來謀害我們的人，也都是殺人凶手和強盜。阿迦是什麼人，你可以看得出來，他想毒死我們。」

　　「這是真的，長官，我不待在這兒了！我要離開這棟樓，陪你去魏察，如果你允許的話。」

　　「我正想向你提出這個建議。原來是要蘇耶夫帶路，由於這件事，不能再指望他了。你和安卡有些損失不要緊，因為我猜想，她也不想繼續留在現在的主人身邊了。」

　　「當然不想！」亞尼克趕緊保證，「我們的幸福時刻雖然因此推遲，如果長時間拿不到工資的話，但是……」

　　「工質問題，你一定會從我這兒拿到工資，安卡也一樣。你們倆救了我的命。她如果沒有來，我們就沒命了。好吧，你們的工資向我們要，按你們的業績和能力付給。」

　　「當真！」他從門口對著這邊喊，「我們沒有二話可說，感謝你，長官。」說後面這句話的是哈勒夫。他從牲口棚來，聽到我們講話的最後幾句。他接著說：「我們可惜不富裕，但說不定能夠為你們的幸福作點什麼貢獻。你們如果為了我們丟掉了現在的飯碗，我們一定要想方設法，使你們不再需要幹侍候人的活兒。我只問你，亞尼克，以我靈魂的全部尊嚴問，你願不願意娶這個安卡為妻？」

　　「願意，願意！」亞尼克滿意地笑著說。

　　「什麼時候？」

　　「盡快。」

　　「那麼你，基利塞利之花，我們的女救星，這個僕人亞尼克要當你的丈夫了，你必須時時對他服服貼貼，只要他有理智並且不對你無理的話？」

　　「是的，他要當我的丈夫。」姑娘靦腆地說。

　　「那麼，從幸福和感激的這個錢包裡湧流出來的我們的恩賜，應該滴落在你們身上。我是我們公司光榮的出納。這是一筆不幸的錢，但是我們正在努力把它變成幸福之幣。現在，我們有這種機會了。」

　　哈勒夫拿出一個長長的錢包，是我們在德雷庫利貝戰鬥中得到的。他打開它。

　　「你允許，本尼西？」

　　「樂意！」我微笑著，看他給這兩個人多少。

　　「你們的手合在一起，接住這幸福之雨。」

　　亞尼克把兩手小拇指邊合起來，伸向哈勒夫。安卡也照樣，張開的雙手組成一個碗狀，可以得到一個可觀的數目。哈勒夫手伸進錢包，開始計數。先給安卡一個金幣，然後給亞尼克一個，總是輪流給，一邊給，一邊數：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他數到十。

　　他數的全是土耳其的金鎊，與皮阿斯特的匯率是一比一百。就是說，兩人每人得到一千皮阿斯特，或者說一百八十到一百九十德國馬克。對於他們來說，是一個大數目。然後，他問這兩個驚喜者：

　　「你們也知道升水嗎？」

　　「不知道。」亞尼克答道。

　　「升水是一個使金幣比銀幣貴的數目，現在是八比一百。如果你們把這樣的金幣拿去兌換，用一百金幣皮阿斯特可以換回一百零八銀幣皮阿斯特。了解了這個行情，你們兩個就多了兩個八十皮阿斯特。」

　　這種商業上的解釋並不是多餘的。一百六十皮阿斯特對於這對夫婦是一個不可低估的數目。但是，他們只聽懂了一半。他們的全部思想感情都用目光說清楚了，這閃爍著高興光芒的目光，一直對準著這些金幣。

　　「哈勒夫，」良久，亞尼克才說，「不是和我們開玩笑吧？」

　　「這是很嚴肅的，」哈勒夫回答說，「管好你的財產，正如我管好我的金幣一樣。要注意！」

　　他把錢包轉了幾圈，扭緊口子，微笑著塞進腰帶。但是他們過了一陣子才理解了他的要求。

　　「我必須先問清長官！」安卡喊叫著，「這麼多的錢！我們不需要這麼多，因為我們有自己的積蓄。你們把這些財產給了我們，你們自己怎麼辦？」

　　「不要為我們操心，」小哈勒夫笑著說，「我們已經知道沒有錢怎麼活下去。我們行進在好客路上，即使是我們最大的敵人，也必須給我們納貢。你們也許以為，我們會送給穆拉德，即你們的阿迦一個皮阿斯特，來感謝我們在他家裡享受到的東西嗎？我們沒有想過！但願我的本尼西會允許我付給他一枚另一種硬幣，一枚經過鍛壓和打製的槍彈硬幣。你們看，我們不需要錢。這少量的金幣，你們拿著就是，不需要擔心我們挨不挨餓。此外，我們最近養成了值得稱頌的習慣，把落入我們手中的壞人偷盜所得奪過來，轉送給誠實的人。說不定我們不久又會遇到幾個這樣的罪犯！那樣，我們又像米堆上的鳥，讚美阿拉的恩惠。君主帝國就是靠這種恩惠治理的。」

　　為了使兩個幸福的人的感恩儀式告一段落，我命令哈勒夫和亞尼克拿著我們的東西到馬棚去備鞍。

　　「你想動身，長官？」亞尼克驚訝地問。

　　「晚一點走。我只想備好馬以防萬一。我們把你和安卡帶上。」

　　「穆拉德不會同意！」

　　「我去想辦法讓他同意。」

　　「那我們要雙倍感謝你。你來到這兒，就像……」

　　「別說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是一個好人，值得感謝的人。你們現在講這麼多就足夠了。」

　　他們走了，我坐到「輪椅」上，讓奧馬爾推著。

　　晨曦的昏暗變成了光明，人們能看得見相當一段距離的遠處。雨停了，預計是好天氣。

　　去馬棚必須路過一座敞開的魚鱗狀建築物。其屋頂由後面的牆壁和幾根木柱子支撐著，裡面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我看到一輛車子，不是那種稱為阿拉巴的動物或者由牛拉的笨重車，而是一種當地人叫做科楚或欣托夫的輕便、美觀的車。車子旁邊的牆上掛著一套土耳其挽具，樣子很像精緻的德國挽具，如同一個留著鬈髮的、肥胖的宮廷黑人侍衛的頭，也像一個法國芭蕾舞大師的髮型。這兩件東西適合於實現我的計劃。尤其是，在馬棚裡，在別的馬的旁邊，站著一匹活蹦亂跳的小馬。那套挽具看上去正適合牠的身材。我檢查了我們的飲水和備鞍的情況，然後命令他們把我送到穆拉德那兒去。

　　「要我們同去嗎，安卡和我？」年輕的保加利亞人問。

　　「要。」

　　「可是，我們會吃虧的。」

　　「別擔心。你們始終站在我的後面，沒有我的允許不要離開這個位置！」

　　我們從馬棚裡出來的時候，看到一個人靠牆站著，觀察著我們。

　　「誰？」我問亞尼克。

　　「哈姆西，僕人，可能是在外面看守你們敵人的馬匹。你想向他打聽樹林的位置？」

　　「他大概不會告訴我。」

　　「肯定不會。」

　　「我寧願節省我的話，因為胡穆姆肯定會告訴我的。」

　　我們到達過道的時候，我看見那個僕人還靠牆站著，好像通過門可以看見馬棚一樣。就是說，他對我們很注意。

　　「你們想在這兒幹什麼？」胡穆姆問我們。

　　「想和穆拉德，你們的阿迦講話。」我回答說。

　　他防止用眼睛直視我，因為他怕我的目光，並把手指放到可以抵禦邪惡目光的位置上。

　　「不行，」他說，「阿迦睡了。」

　　「請你把他叫醒。」

　　「我不能。」

　　「但是我要！」

　　「你要不要，與我無關。」

　　「那麼，我命令你！」我加重了語氣。

　　「你無權命令我。」

　　「哈勒夫，鞭子！」

　　我的話還沒講完，這條用河馬皮製成的鞭子就在那個採取敵視態度的人的背上響了三下，而且用的力氣使被打者馬上趴在地上。哈勒夫一邊打，一邊吼叫：

　　「誰無權命令你，你這個不懂禮貌的傢伙？我告訴你吧，全蘇丹王國，都必須遵從我們這位代表正義的長官，哪怕是我碰到他，也要絕對服從。我，對你來說是一隻咆哮的獅子，而你，不過是一條可憐的蚯蚓！」

　　胡穆姆本想抵禦鞭撻，可是跌倒得這麼快，這麼重，只好默默忍受。可是，他惱羞成怒，叫喊聲響徹了整個宮殿。哈勒夫終於讓他停止了叫喊，可是皮鞭仍高舉著，並且問道：

　　「你想不想把那個老怪物從床上叫過來？」

　　「告密歸我，捉拿歸你！」這個走卒咆哮著，快步跑走了。

　　「長官，要出事！」亞尼克提出警告。

　　「我們不怕，」我回答，「今天是一個盛大節日，稱之為毆打節。我們將虔誠地慶祝它。」

　　「這樣一種節日，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今天，你就見識見識。」

　　哈勒夫歡呼起來：「本尼西，你現在說出了一個偉大的、美好的詞。由於你，信徒中將充滿歡樂，最後三重天的亡靈們將感到幸福。你最終將表明，你是男性之光，英雄之首。我的肌肉將變成長蛇，手指將變成蟹鉗。我將在強盜中大發雷霆，在劊子手中呼嘯怒吼。在基利塞利將有鬼哭狼嚎，在罪犯子孫中將有嗚咽抽泣，喪盡天良者的妻女將悲傷不已，為非作歹者的姑嫂將扯髮撕紗。報應切開他們的喉管，公正剝掉他們的爪牙。因為在這兒，站立著手持報應之鞭的法官，當代鞭韃英雄，哈奇．哈勒夫．奧馬爾．本．哈奇．阿布爾．阿巴斯．伊布恩．哈奇．達烏基．阿爾戈薩拉赫！」

　　他高舉雙手，情緒激昂，完全以一個講演家姿態站在那兒，似乎在執行著一個震驚世界的任務。

　　胡穆姆說，他的主人在睡覺，是欺騙我們。我們剛到客廳，在曾經迎接過我們的地方，穆拉德已快步走到我們面前，氣勢洶洶地說：

　　「長官，你們為什麼鞭打我的僕人？我倒是很有興趣派人用鞭子把你們每一個人都抽打一遍！」

　　他不是獨自一人，身邊還有胡穆姆和自稱阿夫里特的裁縫蘇耶夫。這一群人後面還站著五、六個僕人和幾個女傭人。

　　蘇耶夫的出場使我有點琢磨不透。我沒有料到會在這兒見到他，而是以為他和其他歹徒一起遠走高飛。他想在這兒幹什麼？是想繼續在我們身邊扮演裁縫角色？還是以為現在可以摘掉面具，大膽地幹，因為我們不能證明他有問題，因為他相信我們的寬容？好吧，小夥子，如果你自投羅網的話！

　　我沒有回答穆拉德，而是給奧馬爾一個眼色，要他繼續鎮靜地推著我走。看來，我的沉默使得這個土耳其人的脾氣似乎在發作，他怒不可遏，跑到我的身邊，進行威脅，說是要把我們徹底消滅。我們走到門口的時候，哈勒夫正要開門，阿迦站到我們面前，大聲叫喊：

　　「誰也不許進去！我禁止你們進去！」

　　「你？」哈勒夫問，「你無權禁止我們。」

　　「我是這個地方的最高警察當局和法庭！」

　　「那就可以祝願親愛的基利塞利幸福。如果最高法庭搶劫和謀殺，臣民們幹什麼！是客客氣氣地將你掃地出門，還是你與我的鞭子接吻？不過，那可是一次響亮的親嘴呀。懂嗎？」

　　哈勒夫舉起鞭子。阿迦不准別人進門，挨了一鞭，只好離開自己的位子，就像給了一個馬戲藝術家所有的榮譽一樣。這位東道主為此大聲喊叫：

　　「哈勒夫打我！阿拉看見了，你們也看見了！撲到他身上去！把他摔倒在地上！把他捆起來！」

　　這些要求是對僕人們提出的。可是，不論這些僕人和胡穆姆，還是蘇耶夫，都不敢沾哈勒夫的邊。哈勒夫根本就沒有往四周看，而是打開門徑直往裡走。我們跟在他後面。穆拉德跟在我們後面跌跌撞撞，其他人在他後面你推我擠。他在房間中央停住腳步，咆哮著：

　　「這真可怕！我將最嚴厲地懲罰這種行為。我是這兒最高的法官！」

　　「基利塞利是個小村子，沒有法庭。」我說。

　　「但是，我是這個地方的法官！」

　　「我不信。你是學什麼的？」

　　「學習是不必要的。」

　　「哈哈！你如果想當法官，先要讀十二年基礎學校，然後上大學，取得學位。這個頭銜你有嗎？」

　　「這與我毫不相干。」

　　「這與我有關。誰要是在法庭上坐在我上面，誰就必須證明他有這個權力和能力。你能用阿拉伯語講話和寫字嗎？」

　　「會。」

　　「波斯文？」

　　「會。」

　　「能背誦全本可蘭經？所有這一切，都是一個法官所要具備的。」

　　「我可以背誦。」

　　「那就證明一下吧！給我背第四十六章，稱為《尤素福》的一章。」

　　「怎麼開頭？」這個人狼狽地問。

　　「從『以最仁慈的神的名義』開始，與其他幾章一樣。」

　　「這並不是本來的開頭。」

　　「好吧。最開頭是：『本書開宗明義是講述神，萬能的天與地，天地間，實際上是在某個時間創造的。不信神者不聽此告誡，』說下去呀！」

　　他用手去抓後腦門，然後問：

　　「誰給你質問我的權力？我是法官。這你必須相信！看住門！不要讓一個外國被告逃跑，把拷打刑具拿過來！」

　　阿迦向他的手下發布了這道命令，馬上得到執行。胡穆姆和蘇耶夫站到他的兩側，其他人在我們與門之間站立著，不讓我們逃跑。一個女僕跑步過去，取所要的刑具。

　　現在，穆拉德坐到房間中央，向他身邊的兩人招手，要他們立即執行。

　　「你們是證人和陪審員，」他說，「要確認我的判決。」

　　三個歹徒擺出一副堂堂正正的官架子，我好不容易才忍住笑。

　　「本尼西，我們要沉默？」哈勒夫輕聲問我，「對於我們，這是恥辱！」

　　「不，是一種愉快！過去，我們經常由被告變原告。今天無論如何也是一樣的結局。」

　　「安靜！」阿迦對我大聲叫喊，「罪犯在法庭上必須沉默。亞尼克，安卡，你們站在罪犯旁邊幹什麼？你們要抗拒我的命令是很難的，以後會受到懲罰的。現在趕快回來。」

　　確實太好笑了！我們大家都帶了武器，這個老罪人自負得很，好像我們真的重視他的判決似的。亞尼克帶著安卡站在我後面沒動，因此穆拉德重複他的命令，聲調更加嚴厲。

　　「對不起！」我說，「這兩個人從今天起為我服務。」

　　「我不知道。」

　　「我告訴過你了，就是說，你現在知道了。」

　　「我懂你的意思。你拐騙了我的人。但是，我不容忍這種行為，將在法庭外懲罰他們。」

　　「關於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談，」我平心靜氣地回答，「你看，法庭審判可以開始了。」

　　我指的是剛剛取回「刑具」，站到老頭前面去的那個女僕。

　　人們應該想到，在這個裝置下面，有一個又長又窄，本來是四條腿的木板凳，其一端的兩條腿鋸掉了，所以在另一狹窄的邊上只有兩隻並得很攏的腿。這條板凳在地上反放，兩腿朝天。犯人必須腹部朝下躺在木板上，他的兩條腿豎起來靠在板凳的腿上。他要這樣被綁起來，規定打在他身上的板子就打在水平放置的腳後跟上面。

　　穆拉德用幾乎是溫柔的眼光觀察著這條板凳，然後把眼睛對著我們，叫站在我們後面的一個僕人：

　　「貝亞茲，你是最強壯的。過來！你可以執行判決。」

　　這個僕人，一個高大、強壯的男子，走到刑具前面，打算使用這條由那個女僕搬過來、放在板凳旁邊的棍子。阿迦清了清嗓子，轉過來對我說：

　　「你的名字是本尼西？」

　　「別人是這麼叫我的。」我回答。

　　「你是站在你旁邊的這個哈勒夫的主人和首領？」

　　「不是他的首領，而是他的朋友。」

　　「這無所謂。你承認，他打了我？」

　　「承認。」

　　「也打了胡穆姆，我的僕人？」

　　「是的。」

　　「因為你自己承認了，我不必問哈勒夫了。你知道，他打了胡穆姆多少板？」

　　「沒數。」

　　「至少二十。」胡穆姆喊叫。

　　「好。我雖然只挨了一鞭，但是……」

　　「可惜！」哈勒夫打斷他的話，「我本來是想讓你挨胡穆姆的兩倍。」

　　「住嘴！」阿迦大發雷霆，「只允許你在我問你的時候說話。此外，你要感謝阿拉，是他制止你繼續打我。我是這兒的主人和司令，我所挨的每一鞭，都要還三十棍。你打了胡穆姆二十下，現在你的腳跟要挨五十下。走過來，脫掉鞋子！」

　　貝亞茲，這個僕人，開始拿繩子來捆哈勒夫。我看著我的同伴們。他們表現得真是很出色。

　　「快！」穆拉德命令。因為哈勒夫不服從，所以他命令他的僕人貝亞茲：

　　「去把他捉來！」

　　這個僕人走向哈勒夫。哈勒夫從腰帶裡掏出一支手槍，對著他，用大拇指扣響兩個擊錘。這時，貝亞茲跳到旁邊，對著他的主人恐懼地叫喊：

　　「阿拉！這個人要開槍！你自己去抓他吧！」

　　「懦夫！」穆拉德諷刺地說，「你是個巨人，還怕這個矮子？」

　　「不是怕他，是怕他的手槍。」

　　「他不能開槍。起來，你們大家！抓住他，把他帶到這兒來！」

　　僕人們用猶豫的眼光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他們害怕哈勒夫。只有一個人表示有勇氣，這就是裁縫蘇耶夫。他從腰帶上掏出一支手槍。這支槍，我們事先都沒有發覺。他走到近處並對僕人說：

　　「貝亞茲，履行職責！只要他舉起手槍，我就把子彈打穿他的腦袋！」

　　昨天，這個人似乎是最和藹、最善良的小裁縫，現在卻給人以一種仇恨和下定決心的樣子。除我們外，其他人都害怕。

　　「你，裁縫，想打槍？」哈勒夫笑道。

　　「住嘴！我不是裁縫！你們外國人想到我們這兒找什麼？我們的事情與你們有什麼關係？你們想阻止我們幹我們喜歡的事情，卻是那樣難以形容的愚蠢，把我當做裁縫。如果你……」

　　「誰難以形容地愚蠢？」他的話被哈勒夫打斷，「你的麻雀腦袋一直不能理解，我們昨天在去耶塞呂的路上就明白，你是間諜蘇耶夫。我們的本尼西玩這個間諜就像貓玩耗子一樣。那個舒特竟把自己的安全和生命託付給這樣一個弱智者！可憐的舒特，我真為他感到遺憾！」

　　這些用聲音表達的極為同情的話，使蘇耶夫失去了所有的自我控制能力。他極其氣憤地叫喊：

　　「你應該馬上見識『耗子』！你如果不能立即供板凳支配，並在那兒脫掉鞋子的話，我知道怎樣讓你服從！」

　　這話說得認真。哈勒夫從旁邊向我眨了眨眼，把手槍拿到左手。我看出會出現什麼情況，便用友好的口氣對蘇耶夫說：

　　「你怎麼開始？」

　　「用這種方式！」

　　蘇耶夫伸出手臂，想抓住哈勒夫。可是，哈勒夫一閃身，給了他一記有力的耳光。被打者手槍掉到地上，自己也一個大轉圈，飛落到地上。他還沒有找到站立的時間，哈勒夫就迅速把武器送回腰帶並跪到他身上，用兩隻手打他的耳光。他動作太快，蘇耶夫根本沒有來得及動手進行防衛。

　　穆拉德從座位上站起來，憤怒地吼叫。胡穆姆的臉色像個瘋子，但是不敢來救蘇耶夫。男女僕人齊聲痛罵，卻沒有一個人挪動一下自己的位子。這是一次真正的人聲鼎沸，一直持續到哈勒夫釋放了敵人並站立起來為止。

　　蘇耶夫向他掉手槍的地方撲去。可是，哈勒夫比他快，一腳把手槍踢開。手槍碰在椅子上，停在那兒。蘇耶夫一個箭步躥向椅子，想撿起手槍。他正在蹲下身子，眼看他的手可以搆得著手槍了，我把手往他脖子上一放，拽住他就往上提。我的抓手起了作用，他的胳膊軟綿綿地吊起來，恐懼地拼命吸氣。奧斯克撿起手槍，插在自己身上。我的左手往這個間諜的頭上輕輕拍了一下，就把他打倒在我腳下。

　　「你在這兒坐著別動，」我命令他，「只要你做出未經我許可就想站起來的表情，我就把你的軟腦袋像雞蛋一樣壓碎。」

　　他垂著頭和胳膊，沒有動。其他人還在一個勁地叫喊。

　　「哈勒夫，讓他們安靜下來！」

　　我的話音未落，這個小個子的鞭子已經唰唰地落到穆拉德的背上。老頭立即安靜下來。胡穆姆也沉默了，其他人馬上仿效他們。

　　「坐下！」我控制著我們的法官。他立即服從。

　　「把門敞開！」我命令僕人，「你們站到那個角落去！待在那兒別動，一直等到我允許你們離開的時候！」

　　人們爭相執行這道命令。現在，我們無後顧之憂了，可以仔細了解一切事情和所有的人。

　　首先是阿迦，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如何行動。他握緊拳頭，緊閉嘴唇，良久才開口憤怒地咒罵我們。

　　「住嘴，否則還要挨鞭子！」我吼住他，「現在，是我講話！你是否認為，我們到這兒來拜訪你，是為了讓你刺傷我們的腳後跟？想想吧，我們是你坐在法庭上審判的人嗎？我們要宣布和執行對你的判處。你派人把『刑具』搬過來了，我們肯定要用。」

　　「你想幹什麼？」他反問，「你想在這兒，在我的家裡？！」

　　「安靜！」我打斷他的話，「我說話的時候，你別作聲。你的家是殺人坑，而且，你想……」

　　我的話也被打斷。奧斯克大喝一聲，向所謂的裁縫猛撲過去。我的眼睛雖然盯著穆拉德，也察覺到了蘇耶夫的動作。這個侏儒真是極其危險！他是唯一敢伸手去拿武器的人。現在我想，我還是不理他好些。他把右手插進他的上衣裡面，掏出一把小刀，一閃身到了我身邊，想把磨得雪亮的刀子刺進我的胸膛。可是，他沒有成功。奧斯克及時抓住了他拿著武器的手。我則卡住了他的喉嚨。哈勒夫跳過來，奪走了這個手下敗將的刀子。

　　「搜他的腰帶和口袋，把他看管起來！」我命令。

　　哈勒夫執行了命令，掏出了一隻裝了子彈的老式小手槍、許多小東西和一個裝得滿滿的錢包。他打開錢包給我看，並且問：

　　「你看見這些金幣嗎？這個矮鬼自稱窮人，一個走村串戶上門做衣服的人！這些錢不是搶來的，就是偷來的。我們怎麼處理？」

　　「把錢送回他的口袋！錢不是我們的。我們不能查證是不是偷的。可是，他的武器我們拿走，使他不能再為非作歹。」

　　我把這個侏儒重新按倒。他的牙關直發抖。我一定要使他不能再危害我們。我不需要以牙還牙，以謀殺對謀殺，也能達到這個目的。不過，他要受到一次感情上的懲罰。這種懲罰同時使得他不能再為我們服務了。

　　「哈勒夫，奧斯克，奧馬爾，把他捆到板凳上！」我命令。

　　不到一分鐘，蘇耶夫就以一種類似笞刑的方式，被綁在板凳上。

　　「你看清楚了嗎？你的家真正是一個殺人坑。這，我對你說過。」哈勒夫控制著阿迦，「我們的忍耐到了盡頭。現在，你們必須領教一下，什麼叫做要謀殺我們。」

　　「不知道。」老頭說。

　　「住嘴！以後也會輪到你的。我們從這個窮人開始。他把我們帶到這棟房子裡來。他知道，我們要被謀殺。他現在朝你刺殺，本尼西！決定吧，要把他怎麼辦！你不認為，他應該被處死？」

　　「應該。他該死。但是，我們想讓他活。可以讓他成為另一種人。為了鼓勵他改惡從善，他可以得到已經答應給他的笞刑。」

　　「多少下？」

　　「五十。這個數是我昨天答應給蘇耶夫的，他親自聽見了，並且視為一種特殊溫和與恩惠的。」

　　「可是，那指的是鞭子。」

　　「你認為笞刑比鞭撻輕？」

　　「我對此不能作出判斷，」小哈勒夫哈哈大笑，「直到現在為止，我既沒有挨過鞭撻，也沒有受過笞刑。」

　　「好。我們就定為五十。」

　　「誰來給他？」

　　「你很高興幹此事，哈勒夫？」

　　儘管他總是喜歡使用鞭子，但是我卻期待他拒絕執行這個任務。我沒有看錯我的這位可愛的夥伴，因為他做出一種高姿態，說：

　　「謝謝你，本尼西！需要使用鞭子的時候，我樂意效勞。可是我不喜歡笞刑。鞭子是統治的象徵。我飛舞的是鞭子，不是棍子。這種執法是劊子手的職責，可我不是這號人。」

　　「你說得對。你自己決定由誰來執行吧。」

　　「這個，我願意幹。如果朋友們賞臉，那就太好了。胡穆姆是這位間諜的盟友。他可以給他五十下，作為尊敬和兄弟情誼的象徵。」

　　全場的氣氛使我贏得全體鼓掌。我使了個眼色，哈勒夫便對胡穆姆說：「你聽到了所講的話？過來，給你的朋友贈送正義的仁慈吧！」

　　「我不幹！」這位侍從拒絕。

　　「這不可能是你的真正態度。我勸你為你自己想想。這五十下是分配好了的。如果你不給他，就歸你自己。我以我父親的鬍鬚發誓。上去！不要猶豫，否則，我來幫忙！」

　　胡穆姆看出，他是躲避不了啦，便走近板凳，拿起一根棍子。很容易看出，他履行這公務是不肯認真的。因此，哈勒夫警告：

　　「我再對你說一遍，只要我看出有一棍太輕，你自己就挨一鞭子。我一起算總賬！奧斯克，去向長官要他的鞭子，你站在這個好心人另一邊！我抽一下，你就跟著抽一下。這是鼓勵他來贏得我們的滿意。奧馬爾可以計數。」

　　對於胡穆姆來說，形勢極為被動。他寧願寬恕他的同伴，可是，他右邊站著哈勒夫，左邊，奧斯克手裡拿著鞭子。他自己受到威脅，只好硬著頭皮服從了。不管怎麼說，他不是第一次執行笞刑，深知可以用什麼方式讓棍子輕輕落在被打部位。

　　蘇耶夫沒有說一句話，動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他射向我們的目光像刀鋒一樣，久而久之，也會把我們刺痛的。穆拉德沒有看一眼，他的嘴唇在顫抖，他每時每刻都好像有話要說，但是都忍住了。當胡穆姆打完第一下的時候，他不想沉默了：

　　「停！我命令！」

　　「不要說話！」我駁回他，「我想更仁慈地對待你們，比你們想像的還仁慈。但是，如果你沒有得到我的許可而講話，哪怕是一句，我就把你送到於斯屈布，交給法官處理。我們可以證明，你企圖謀殺我們。你要是以為，這個國家的法官會在我們走後把你釋放，那我就要提請你注意，在於斯屈布，有好幾個西方國家領事館，他們有權對你進行最嚴厲的懲罰。放聰明些，別出聲！」

　　穆拉德縮成一團。他了解上述官員的權力，且怕他們。因此，他再沒有說一句話。

　　這個告密者得到了五十大板。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在打一棍時，我就閉上眼睛。觀看這種抽打，不是一種享受。我很內疚的是，在這兒沒有行善。這對於我們，對於我們的同代人，都是不夠公正的，欠考慮的。

　　正如所提到的那樣，蘇耶夫沒有吭一聲。可是，當最後一板落下的時候，他叫喊起來：

　　「澆拉基酒，往腳跟上澆拉基酒，快，快！」

　　現在，穆拉德敢說話了。他命令安卡取拉基酒。她拿來了一滿瓶。胡穆姆抓住瓶子，先把瓶頸放進被打者的嘴裡。蘇耶夫喝了幾口。然後，這種烈性液體被澆到傷口上。他只是發出輕微的痛苦的呻吟。這個人具有鋼絲般的神經。要麼，就是他過去經常受笞刑，養成了這種享受的天性？人們給他鬆了綁。他爬到穆拉德身邊，把腿盤起來，頭插在膝蓋之間，蔑視地把背對著我們。

　　「本尼西，這個人的事完了。」哈勒夫報告，「輪到誰了？」

　　「胡穆姆。」我簡短地回答。

　　「多少？」

　　「二十。」

　　「由誰？」

　　「由你決定。」

　　「穆拉德．阿迦！」

　　哈勒夫做事乾淨俐落。一個罪犯一定要打另一個罪犯，這種做法可以挑起他們之間的仇恨。阿迦不幹。

　　「胡穆姆一直是我的一個忠實僕人。我怎麼能打他？」

　　「正因為忠實地為你服務，你才要用這個手感來證明你的滿意。」哈勒夫回答。

　　「我不會讓人逼迫！」

　　「如果阿迦不想給他的僕人二十大板，」我堅決地說，「他自己就挨四十。」

　　這話起了作用。這個僕人被綁到板凳上去的時候，極力反抗，但是毫無用處。他的主人猶豫不決，不想去拿棍子。可是兩根鞭子比他的胳膊強，每一鞭都有足夠的分量。胡穆姆挨打時不像蘇耶夫那樣有男子氣概。每打一板，他都叫喊。但是，我看出，僕人們一個個都表示滿意，並且用感激的目光看著我。他是阿迦最寵愛的僕人，多半是讓其他僕人受苦不淺。他也要求用燒酒澆傷口，然後爬到附近的角落裡，蜷縮著。

　　「輪到誰了？」哈勒夫詢問。

　　「穆拉德．阿迦。」我回答的聲音很大。

　　被點名者手裡還拿著棍子，站在板凳旁邊，他氣急敗壞地跳回去，叫喊著：

　　「什麼？怎麼？我也要受笞刑？」

　　「當然！」我強調地說，儘管我另有打算。

　　「沒有人有此權力！」

　　「你錯了。我是有此權力的人。我知道一切！你打開你的家門，難道不是為了謀殺我們嗎？」

　　「這是彌天大謊！」

　　「昨天在你那兒，向你報告我們和他們同伴的消息的，是不是你的弟弟馬納赫，被撤職的於斯屈布稅務官？」

　　「你大概是做夢啦。我沒有兄弟。」

　　「我可能是做夢了，夢見你和他談話，要我們住進老母塔，要你的僕人胡穆姆在那兒裝神弄鬼。」

　　「長官，你對我說的，純粹是莫名其妙的事情！」

　　「但是，胡穆姆知道這些事情。我從他吃驚的目光看出來了。剛才，他還發出了這種目光。他對我知道這些祕密感到吃驚。玩幽靈的計劃沒有實現，你們就想出一個主意，上塔樓，把我們殺死。」

　　「阿拉，阿拉！你老謀深算？」

　　「那兩個阿拉扎要殺死我。巴魯德想殺奧斯克，因為他拐騙了他的女兒謝尼察，他們之間就結下了冤仇。你的弟弟馬納赫接受了哈勒夫。蘇耶夫表示願意要奧馬爾的命。米里迪塔人退卻了，因為他與我締結了和約，把斧頭交給了我。你可以看見，這斧頭就在我的腰帶上。」

　　「阿拉！他什麼都知道！是他的魔眼告訴他的。」胡穆姆驚訝地嘟囔著。

　　「不，不，他什麼也不知道！」穆拉德大聲說，「這些人我一個也不認識，剛才我才知道他們的名字，長官。」

　　「你們一起到了塔樓上面。事先，你們大家，九個男子，在塔樓附近的空糧倉裡。」

　　「我這兒沒有空糧倉！」

　　「我以後再指給你看，並且告訴你，我親自爬到穀草中間，耳聞目睹。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聽得真真切切！」

　　他回頭轉身，恐懼地、呆呆地看著我。

　　「米里迪塔人走之前與穆巴拉克爭吵了嗎？」

　　「我……我……我不知道。」他結結巴巴地說。

　　「好吧。我們來問這個蘇耶夫，他也許知道。如果他不回答，那他的舌頭就繼續挨板子。」

　　這時，這個間諜向我轉過身，像野獸一樣齜牙咧嘴，向我射出憤怒的目光，並且惡狠狠地說：

　　「狗崽子！你看我怎樣對待你和這次笞刑？你聽見我呻吟了嗎？你以為我是怕你，只要毒打就會說出實情？」

　　「如果你真有勇氣，你就說！」

　　「是的，我是有勇氣。跟你說的一樣：我們想殺死你！我們沒有成功，但是，以阿拉的名義發誓，你不要走得太遠，否則，你們的屍體將被烏鴉吃掉！」

　　「他說錯了！」穆拉德叫喊著，「笞刑的痛苦奪去了他的理智！」

　　「懦夫！」蘇耶夫惡狠狠地說。

　　「本尼西，問問這個僕人，抓住他的胳膊。」

　　「放過我，你這個鬼哈勒夫！我承認一切，一切！」胡穆姆破口大罵。

　　「是不是像我的本尼西說的那樣？」

　　「是，是，非常準確！」

　　「他的神智也由於痛苦而不清楚了！」穆拉德喊叫著。

　　「現在，」我決定，「我給你帶來另外兩個證人。亞尼克，說實話，你的阿迦是不是有罪？」

　　「他想謀殺你們。」這位僕人說。

　　「無恥之徒！」阿迦吼叫著，「你料到我會懲罰你的不馴服，所以你報復！」

　　「安卡，」我繼續叫人，「你看見你的主人在蛋糕裡下滅鼠藥嗎？」

　　「下了，」她答道，「我看得非常清楚。」

　　「阿拉，什麼樣的謊言！長官，我以先知和所有哈里發的名義發誓，我完全是無辜的！」

　　「你發了一次醜惡的偽誓，你……」

　　我的話被打斷了。這個轉而信仰伊斯蘭的亞美尼亞人用這樣一種偽誓褻瀆先知的名字和哈里發的思想，引起了在場的穆罕默德信徒極大的憤慨。哈勒夫拿起了鞭子。房間裡一片憤怒的吼叫。胡穆姆不顧腳痛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吐了他主子一臉的唾沫，並且高聲責罵：

　　「呸！你永遠受詛咒吧！你的懦弱把你送進地獄！我為一個這樣的主人服務，這個人將被阿拉打入地獄的最底層。我離開你。可是，事先我們要了結！」

　　蘇耶夫已經站到阿迦面前，同樣啐了他一口，並且叫喊：

　　「你和你的老年將成為恥辱！你的靈魂喪失殆盡。你將從所有信徒的記憶中消失！我再也不與你發生任何關係！」

　　兩人回到各自的位子上。他們的良心可以輕易地接受謀殺任務，但是褻瀆先知以及接班人會激怒他們的整個心靈。

　　穆拉德站在那兒，好像挨打一樣。他的雙手掩著額頭，手臂突然伸向空中，痛苦地說：

　　「阿拉，阿拉，我錯了！但是我會改正錯誤。我承認要謀殺你們，並在食物裡放了毒！」

　　「阿拉，穆罕默德！」他一再叫喊著。

　　哈勒夫走向他，手重重地搭在他肩膀上，對他說：

　　「你又發誓，這是你的幸福！我的長官本來是不相信我的，但是我以先知的鬍鬚發誓，在你離家之前，你生命的太陽將墜落！你認罪嗎？」

　　「認罪。」

　　「那麼，你就能夠忍受我們對你的懲罰。本尼西，他要挨多少板？」哈勒夫問。

　　「一百！」我決定。

　　「一百！」老頭尖叫一聲，「我活不了啦！」

　　「那是你的事！你的腳後跟挨一百板！」

　　阿迦幾乎崩潰了。我看見他膝蓋發抖。他既是一個大惡棍，又是一個更大的懦夫。

　　「行行好吧！」他哀求著，「阿拉會報復你的！」

　　「不會。如果我用這種方式違背他的法律，阿拉會生我的氣。如果我免掉對你的處罰，蘇耶夫和胡穆姆一定要忍受，他們會說什麼？」

　　「對他用笞刑！」蘇耶夫叫喊。

　　「他挨一百！」胡穆姆同意。

　　「你聽著！」哈勒夫說，「阿拉要做的事，我們也要做。來吧，把你的身體躺到板凳上來，我們好捆綁。」

　　他抓住穆拉德的胳膊，把他按倒。這個驚恐萬狀的老頭像蟲子一樣彎著身體，哭得像個小孩。我示意奧斯克和奧馬爾，他們把他抓得緊緊的，按在板凳上。他雖然極力反抗，還是被綁得緊緊的。他的骨瘦如柴的赤腳彎曲著，好像已經感覺到預料中的痛苦一樣。

　　「誰執棍？」哈勒夫問。

　　「你自己。」我決定。

　　他想反對，可是我默默地使了個眼色。他懂我的意思。

　　「高興吧，穆拉德．阿迦，」哈勒夫一邊去抓棍子，一邊說，「高興吧，我是把受懲罰的樂趣傳遞給你的人。這一百好像是一千。這將從你的靈魂中清除掉你的大部分罪過。」

　　「仁慈！恩德！」阿迦懇求著，「我願意付錢免打。」

　　「付錢？」哈勒夫笑道，「你開玩笑！吝嗇是你的祖父，貪婪是你老祖宗的母親。」

　　「不，不！我不吝嗇。我付給一切，一切！」

　　「我們的長官不允許這樣。不過，我很想知道，免你一板，你付多少錢？」

　　「我願意每免一板付一個皮阿斯特。」

　　「就是說一百皮阿斯特？你瘋了？如果你受笞刑的話，愉快付給我們一萬皮阿斯特，痛苦付給兩萬。總共是三萬。而你只付給我們一百！不害臊！」

　　「我給兩百！」

　　「閉嘴！我沒有時間聽你的吝嗇話。我必須開始。」

　　哈勒夫走到老頭的腳跟前面，裝做用棍子對準要打的部位打的樣子。

　　「看在阿拉的份上，別打！」穆拉德呻吟著，「我再多給！我給許多，多得多！」

　　當然是一場戲。笞刑不是劇的高潮。我也承認，我對這場戲感到厭惡。但是，我想請讀者不要說這是非基督教義，更不要說是粗野。可是有充分理由認為，這種行為怎麼說也不是值得稱頌的。

　　我們不是處在一個文明的國度。與我們打交道的人習慣於半歐洲、半亞洲的應該受到控訴的狀態。首先要考慮的是，那些人是一個廣泛的、極其危險的犯罪集團的成員。他們只能以當地的腐敗狀況為基礎。這種腐敗威脅著我們。在康士坦丁諾佩爾，和從那兒到基利塞利這個地方，我們遇到過這樣的人。對他們來說，他們同胞的財產和生命都不是神聖的。我們處在沒完沒了的死亡威脅之中。即使現在，我們也還是隨時有毀滅的危險。有人精心地層層設下陷阱，引誘我們到屋裡來，以便謀殺我們；有人對我們下毒藥，沒有成功，便謀殺和行刺。我們日日夜夜，每時每刻，總是處在備戰狀態，經受了千難萬險。這難道不是一個奇蹟？在那種情況下，我們只好放棄當局的幫助，我們依靠自己。那些針對我們的攻擊應受什麼樣的懲罰？給那些落入我們手中的既不信神也不講良心的歹徒幾鞭子，難道是殘酷，甚至是血腥的嗎？當然不是！我倒是相信，我們太溫和，太寬容了。

　　穆拉德準備了好幾分鐘承受痛苦。誰會因此指責我們？我這是想達到一個良好的目的。有人說，這是迫害、壓迫或者別的什麼，至少可以說，按照本國的法律，我是要受到懲罰的。我們畢竟不是在德國。我們必須考慮當地的具體情況。我至今還不能譴責自己那時的行為。

　　「你想再多給？」哈勒夫問，「多少？」

　　「我付三百，」由於哈勒夫再次追問，阿迦很快追加數目，「四百，五百皮阿斯特！我只有五百，再多就沒有了。」

　　「好，」小哈勒夫說，「如果你沒有更多的了，那你就必須得到我們的贈與。我們當然比你富些。為了向你證明這點，我們將很慷慨，再給你加五十，你就得到一百五十。我希望，你的感激之心將讚揚我們的慷慨。」

　　「不，不，我不喜歡一百五十！我想不超過一百！」

　　「可是，已經答應給你那麼多了。而且，由於你是窮人，只有五百皮阿斯特，我們的判決就不能改變了。奧馬爾，過來，再來數一次數。我終於要開始了。」

　　他舉起棍子，給了阿迦右腳第一棍。

　　「阿拉！」老頭尖叫，「我付六百皮阿斯特！」

　　「二！」奧馬爾數著數。

　　這一棍落在左腳上。

　　「停，停，我給八百，九百，一千皮阿斯特！」

　　哈勒夫向我投來一個詢問的眼光。我點了頭，他把已經舉起的棍子放下，說：

　　「一千？本尼西，你的命令是什麼？」

　　「這取決於穆拉德．阿迦。」我回答，「問題是，他有沒有一千皮阿斯特現金？」

　　「我有！在這兒！」這位東道主說。

　　「那我們可以考慮考慮。」

　　「有什麼值得考慮的？你們得這筆錢，然後可以快樂地生活。」

　　「你弄錯了。如果我寬恕你是為了這個微不足道的數目而免除對你的懲罰，那麼這一千皮阿斯特也是給窮人的。」

　　「你們想幹什麼就幹吧。只是要放我！」

　　「為了那些得這筆錢的人，我也許會準備放你，前提是，你還要滿足另一個條件。」

　　「還有一個條件？阿拉，阿拉，阿拉！你們還要更多的錢？」

　　「不是。我只要求你立即放走亞尼克和安卡。」

　　「願意，願意！他們可以走！」

　　「你立即付給他們工資，沒有任何折扣！」

　　「可以！他們將得到一切。」

　　「好！他們將和我一起馬上離開你的家。走路到於斯屈布那個地方太遠。他們還有些東西要帶。因此，我希望讓他們坐車，車子就在下面的車庫裡。」

　　「哎呀！我覺得這不行！」

　　「隨你的便。哈勒夫，開始！這是第三棍。」

　　「停，停！」阿迦看見小哈勒夫舉起了棍子，尖叫一聲，「給車子是根本不可能的！他們不會歸還的。」

　　「亞尼克和安卡都是老實人。你還可以通過當局迫使他們歸還。」

　　穆拉德雖然還拒絕了一會兒，但還是同意亞尼克和安卡坐他的車，並且可以用他的馬駕駛到於斯屈布，在那兒交給阿迦夫人的車夫。

　　「現在，我們大概完事了？」他深深嘆了一口氣後問。

　　「還沒有，你要給我簽署一張文字認罪書，承認你打算對我們採取的措施。」

　　「你拿這份文書做什麼？」

　　「我把它交給亞尼克。只要你對我們表示敵意，他就把它遞交給法官。」

　　「這對我來說太危險！」

　　「哈勒夫，拿棍子！」

　　「等等！」老頭尖叫一聲，「亞尼克可能利用這個文書來反對我，即使我對他根本沒有幹什麼。」

　　「你必須考慮，」我回答，「文書本身不會增加你的危險。所有站在這兒的僕人都聽見了你的招供。他們知道所發生的事情。很快，這個地區所有的居民也都會知道要謀殺我們的計劃，知道你是下毒藥的人。你將受到人們的蔑視，大家會迴避你。就是這種情況促使我採取一種溫和的方法。你受到懲罰而不會受到我的報復。這種懲罰可以通過記載這件事的文書確認下來，既不減少，也不增加。別過多考慮了，我沒有時間。」

　　哈勒夫強調這個要求，他用棍子碰了碰阿迦的腳跟，好像要對準似的。這起了作用。

　　「你會拿到這份文書，」穆拉德說，「給我鬆綁！」

　　綁鬆了。他在哈勒夫和奧馬爾的陪同下，去拿錢和文具。

　　他一瘸一拐地慢慢出來，他的兩個看守一同跟隨於後。站在後牆旁邊的僕人們和女傭人們在互相低聲耳語，其中一名男子走過來說：

　　「長官，我們也不願意留在穆拉德．阿迦身邊了。但是他肯定不會願意的。所以，我們想請求你迫使他這樣做。」

　　「我不能做。」

　　「可是，你為亞尼克和安卡做了！」

　　「我欠了他們的人情，因為他們救了我們的命。可是你們卻跟劊子手們相處很好。」

　　「這不是真的，長官！」

　　「你們沒有看管他們的馬？」

　　「是看管了。我們晚上和整夜站在滂沱大雨中，希望得到報酬。可是，那些人動身的時候，反而非常生氣，並且用毆打來酬謝我們。」

　　「他們什麼時候走的？」

　　「天剛剛亮。」

　　「哪個方向？」

　　「騎馬取道去於斯屈布。」

　　「他們的馬在什麼地方？」

　　「村外果樹林裡。」

　　「你如果帶我到那兒去，我將試試促成你們實現離開的願望。」

　　「長官，我願意給你領路。」

　　穆拉德和他的兩個看守回來了。奧馬爾拿著紙、筆和墨水。哈勒夫帶著一個錢包走到我面前，說：

　　「這是那一千皮阿斯特，本尼西。我重數了一遍。」

　　我把錢包放進口袋裡。

　　這位主人一瘸一拐地來到亞尼克和安卡身邊，把錢給他們，然後憤怒地指責：

　　「離開這兒，到了於斯屈布以後，老老實實把車交還！我每天都會祈禱，願阿拉讓你們的婚姻不幸福，夫妻不和！」

　　這些話惹怒了亞尼克。他收起錢，回答說：

　　「你嫉妒我們，你是個壞蛋，大概再沒有比你更壞的人了。這次，你逃脫了，因為長官是個基督教徒，寬容。但是，你們整個強盜幫派落入法網的時刻很快要來臨。你們的日子屈指可數了，因為你們的頭目將敗在我們長官的勇敢精神下面。」

　　「他可能在找他吧！」阿迦用嘲笑的口吻說。

　　「他會找到這個幫派的頭目的，因為他知道他藏身的地方。」

　　「他真的知道？」

　　「你以為我們蒙在鼓裡？我會親自陪同到卡拉諾爾曼客棧去，幫助長官。」

　　話說出去了！我給這個沒有警惕性的人打手勢，他沒有看見。我想打斷他的話，但是他講得很快，我沒有取得效果。

　　穆拉德馴服了。他神情緊張。

　　「卡拉─諾爾曼─客棧！」他叫喊著，特別強調「諾爾曼」這幾個字，「那是什麼地方？」

　　「魏察附近的一個地方，你們頭目逗留的地方。」

　　「卡拉─諾爾曼─客棧！」老頭嘲笑著，「啊，這多麼好啊！你說呢，蘇耶夫？」

　　這個所謂的裁縫聽到這個名字，就轉過身來。打量著亞尼克的臉色。對於穆拉德的問題，他也放聲大笑，並且回答說：

　　「是呀，這好極了！他們要去找他。我想一起去，看看他們找到頭目的時候，表現出什麼樣的臉色。」

　　這種態度使我吃驚。昨天蘇耶夫在同樣的事情上的表現，已經使我起了疑心。我估計，強盜們將嚇一跳。而現在，他們卻嘲笑起來。我到底要看一看，聽一聽，了解事情的真相。在這個時刻，我斷定，他們的首領不在卡拉諾爾曼客棧。

　　可是，我不能深入分析這個想法了。我要寫文書。在東方國家，人們是在膝蓋上寫字的。別的人靜靜地看著，防止我寫錯。

　　穆拉德坐到了蘇耶夫身邊。兩人竊竊私語。我偶爾抬頭看一眼，發覺用幸災樂禍的眼光看著我們，甚至咯咯地笑。這個厚顏無恥的表現使我反感。

　　「下去備馬套車，」我命令亞尼克，「把我們的東西裝上去。我們很快出發。」

　　「我去牽馬？」哈勒夫問。

　　「還早。到塔樓去一下。我發覺，那兒還有毒蛋糕的碎片，是我們扔給麻雀吃的。小心地把它撿起來。我們也許還用得著。」

　　矮小而又敏銳的哈勒夫趕緊提醒我：

　　「我身上也還有裝著滅鼠藥的袋子，是從穆拉德．阿迦那裡拿的。」

　　「很好。阿迦看來在笑話我們。我設法讓他嚴肅起來。」

　　哈勒夫、亞尼克和安卡走了。哈勒夫回來的時候，我寫完了。他把大大小小的碎片收集在一起，做化學試驗是夠了。

　　「長官，你拿這些東西做什麼用？」穆拉德關心地說。

　　「我把它交給於斯屈布警察化驗室去鑑定，分析蛋糕裡面的有毒成分。」

　　「有沒有用處？」

　　「甚至有重要用處。我要懲罰你的取笑！」

　　「我們沒有笑啊！」

　　「不要騙人！騙人只會把事情弄糟。」

　　「我們聽到卡拉諾爾曼客棧就忍不住笑，長官。」

　　「有那麼好笑嗎？」

　　「不是。因為亞尼克說有什麼頭目。我們對這個人一無所知，更不關心卡拉諾爾曼客棧了。」

　　「原來如此？你們確實不知道舒特其人。」

　　「不知道。」他回答。可是，我發覺，我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他吃了一驚，「我既不了解其人，也不了解你們所說的地方。」

　　「你也不了解一個名字相似的地方？」

　　我死死地盯著。他吞吞吐吐，眼光朝地，結結巴巴地說：

　　「不了解，我不了解。」

　　「看著，我發覺你又在撒謊。你不善於偽裝，所以騙不了我。我們走著瞧吧！」

　　我把信袋拿出來。有一格子裡插著一張紙條，哈姆德．埃爾阿馬薩特寫給弟弟巴魯德的，它落到了我的手裡。我把它抽出來，仔細地閱讀。

　　我看不出，「卡拉諾爾曼客棧」幾個字有寫得不清楚的地方。因此，我一直認為，我讀正確了。現在，我的目光剛剛落在相關的字母上，就明白是什麼問題。

　　原來阿拉伯文沒有表示元音的字母。元音是通過所謂「哈雷克特」，即線或小勾等符號表示的。因此，書寫不清楚時，往往容易混淆。我在閱讀紙條時就是這種情況。

　　由於這個原因，我把ｍ讀成了ｗ。這兩個音節不是「諾爾曼」，而是「尼爾萬」。這個名字因此是「卡拉尼爾萬客棧」。

　　這個地方是不是像死去的牢卒所說的在魏察附近，看來並不重要。因為我可以設想，舒特沒有把他真正的住處告訴所有的黨羽，而是僅僅讓他的親信知道。無論如何，卡拉尼爾萬客棧是正確讀音。我對這一點已沒有任何疑慮了。

　　當我看見這個紙條時，我驚訝地注意到，穆拉德好奇地看著它。

　　「你手裡是什麼，長官？」

　　「你看到的一張紙條。」

　　「上面都寫了些什麼？」

　　「就是那個名字『卡拉諾爾曼客棧』。」

　　「讓我看看，長官！」

　　舒特的這個盟友是不是也認識哈姆德？看來，我應該把紙條給穆拉德。只要我仔細觀察，也許可以從他的態度中得出結論。

　　「拿著吧，」我說，「不要丟了，我還要用。」

　　阿迦拿著這張小紙條，仔細看。我看到，他臉色發白。同時，我聽見哈勒夫一個輕輕的，但很獨特的清嗓子的聲音。他想把我的注意力引過去。我迅速地用眼皮幾乎不能察覺地瞥了蘇耶夫一眼。我偷偷往那邊看的時候，發現這個告密者蹲起來一些，到膝蓋的高度，脖子伸得長長的，眼睛盯著穆拉德，臉色極為緊張，不放過他的任何舉動。

　　在這個時候，這位主人仔細看過了紙條，搖著頭說：「誰看得懂？我是看不懂！這根本不是語言。」

　　「是語言！」我表示不同意。

　　「音節倒是有，但不是詞！」

　　「必須用另外一種方式讀，那樣，就會出現一個清楚的句子。」

　　「你能讀？那你就試試！」

　　「這個紙條是不是激發了你的求知欲？」

　　「我看，我們根本讀不懂，而你的看法正好相反。把幾個音節正確拼在一起，再讀給我聽！」

　　我偷偷把目光仔細看著他和蘇耶夫，一邊說：

　　「準確讀出這幾個詞。懂嗎？」

　　「僅僅是幾個詞。」

　　我看清了，穆拉德的臉上閃電般地抽搐了一下。蘇耶夫像吃驚一樣退回到他原來蹲著的位置上。我知道我看到了什麼，並且說：

　　「這是土耳其文、塞爾維亞文和羅馬尼亞文的混合。」

　　「有什麼用？為什麼筆者不使用一種文字？」

　　「因為它的內容不是給每個人看的。舒特及其親信相互之間使用一種密碼。他們取出上述三種文字的單詞，按一定的規則加上音節，但是表面上卻雜亂無章，使局外人看不懂。」

　　「可是，你讀得懂裡面的信息！」穆拉德說。

　　「當然。」

　　「那麼，你就是舒特的盟友了？」

　　「你忘了，我是一個西方人。」我笑著說。

　　「你是想說，你們比我們聰明？」

　　「是的。對於你們，這個密碼夠難的了，但是我們可以輕而易舉地破譯出來，因為它的思路很笨。」

　　「這種費解的文字的內容究竟是什麼？」

　　「意思是：急訊，送卡拉諾爾曼客棧，但要送到梅爾尼克的集市。」

　　「可以這樣讀！」阿迦用孩子般好奇的口氣說，「這張紙條對你就這麼重要，以至於你要囑咐我別丟掉？」

　　「是的，因為我在找舒特，並且希望借助這張紙條找到他。」

　　「這麼說，你是到過梅爾尼克集市，現在想去卡拉諾爾曼客棧？」

第16章　水患日

　　我們很快趕上了那對幸福的夫婦的車子。在這兒，所有的宮殿居民都看不見我們。趁此機會，我們把他們的前主人的一千皮阿斯特給了驚喜萬狀的亞尼克，作為新婚禮物。新郎也拒受這個禮物，但最後還是不得不將錢放進自己的口袋。兩人不停地說了許多感激的話語。我們使他們倆過上了幸福的生活，足以補償最近幾次事件中他們給予我們的幫助。

　　路上很髒，我們只好慢慢騎。遇到小水流，我們就涉水而過。幸運的是，友好的天空總是對我們微笑。

　　哈勒夫把馬控制在我的身邊，先開了口：

　　「你想超過我們的敵人，本尼西。會成功嗎？」

　　「不會，因為我決定不這麼做。當我以為我們的目標在魏察附近的卡拉諾爾曼的時候，我不能不相信，比敵人早到的好處多。自從證明我的看法有錯以來，我們完全沒有目標，就只能追蹤他們了。但是我認為，我們很快會知道卡拉諾爾曼客棧在何處。」

　　「一定是在於斯屈布。你不這麼看？」

　　「是這麼看的。否則，它就應該在這兒與城市之間。我認為這根本不可能。」

　　「於斯屈布大不大？」

　　「我估計不會超過三萬人。」

　　「這麼說，我們所尋找的足跡消失了。」

　　「伊斯坦堡大得多。我們在那兒沒有發現我們要找的東西。而且我估計，我們不能進於斯屈布，因為我們的五位『情人』都迴避城市。你必須想想，馬納赫曾經是那兒的稅務官，是從官位上被趕走的。他怕在城裡被人發現。他們很可能從於斯屈布旁邊繞一個大彎，到了對面再上通往卡爾坎德倫的公路。如果我判斷得對，那麼，卡拉尼爾萬客棧就要到這個地方後面，沙爾山脈孤獨的深谷裡去找。」

　　現在，我們到達克里瓦里耶卡，滾滾河水漫過了河岸。如果瓦爾達爾河的各支流從山裡帶來這麼多的流量，那麼，其主流水位一定很高。從老橋上過去，不是沒有危險的，因為水已經平了橋面，橋墩在洶湧的大浪強有力的衝擊下似乎在搖晃。橋的兩端，水位超過路面半米。看樣子，昨天的暴雨傾洩在整個沙爾山脈和庫爾貝奇卡平原地區。我們正在以肥沃聞名的摩拉瓦平原中部，半小時後就可到達古里勒村，該村靠近克里瓦里耶卡河右側的支流。這條河的水也漫過了河岸，看起來也不安全。老百姓都在室外的水中，努力堵水。

　　為了到達於斯屈布，我們本應該保持過去的方向，先到卡拉基諾瓦。那條路幾乎是筆直的。這兒路過的人很多，我們要尋的足跡混雜在眾多的足跡中，要過了村才能顯示出來。

　　我們在村子的背後，看不見足跡。我知道，這兒沒有第二條公路。被尋找者會不會還在村裡？那兒有一個小客棧。那棟房子我們也看見過。可是，我們從旁邊過去了。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回去打聽。客棧就在水邊，水幾乎到了門前。有個人在門前忙著堵水。我向他打招呼，他沒有說感謝的話，只是投過來不友好的目光。

　　「你們這兒來了不速之客。」我說這話的時候，指著那些水。

　　「還有比這更糟糕的客人哩。」他挖苦地回答。

　　「還有比水患火災更糟糕的嗎？」

　　「人！」

　　「你是店主？」

　　「是的。你是不是也想在我這兒住店？我看見你們過來的。為什麼回頭？放心騎下去吧！」

　　他拄著鋤頭，不信任地從側面打量著我。這個人有一張誠實的臉，不像厭世的人。他的克制態度必定有其特殊原因。這個，我想像得到。因此我說：

　　「看來，你從內心深處對我有反感。我是怎麼使得你在回答問題時採取不禮貌態度的？」

　　「禮貌是人的一種裝飾品。這話是對的。但是有人對這句諺語不理解。」

　　「你把我算成這種人？」

　　「是的。」

　　「你完全錯了。有人在你面前誹謗我。」

　　「不要費力了！我認識你。」店主用一種蔑視的手勢說，「你如果聰明，就離開這個村子。你不是在一個偏僻的地方。在那些地方，人們不得不怕你和你的人，因為獨立無援。你看，那個人！你看，有君主的人在我身邊。」

　　從門背後走出一個穿軍服的人。兩人很相似，這使我猜測，他們是兄弟。他也是不友好地看著我。

　　「什麼事？這個外國人想幹什麼？」他問店主。

　　「我不知道，」店主回答，「也不可能知道。我已經對他說了，要他繼續走。」

　　「我會向前走的，」我解釋說，「但是，我一定要打聽點事情，希望能夠回答我的客氣的問題。」

　　「如果你的問題能夠回答，我們願意。」士兵說，「我是於斯屈布的軍醫，現在在我兄弟家作客。在你提問之前，我想告訴你這個情況。」

　　現在，一切都清楚了。因此，我打聽：

　　「今天早上有五個騎馬的人在你們這兒住店？」

　　醫生肯定地回答。

　　「一個人受了傷，你給他包紮了？」

　　「是這麼回事。你大概知道，是誰把他打傷的？」

　　「我親自打的。」

　　「這就對了。那些人對我們講了此事。」

　　「他們講了些什麼？」

　　「你知道得比我們多。如果你沒有別的要問，我們就和你談完了。」

　　他轉過身去。

　　「等等，再等一會兒！」我說，「我當然可以想像得到，有人欺騙了你們，但是我不知道用的是什麼方法。你是為蘇丹服務的醫生，識字。請看看這個證件！」

　　我拿出我的證件，遞給這位醫生。他的目光剛落在圖章上，就深深鞠了一躬，並驚訝地回答：

　　「這可是君主的圖章！這樣一張委任狀只有得到君主的特許才能頒發。」

　　「當然！我很高興，你知道得這麼清楚。」

　　「你是這張證件的經常持有者？」

　　「是的。你相信，你把我的為人與他們所描述的作個比較吧。」

　　他作了比較，並且對他的兄弟說：

　　「我們對這位長官的態度是不對的。他不是別人所描述的人。這是你的證件，請收起來。我們受騙了。他們說，你們是強盜。」

　　「跟我想的差不多。在你們這兒住過的才是強盜哩。你們大概聽說過兩個阿拉扎吧？」

　　「聽過。是兩個路霸。他們鬧得從科拉比山、巴斯特里克山到多瓦尼察平原這整個地區雞犬不寧。人們抓不到他們。你為什麼問起這兩個強盜？」

　　「因為他們到過這兒。你沒有注意那五個騎馬人的馬？」

　　「注意了。有兩匹斑馬，那是兩匹漂亮的馬。阿拉！我想起什麼啦！這兩個強盜騎斑馬，這就是他們稱之為阿拉扎的原因。」

　　「得出了什麼結論？」

　　「他們在此之前在這兒住店！」

　　「對！你們接待了那兩個阿拉扎。另外三個都是類似的壞蛋。」

　　「這我們可沒有想到！他們自己是強盜，而且他們對你很壞。他們把你們說成山裡人、搶劫犯。他們說，他們和你們在基利塞利的客棧相遇。由於發生爭執，你們偷襲他們。我給那個胳膊中了兩顆子彈的老頭包紮了傷口。」

　　我簡單地向軍醫報導了那次事件，從他那兒聽到，那五個強盜是到於斯屈布去了。

　　「但是，我在公路上沒有看見他們的足跡。」我說。

　　「他們上了去魯美利亞的路。」他答道，「他們認為，由於下雨，公路太髒。而到魯美利亞去，他們就可以一直走草地。」

　　「但是，我們走的是一條彎路。這對於一個傷員來說是重要的。我告訴你，他們不想到於斯屈布去了。在那兒，他們會遇到被捕的危險。因此，他們騙你們，讓你們不向我們告密。去魯美利亞的路難認嗎？」

　　「不難。過橋後向右拐。那五個騎馬人的足跡很容易辨認，因為路面鬆軟。」

　　我告別了他，回到等待我的同伴身邊。

　　「我們的敵人不想去於斯屈布，而是前往魯美利亞。」

　　「往魯美利亞？」亞尼克問，「那麼，他們離開了公路。你想跟上他們嗎，長官？」

　　「想，我們必須在這兒分手。」

　　「可是，我們說好了，我要陪同你的？」

　　「現在改變了，我們發現，我們旅行的目標不能到魏察附近去找。另外，你先要把你的安卡送到她父母身邊。我們不能等你回到我們身邊來。時間很緊。你們不要為我們擔心，而是要關心你們自己，過著幸福的生活！」

　　與感激不盡的新婚夫婦告別的場面，是感人的。

　　我們過橋後就拐彎，可以清楚地看見，在長滿青草的沙面上，有那五個被追蹤者的足跡，修好的路是沒有足跡的。

　　「你知道魯美利亞的情況嗎，本尼西？」哈勒夫問。他又在我身邊。

　　「不多。這個地方可能在公路邊，那條公路是從克普呂呂沿瓦爾達爾河到於斯屈布的，河對面是鐵路。」

　　「啊！我們說不定可以乘一乘火車。我如果去看最美的女孩漢奈赫，一定會自豪地對她說，我乘過一次火車，那火車是用煙拉著走的。」

　　「不是用煙，而是用蒸汽。」

　　「一樣嗎？」

　　「不一樣。因為你可以看見煙，蒸汽卻是看不見的。」

　　「既然蒸氣看不見，你怎麼知道有這種東西？」

　　「你看見音樂嗎？」

　　「看不見，本尼西。」

　　「按照你的說法，音樂也是沒有的。很難用幾句話向你解釋清楚蒸汽的性能和作用。為了讓你懂得我的話，你一定要有基礎知識。」

　　「本尼西，你是不是想侮辱我？難道我不是經常證明，我是具備基礎知識的？」

　　「可是，沒有物理學的。」

　　「那是什麼東西？」

　　「是與力和自然規律有關的。」

　　「我了解所有的力和自然規律。如果有人侮辱我，就有一條非常簡單的自然規則：他為此得到一記耳光。當我給他這記耳光的時候，那就是我給他的自然力。也許我是不對的。」

　　「你是對的，即使你不對，也是對的，親愛的哈勒夫。此外，我很抱歉。你不能向你的女中之花講述你乘過火車了。」

　　「為什麼？」

　　「第一，我不知道，鐵路是不是通車。第二，我們必須追趕我們的敵人。而敵人不乘車，所以，我們的享受就告吹了。」

　　這條路目前還勉勉強強，我們可以比較快地前進。半個鐘頭以後，我們看見魯美利亞村出現在我們前面。在左邊，公路從克普呂呂經過卡佩坦利客棧；在右邊，它通往於斯屈布，並且繼續延伸。

　　我的目光沿這條公路由近而遠地掃視過去，看見一個騎馬人，他似乎飛快地從卡佩坦利客棧過來。在這種泥濘滿地的路上這麼快地奔跑，一定是有非常緊急的事情。我拿起望遠鏡，沒有來得及仔細看，就把它遞給哈勒夫。他舉起看了一眼，馬上就放下。

　　「阿拉！」他驚叫起來，「這是蘇耶夫呀。」

　　我當時對那個所謂的裁縫阿夫里特說，他會馬上離開基利塞利。我這話說對了。

　　「跟過去，」我提醒說，「蘇耶夫想給其他人報信，不能讓他這樣幹。他知道，他們往哪兒去。」

　　「可是，我們不可能跑到他前面去，」哈勒夫回答說，「他已經太靠近村子。不過，過了魯美利亞，我們可以趕上他。」

　　「如果有一座橋橫跨河流，我們可以趕上。可是如果過河用的是小船或汽輪，他就會領先。我得先走一步。」

　　烈馬以飛快的速度像箭一樣向前射去。蘇耶夫還沒有看見我們，可是我發覺，他的馬受驚了。於是，他拿出鞭子打他的馬。他了解我，並且想趕到我的前頭。他雖然比我更接近那個村子，可是他的老馬卻無法與我的阿拉伯馬相比。我只聽見呼嘯的風聲，我的馬一下子就提速一倍。僅一分鐘，我就上了蘇耶夫騎過來的那條公路，到了他與魯美利亞之間。由於怕我，他不敢從我旁邊經過，繞道是不可能的。因為，在我的左邊，瓦爾達爾河裡流淌著洶湧澎湃的黃色洪水。我在公路中央勒住馬，等待我的隨從。蘇耶夫也停住了腳步，甚至是落在我後面大約四百米處。

　　「你的烈馬幹得好，本尼西！」哈勒夫跑過來的時候，笑了，「一匹馬跑得這麼快，應該說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們幹嘛？你想與那個人談話？」

　　「如果不迫使我說的話，我不吭一聲。」

　　「我們犯了一個大錯。」

　　「什麼錯，哈勒夫？」

　　「我們給蘇耶夫是笞刑，他至少可以騎馬。如果我們不打他的腳，而對準君王用來接觸寶座的那一個部位，他坐上去，既不能步行，也不能騎馬。」

　　「用那種方法，我們什麼也贏不到，因為穆拉德會派別的信使。前進吧！」

　　我們繼續前進。蘇耶夫慢慢地跟著我們，對我們這種插一杠子的做法肯定是氣憤的。

　　魯美利亞似乎比古里勒大，從公路邊一直延伸到河邊。瓦爾達爾河呈現出一派危險的景象。巨浪越打越高。河水溢出了河岸，把周圍的草地和青草統統淹沒。河的對岸正在修築鐵路。我們看見一列鋪軌車慢慢開過來。許多工人用鋤頭和鐵鍁幹活。鐵路路基附近是一長排木板棚，肯定是給工人們作臨時住所的。

　　沒有橋，只有渡船。渡船是一個平底船，用繩索錨固定在河岸上。擺渡船工用堅實的杆子撐著它前進，「怎麼回事？」我們在魯美利亞第一棟房子旁邊停下來的時候，哈勒夫問，「我們馬上過河？」

　　「不。」我回答，「我們騎到旁邊去，看蘇耶夫怎麼辦。然後，我們跟著他。我們不知道他的同伴在哪兒。這個侏儒就會不情願地充當我們的嚮導。」

　　「不，本尼西，他夠聰明的，會把我們引入歧途。」

　　「我們不要受他欺騙。你必須想到，他的腳痛得非常厲害。他雖然騎在馬鞍上面，腳不必用力，但是騎馬會使他產生痛覺。他想盡快達到目的地。即使他打算把我們引入歧途，也不能引得太遠。好吧，我們到旁邊去！」

　　我們離開了一小段路，蘇耶夫與我們有一段距離，這是他所希望的。這樣，他就可以從旁邊過去，去上渡船。這時，我們停下來，我的臉不看他，裝作對他並不注意的樣子，但是他還是想像得到，我們是故意的。蘇耶夫的做法很獨特。他並不上渡船，他摧馬向前，又打回原路，同時仔細地看著對面的鐵路，似乎那邊的繁忙吸引著他的注意力。

　　「這個告密者不想渡河，」哈勒夫笑道，「他比我們乖巧。」

　　「再看看。他裝作只看鐵路工人，可是我發覺，他經常往旁邊看，看旁邊那棟白粉牆的樓。那兒有一根杆子，插在門口，大概是用來拴馬的。也許那座建築物是一家客棧。他打算住進那家客棧。我們裝成要過河的樣子。」

　　我們走向渡船。有一條小路，是用木板鋪成的，以便旅客不打溼腳能走過被淹沒的河岸。這條小路是為步行者鋪設的，所以我們在水中走了一段。水面貼到了馬的腹部。

　　渡河是一件難以想像的事情。那艘舊平底船好像有一半已經腐朽，牽引這條船的纜繩值得懷疑。操作人員一個是老頭，三個是半成年孩子，對他們難以相信。何況，浪很高，水面上漂浮著從河岸上沖下來的各種各樣的物品。河水捲起一個個漩渦，一不留心，人就可能捲進去。長話短說，當我們走上渡船的時候，我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恐懼感。老船工坐在船邊抽菸，注意地看著我們，然後明確無誤地給他的三個夥計打手勢。我選好一個姿勢，使蘇耶夫一直在我眼睛的監視下。我們剛上船，他就回到岸上，騎著馬朝那所白色樓房飛奔，拴好馬，跌跌撞撞地、吃力地往門裡面衝。

　　「哈勒夫和奧斯克快進去！你們一定要弄清楚，他在那兒幹什麼，說什麼。不要讓他離開你們的視線。」

　　兩人趕緊牽馬上岸，翻身上馬，徑直朝那所房子奔去，比蘇耶夫晚不到半分鐘進了客棧。

　　現在，我轉身對著老頭：

　　「四個騎馬人渡河共要付多少錢？」

　　「二十皮阿斯特。」他一邊回答，一邊向我伸出右手。我給了他手上一鞭子，說：

　　「我分文不給。」

　　「那你就待在這邊。」

　　「不，你渡我過去。你要了五倍的價錢，必須受到懲罰。你把我們渡過去，到了那邊，每得一個皮阿斯特，腳跟就挨一鞭子。看看這張君主的委任狀吧！你會看到，我不是一個可以被人欺騙的人。」

　　他看了看圖章，從嘴裡扯出菸袋，雙手抱在胸前，躬著身，低三下四地說：

　　「長官，阿拉派來的，就是好的。我將渡你過去，並挨二十鞭。阿拉賜福於君主及其子民！」

　　當時，在「土耳其後院」情況就是這樣！可我不是土耳其人，還是拿出二十皮阿斯特，給了他，並且笑著說：

　　「鞭撻免了，因為我對老年人有所同情：瓦爾達爾河水上漲，渡河既艱難，又危險。所以，你要錢也就可以比平常多一些。不過，不要過高。」

　　老頭猶豫不決，不敢收錢，並且張開嘴，呆呆地望著我。

　　「那麼，是要我把錢重新放回口袋？」我對著他笑。

　　他恢復了動作，一個箭步衝到我面前，從我手上奪走錢，並且叫喊：

　　「怎麼？什麼？你有君主及其大臣保護，還要付錢？」

　　「受保護者就不能溫和、公正？」

　　「啊，長官！從你的眼裡卻閃爍著恩德，從你的話中響徹著良心的仁慈。所以，阿拉賜福於你本人，你的祖祖輩輩，也賜福於你的子子孫孫！是的，這樣的恩惠很少輪到我們，儘管我們吃的是堅硬的、少得可憐的麵包。」

　　「可是，那邊有許多人在忙碌。你賺的比那些人沒有來的時候還是多些。」

　　「少得多。因為這些人在我的平底船上面用大船闢了第二渡口，使我的收入大大減少，而我的租金還是那麼多。」

　　「現在，洪水這麼大，還有人敢過這條瓦爾達爾河嗎？」

　　「今天很少有人敢，因為太危險。劃漿次數要多一倍。」

　　「你今天還不是擺渡了許多人嗎？是不是有五個騎馬的人，其中兩個騎的是斑馬？」

　　「是的，長官。有一個人好像受了傷。他們來自那邊的一個什麼客棧，在那兒歇息很短的時間。」

　　他指著那座所提到的白色樓房。

　　「你看到的事情過去多久了？」

　　「約莫兩個鐘頭。你最好不要見到他們。」

　　「為什麼？」

　　「因為他們騙了我。我們到了那邊，靠了岸，我要他們給渡河費，得到的是鞭子，而不是錢。他們事先還給了我一個我不打算完成的任務。對不給我錢的人，我就是不客氣。」

　　「我能不能了解一下，那個任務是針對什麼人的？」

　　「很願意回答。針對一個剛才在你們近處逗留，然後在客棧前面下馬的人。」

　　「你認識他？」

　　「每個人都認識這個裁縫。」

　　「他真的是裁縫？」

　　「大家都這麼說。可是，我知道，他沒有給這兒任何人做過衣服。」

　　「哎呀！任務是什麼？」

　　「要他趕快，那些人只等到早晨。」

　　在哪兒？他不知道。五人中，他只認識於斯屈布的前稅務官。人們對他恨之入骨，「阿拉賜給他肉體受一千次苦，靈魂患一萬次病。」他補充說。

　　這個船工本想再說下去，可是突然轉過身來。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過去了。從客棧出來兩個男人，手裡拿著槳，走到水邊，然後順流而上。

　　「啊，阿拉！」船工叫喊起來，「那些粗心大意的人真的敢坐小船渡河？」

　　「小船在哪兒？」

　　「那上面。河邊一個女子坐著的地方。你看不見它，因為它在柳林後面。」

　　那兩個男人到了剛才提到那個地方，與那個女子交談了幾句，然後便消失在灌木後面。

　　「是的，」老頭說，「他們敢。好吧，如果阿拉保佑，他們會成功的。不過，光送他們過去，無論如何是不可能的，客人要付很多錢。要是到我這兒來，會便宜得多。」

　　「那個女人可能會付錢。」

　　我這樣說，是因為我看到，那個女人也消失在灌木林後面。就是說，她也上了小船。可是，老頭卻說：

　　「她一個子兒也不會給。她是那邊的工人，坐船白坐。這個女人從清早起一直坐在那上面，到現在還沒有過河。那是誰？該是裁縫。」

　　老頭在解釋的時候，蘇耶夫從客棧出來，騎上馬。他的眼光對我們進行了側面掃視，然後走向那隻小船，並下了馬。

　　「阿拉，阿拉！裁縫想坐小船！」船工叫喊著，「他可能看重自己的命，一定不能惹事。我知道他窮，只收他四分之一個皮阿斯特，或者乾脆讓他白坐。他為什麼不上我這兒來？」

　　我認為，沒有必要給這個老頭解釋蘇耶夫的理由。他想洩露我們的意圖，並且認為，坐小船可以比我們這條笨重的平底船早一點到岸。如果他很快上馬飛奔，就可以脫離我們的視野。他沒有料到，他一定會留下足跡。

　　哈勒夫和奧斯克也匆忙趕回來。

　　「本尼西，這個壞蛋坐一條小船過河。」哈勒夫報告，「他出三十皮阿斯特，如果把他擺渡過去的話。」

　　「你們還知道什麼？」

　　「知道，但是不多。我們進去的時候，蘇耶夫與店主談到五個騎馬人。他雖然給老板打了個手勢，要老板別說。但是老板已經講到句子的中間，並且講完了。我們也就聽到了。」

　　「聽到什麼？」

　　「那五個人想在特雷斯卡大廈等他。」

　　「這座建築物在哪兒？」

　　「我不知道。我們不可能從店主嘴中打聽到，他顯然與裁縫有關係。」

　　「再沒說什麼了？」

　　「只談了渡船的事。」

　　「這就是你們聽到的？」

　　「是的。蘇耶夫還幸災樂禍地看著我們。看來，他的樂趣是惹我們生氣。我恨不得給他幾鞭子。他說，他會比我們早過河。」

　　「你們沒有對他說幾句？」

　　「一句也沒有。」

　　「好。看，他牽著馬過來了，真的上了那條小船。那匹老馬非跟在後面洗澡不可。那條船多半載不起牠。」

　　「本尼西，昨天，我們騎馬的時候，我觀察了那匹老馬。牠比牠的外表好得多。這匹馬有魔鬼纏身。」

　　「好吧。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很抱歉，如果有所不測的話。特別是那位女士，跟著上去了。我們過河吧，盡可能快。前進！」

　　這聲呼喚是針對擺渡人員的。老頭正好拿出菸袋，打開菸包，準備裝菸葉。我雖然下了命令，他還是慢吞吞地幹活。

　　「你聽見了嗎？把菸丟掉！」我命令他，「來一次不抽菸的。」

　　「不，長官，」他得意地說，「抽菸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我不能改變。我生來如此，將堅持到最後一趟。」

　　「但是，你一定要比小船早到對岸！」

　　「不要顧慮過多，長官！那條小船大概根本過不了河。」

　　這個人慢慢地裝上菸葉，隨後赤手從合在一起的幾塊磚頭之間的小火中拿出一塊煤，僅僅為了點燃菸袋。然後，他皺了皺眉頭，用一個總司令的口氣喊：

　　「起來！幹活，好樣的！我們必須為我們要得到的皮阿斯特服務。」

　　在這一瞬間，我們看見上面那條小船從柳林中像離弦的箭射出來。前面坐的是女士，中間兩個船工全力划槳，蘇耶夫蹲在後面，手裡抓著韁繩。馬頭從水裡伸出來。那艘船沒有舵。

　　蘇耶夫看著我們，舉起手臂，顯出一種嘲笑的神情。如果船繼續以開始時的高速度前進，我們到達河中心的時候，它已經到了對岸。我們這些值得尊敬的三位熱心的僕人好像沒有關節，他們從容不迫地把船的鏈子解開，然後才去抓撐杆，用它在水中亂劃，好像發現水底下有一根針似的。可惜，我們的馬不習慣於這樣的擺渡。我們不得不留在牠們身邊，使牠們安靜。否則，我早就命令我的陪同也動起手來。

　　哈勒夫想出了一個好辦法加快船的速度。他從腰帶上取出鞭子，對著最近的僕人說：

　　「加快速度！」

　　這時，他給了他背上輕輕一鞭子。鞭子還沒有甩，老頭就叫喊：

　　「啊，阿拉，啊，痛苦，啊，作孽！幹吧，你們這些崽子，踢吧，你們這些男子漢！幹活，幹活吧，你們強壯的人！我們越早過去，我們從這四個著名的酋長手裡得到的酬金就越多。」

　　這種溫柔的暗示傳達到三個小青年的四肢，他們的勁頭來了。速度提高了一倍。我們沒有讓小船離開我們的視線。為了到達正對面的那個點，船工們必須保持船身向上。在岸邊，這是不難做到的。船越是接近河中心，人們付出的力量越大。可是小船明顯向下游漂移，越來越靠近我們，而不是離我們越來越遠。這使得蘇耶夫動腦筋。我們從他的表情看出，他在鼓勵兩個男人再加一把勁。我們的人也不得不努力工作。水的力量很大，繩子發出沉悶的聲音。如果其中一根斷裂，我們就會沒入洪水。老船工試圖找出他的全部詞彙，來鼓勵他的人發揮出全部力量。

　　小船上的兩個划槳人犯了一個大錯誤。他們應該在岸邊先往上游划，達到一個適當的點，然後就只要稍微糾正方向，就可以順流而下，到達對岸預定點。眼看小船靠近我們一半了，我們看得清乘船人的臉了。船工用行家的眼光注視著這艘無力的船。

　　「他們過不去，」他聲稱，「要麼槳斷，要麼，阿拉，阿拉，他們真的有魔法。他們是強壯的人！他們還是成功了。因為，啊，災難，啊，不幸，啊，毀滅！完了！」

　　他說得對。右邊的槳脫出槳架，撞到了一個男人身上，槳脫出了手的控制。疼痛使得他的左邊槳也脫手。兩片槳都被水沖走。現在只有一個人工作了。但是他的力量不夠。

　　對岸，鋤頭和鐵鍁飛舞。所有的工人都站在水邊，緊張地觀看這個過程。我們現在也到了河中心。水的力量把我們的渡船的一側掀得高高的。船很容易進水。我們四周都是如此。這是極其危險的時刻。

　　小船上的那個人筋疲力盡。他抽出槳，雙手放在腹前。洪水抓住了船身，徑直朝我們的平底船沖過來，迅雷不及掩耳，對岸發出了恐懼的尖叫：

　　「索拉，夫人，抓緊！」

　　可是，事故已經發生。一聲巨響，小船與我們的平底船撞在了一起。一陣恐懼喊叫。喊叫聲來自站在兩岸的人們，來自小船上的四個乘坐人員，來自渡船上的我們。它發自許多片嘴唇，卻異口同聲地發出大聲的恐懼的呼喊。

　　在這樣的時刻，許多人是按照一種神祕的本能行動的。儘管他們的想像力完全失靈，這種本能還是給他們正確的答案。他們閃電般地做出正確的動作，事後卻說不出所以然。另外一些人則根據一種明確的、敏銳的思考行動。沒有人對我說過在這種情況下該怎麼辦。在這樣一個危險時刻，也根本沒有時間作決定。恰恰奇怪的是，善良的造物主用多麼偉大的力量武裝了人類的精神。

　　舉個例子。在睡夢中，僅僅一秒鐘就可以歸納一整天，甚至更長時間的事情。我就做過一次夢，夢見我通過了考試，給我們一整天時間做筆頭練習，我第一個做完離開考場，在山上逛了好幾個鐘頭；口試是兩天以後進行的；最後一晚，考試結束前不久，聽課學生坐的一張板凳斷了，我也就醒了。這時，和我同室的人正在關窗，我問他的時間，他告訴我，我充其量是在三分鐘之前對他說過，要他別拿問題打擾我，因為我很累，想睡覺。這就是說，我在三分鐘之內經歷了三個考試日，包括所有的細節。我對筆試內容記得很準確，有好幾頁長。我還記得向我提出的大部分問題。我甚至記得，我在夢中散步時遇見過哪些人和他們談過哪些話。不過，第二天早晨，所有一切都忘得乾乾淨淨。三分鐘的夢概括了整整三天，這個夢的一分鐘概括一個肉體上和精神上的行為。在清醒狀態下，這些行為要一千四百多分鐘才能完成。所以說，這是一種精神的能力。我不想否認，即使在清醒狀態下，精神也是具備這種能力的。

　　我處在一種危險狀態，我和其他人的生命取決於一秒鐘。當這一秒鐘過去，危險消除以後，我明白，我在這一秒鐘裡對危險看得清清楚楚，所有的防禦手段都擺在我面前，我挑選了最好的和最可靠的手段。看起來似乎不可理解，但確實是一種奇蹟。在日常生活中，發生著成千上萬的、大大小小的奇蹟，人們並不覺得。我們並不純粹是被上帝的奇蹟包圍著，我們本身也是上帝創造的最大的奇蹟。否認上帝的人可能會與我爭論。我控告他們！

　　在這兒，即在洪水猛漲的瓦爾達爾河上，情況大同小異。坐在小船船頭的那個女人，由於恐懼而大聲叫喊，並且緊緊抱住船邊。可是，碰撞得太重了，她被甩了出去，消失在又髒又高的洪水中，而且是我和她。

　　我是怎麼從馬背上掉下來的？花了多少時間？槍枝、口袋和腰帶裡的一切是怎樣被甩出去的？所有這一切，我都說不清楚了。哈勒夫後來說，在兩船相撞之前，我就從馬鞍上甩了出來，多半是準確地預見到，那個女人控制不住自己了。哈勒夫想把我擋住，可是沒有成功，而我對此一無所知。我的整個思想都集中在唯一的一點上。我只知道一點，即我用一隻手抓住了那個女人，一同沉入水的深處，以便和她一起從小船下面或平底船下面重新浮上來，因為兩條船對我們來說，都可能是危險的。

　　我重新露出水面的時候，看見我們被沖下來一段距離。我抓住那個女人開胸的有花邊的衣袖。她已經失去知覺，這是一種我很喜歡的麻煩。我在河中心的另一邊，必須努力往岸上游，而不要在與大浪的搏鬥中消耗體力。在這種情況下，一定要仰泳，儘管仰泳有不利的一面：看不見前面的情況。它比較舒服，可以游遠距離。我把那女人的身體橫放在我的上面，使我的頭不與水接觸，並讓洪水推著我走。

　　我必須托著那個不幸者的身體，自己的身體當然也就在水的深處。我的腿還是露在水面，所以只有費大力氣，才能每隔一個時間從水中露出嘴和鼻子呼吸。我只有盡最大力量才能游到岸邊。這可不是讀者所想像的那樣容易。河岸堵住洪水，把它粉碎成高高的、長長的波浪，並推向河的中心。我只能向上，很難向側面，完全不能向前看，必須注意躲開水面上漂浮的許多東西，有時要鑽入水中再從水中冒出來。

　　船上的人和我沿同一方向往岸邊靠，並順流而下。岸上人的叫喊使我產生錯覺。他們跑的速度，並不比我游得快。我在快速前進，這種速度使我有可能麻木。那時，血液保持著低溫狀態。在我穿過的眾多漩渦中，如果我衝錯了浪頭，更不用說哪怕是短時間失掉自信，我都會失敗，那個女人和我都會消失。穿著整齊的西服游泳，在靜水中也是一件傷腦筋的事。可是，在這種由許多因素激起遐想的時候，情況有所不同。我身上有許多負擔，穿著拉多維什醫生的石膏靴。這個靴子以前是受歡迎的，現在卻成了累贅。後來我發現，我在水中根本沒有待那麼長的時間。可是，這段時間卻延伸到我的短暫的永恆之中。

　　我好不容易才擺脫一種把我往外推的強大的力量，戰勝河岸捲起的漩渦，從河中心掙扎到了岸邊，竟然到達這個被洪水圍困的地方的靜水區，感到十分驚訝，但是找不到原因。這使我產生錯覺，因為當我努力尋找立足之地的時候，卻往深處沉沒，越沉越深。這時，我聽到一個聲音在呼叫：

　　「加油！繼續游，繼續！那是坑。往這兒來！」

　　原來，人們在修築鐵路路基時，利用了旁邊一片土地，挖了一個深坑。我現在就在這個坑的水面上游。我看不到呼喚我的人，因為水淹沒了我的眼睛。但是，我估計，這個人是站在路基上指揮的。這段路基伸出水面，河水往路基上面猛漲。

　　我到岸的時候，一、二十隻手伸向我和那個女人。她沒有生命的身驅被從我身上抬走。我一半是爬，一半是被拉著，終於到了路基上面，才感到我的衣服沉重地掛在身上。巨大的歡呼聲響徹在我的周圍，只有兩個聲音是抱怨。這兩個人認為，那女人是死的。可是，我告訴他們，她不可能被淹死。當然有一種可能，被撞死。她被抬到上面的工寮裡去了。

　　現在，我聽到越來越近的馬蹄聲。我的三個同伴飛奔到路基上來了。哈勒夫是第一個。

　　「本尼西，本尼西！」他在遠處就叫喚著，「你是活的還是死的？」

　　「我活著！」我答道，「我甚至感覺非常棒。」

　　「感謝阿拉，萬分感謝！」

　　他從馬背上下來，撲在我旁邊的地上，抓住我的兩隻手說：

　　「怎麼會跳進這樣的水裡？你喝水了？」

　　「喝了。味道與達比拉客棧老板的啤酒差不多。」

　　「我寧願不品嘗。阿拉，阿拉，你消失在河中的時候，我多麼害怕！一個女人那麼值得你冒生命危險？」

　　「當然值得！為了漢奈赫，為了女兒和妻子中最可愛的人，你不敢？」

　　「敢。可那是漢奈赫呀！而這個女人是什麼人？是你的未婚妻，還是妹妹？你愛過她？她會做你的太太？」

　　「這個女人是一個人，當時處在死亡線上。而我，並不需要怕水。」

　　「可是，這條河今天發脾氣了。你看看它多野蠻，因為它的貢品被拖走了。我把烈馬帶來了，因為你不能走路。上來！我們必須找個地方讓你烘乾衣服。」

　　「我的武器和其他東西在哪兒？」

　　「我全部拿來了。槍掛在馬鞍上。」

　　「小船上的其他乘員呢？」

　　「兩個划槳人被我們拉上渡船，可是裁縫掉進了水中。」

　　「他淹死了？」

　　「沒有。魔鬼還不想知道他的情況。我看見他和他的老馬在游泳。你要找他？」

　　他重新站起來，偵察蘇耶夫的下落。然後，他指著上游。

　　「他和他的馬都在那兒。」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看見那個告密者在上游離我們很遠的地方，抓著他的馬的尾巴，由馬拖著。人和馬都在靠岸。那匹老馬確實是隻寶貴的動物。

　　「要不要上去敲他的鼻子，如果他從水中出來的話？」哈勒夫問。

　　「不要。蘇耶夫已經夠恐懼的了。這對他來說已經足夠。」

　　「可是，他會逃脫的。你這個樣子，能追趕他嗎？」

　　「讓他走！我們還會趕上他的。」

　　奧斯克和奧馬爾也為我的水上旅遊成功而興高采烈。這次旅遊根本沒有列入我們的議事日程。我們被鐵路工人包圍著。他們齊聲歡呼，要我到他們的一個工寮裡的爐邊，趕快烤乾衣服。這當然是我急需的。因此，我上馬往回騎，裁縫正好在這個時候上岸。他現在幹什麼，對我來說無關緊要。

　　我用不著控制我的馬。這事由工人們管著。他們牽著韁繩，甚至拽著鞍子，其他人走在前面、旁邊或後面。我幾乎是被簇擁著凱旋，一次溼淋淋的凱旋。水從我衣服直往下面流，然後沿靴子滴落下去。我回頭看了一下，見蘇耶夫的馬馳騁在田野上。馬和人好像絲毫無恙。

　　哈勒夫注意到我的目光，臉色陰沉，用拳頭威脅那個騎馬人，口中唸唸有詞：

　　「阿拉高貴，雜草壽長。阿拉創造，阿拉消滅。」

　　平底船靠在右岸，船夫和三個夥計站在那兒，看見我過來，就提高嗓門用莊重的朝聖者的聲調喊：

　　「一千次感謝神聖的哈里發，一萬次讚美先知，十萬次誇獎萬能的阿拉吧。他們在危險時刻保佑著你。我看見你掉入水中，心臟僵硬得像一塊石頭，靈魂哭泣出帶血的眼淚。現在，我看見你安然無恙，我的精神充滿歡樂，因為你將恪守諾言，給我所答應的酬金。」

　　這是一段意思短、時間長的講話。我拒絕道：

　　「我不知道有什麼諾言。」

　　「那就是水把你弄錯了。想想，當你的陪同拿鞭子警告我們，要我們加快的時候，你說過的話吧。」

　　「我的記憶很正常，記得每一句話。你要求酬金，我什麼也沒有說。」

　　「長官，我要控告你！你的思想是如此軟弱！你沒有反對、你應當是同意我的建議。你如果拒絕給酬金的話，你本是應該解釋清楚的，因為你實際上並不打算履行諾言。所以，我們一定要得到它！」

　　「儘管如此，如果我還是不給呢？」

　　「那麼，我們被迫懲罰你的靈魂，把你當做一個不遵守諾言的人。」

　　但是，他這句話惹起了麻煩，不是由我，而是由工人們。他堅持要我付酬金，這是我並沒有答應的事；他就講出侮辱我的話，人們便感到氣憤。他馬上被抓住，十個、二十個拳頭落在他的頭上。

　　「住手！放開他！」我的聲音壓倒了人們的喧鬧聲，「我給他酬金！」

　　「這不必要！」一個人對我說，「他從我們這兒得到，你看。」拳頭又落在那老頭的身上。

　　「住手，住手！」老頭說，「我不想要！」

　　他掙扎出來，趕快上渡船，他的三位英雄早已自顧自地進入安全狀態。這時，他施展了快捷本領，與我事先觀察到的那種慢吞吞的作風完全相反。他甚至忘記了，不吹口哨是不開船的。哨子掉在地上，他也不管。一個工人把它撿起來，笑著扔到船上。船工不去撿哨子，而是去抓鏈子，以便盡快離開河岸。當他與我們之間划出一個水帶的時候，他就破口大罵，罵我是吝嗇鬼、守財奴。

　　哈勒夫走到岸邊，舉起獵槍，威脅說：

　　「住嘴，不然，斃了你！」

　　可是，老頭還是罵個不停。他萬萬沒有料到，哈勒夫的威脅是認真的。船工手裡拿著撐杆，並不用。這時，哈勒夫開了槍，打中了杆子，碎片四射。這時，船工大叫一聲，撐杆落水，他自己倒在甲板上。

　　工人們大笑不止，老頭的靈活勁兒使他們和我們一樣感到開心。

　　我們到了最大的工寮門前停下來。我下馬，被帶進室內。

第17章　重要線索

　　房間很大。四壁掛著工人們為數很少的行李。靠牆用木板做了些座位兼床鋪。最後面的牆角是一個瓷磚大壁爐，其建築式樣我從未見過，有四個鍋爐，灶正適合烘乾我的衣服。

　　我剛進屋，隔壁房間就過來一個強壯的年輕男子，對我說：

　　「長官，你說得對。索拉沒有死，她活著，已經在呼吸。我趕快前來道謝。」

　　「她與你是親戚？」

　　「索拉是我老婆。我是監工。她之所以有膽量過河，是因為我命令她清早一定要到這兒。你一定要盡快更衣，我去取我的節日盛裝。」

　　他很快回來了，帶著褲子、上衣、背心和一雙拖鞋。我跟著他走進一個小木棚更衣。哈勒夫在旁邊幫忙。他把我的溼衣脫掉以後，痛苦地對我說：

　　「本尼西，現在，你的尊貴沒有了，優美的形象也沒有了。這套衣服在伊斯坦堡值六百皮阿斯特，由於水的浸泡，它的奪目光彩消失了。你看，你在游泳時，褲腿撕開了一道縫。這道縫必須縫好，不要讓你可愛的肢體受到侮辱。我雖然時刻帶著針線，但是我懷疑能找到熨斗來恢復西服的漂亮式樣。」

　　「問一問！工人中間也許有裁縫。」

　　他拿著我的衣服出去了。我聽到外面的呼喊聲：

　　「聽著，鐵路的兒子們、孫子們，你們中間有裁縫嗎？」

　　「在這兒！」一個聲音喊著。

　　「阿拉賜福於你，我的朋友，你在青年時代就產生一個想法，把紡織工人的料子和線縫合在一起，使你的人民中的男子能夠把手臂和大腿藏在裡面。你也能把褲子縫合起來嗎？」

　　「縫得非常漂亮，比原樣還漂亮。」

　　「那麼，你就是一個針線大師。你也有熨斗？」

　　「甚至有兩個！」

　　「我就把我的朋友和司令的西服委託給你。你要把它烘乾熨平，使這條縫顯不出來。如果你能做到讓別人看不出來，你就會得到一筆酬金。各國的善男信女將為你的技藝感到高興，你的榮譽將到達宇宙的盡頭。把這套西服拿去，先知的聖靈將照耀你！」

　　我不能不笑，因為我觀察著這個矮子嚴肅的臉，從這張臉上居然滔滔不絕地冒出這麼多的言詞。他回到我身邊的時候，發現我正在檢查石膏繃帶。

　　「看看是不是進了水，」矮子說，「是不是泡軟了？」

　　「沒有，但是我想去掉它。包紮以來已經過了幾天。我認為可以拆開了。」

　　我們用刀子剝掉繃帶，我沒有感到任何痛苦。這是好現象。當我的腳全部從石膏中擺脫出來的時候，我試著走一走，情況意外地好。我甚至在室內來回走動，用較大的勁蹬蹬地，扭傷處比我想像的小。

　　「你再不要穿這雙石膏靴子了？」哈勒夫問，用手指著那對「腳部服裝」。當然，由於水的浸泡，樣子有些難看。

　　「不用穿了。」

　　「現在，你可以重新穿上你的高統皮靴，會是另外一副模樣。我去把那雙皮的取來？就在我的馬鞍上。」

　　我表示同意，並且發現，腳在這雙靴子裡很合適。我整天坐在馬鞍上，不需要用腳。

　　借來的這套西服並不是不合身，因為它的主人與我的身材差不多。他看了很高興，請我到他的棚子裡去，以便他的女人當面感謝我。

　　工人們坐在一起吃飯。午餐是稠玉米粥，不過是玉米在水裡泡發一點而已。這些人每天都必須對此感到滿意。

　　我們走過去的時候，女士本想多說些感激的話。可是，我請她別說。她的丈夫坐在旁邊，對她的被救感到非常幸福，以至我不能不認為，他們的愛是不尋常的。

　　「很高興，你是一個基督信徒。」男的對我說。

　　「你是怎麼知道的？」我問他。

　　「你的兩個陪同在你更衣的時候告訴我的。我還聽說，你不是君主的臣子，而是屬於另一個民族。這個民族與法蘭西打仗，取得了偉大的勝利。」

　　「你是本地人？」我反問。

　　「不是。我叫約瑟夫。我們幾乎都來自窮困山區。平原地區的人沒有興趣修鐵路。聽說修鐵路有飯吃，我那個地區的許多人都到這兒來了。我學的是建築，所以在這兒擔任領導，直到今天還在監督他們。」

　　「那麼，你是受過高等教育？」

　　「沒有。我是父親的次子。我的哥哥尼科要買一所房子，我的興趣是自己蓋棟房子，所以我就自學，後來當了於斯屈布的建築技師，當了學徒。我的父親格奧爾格是牧民，離這兒大約八個鐘頭。」

　　「在哪兒？」

　　「不是村子，也不是一個小地方。那兒只有兩棟房子，在特雷斯卡河中間的一個淺灘上。我們的鄰居租了一棟別墅做官邸，所以我們這兒小居民區叫做特雷斯卡官邸。」

　　「很好！好極了！」我叫喊起來。

　　「為什麼？」

　　「因為我要找的就是特雷斯卡官邸。」

　　「你想到那兒去？是找我的父親還是找科納克基．介馬爾？」

　　「找介馬爾，看樣子是。」

　　「什麼樣子？你自己難道還不知道？」他問，覺得很奇怪。

　　「不。那個和你夫人乘小船過河的人想到那兒去。我必須跟著他。他在那兒找人，而我想和那些人講幾句話。」

　　「聽起來似乎你對他們懷有敵意，長官。」

　　「你猜對了。今天有五個人騎馬到那兒去。這些人打算採取一次罪惡的行動。我們想去制止他們。他們肯定是乘渡船過河來的。」

　　「啊！是不是有一個叫做馬納赫．巴爾沙，那人當過於斯屈布的稅務官？」

　　「正是。」

　　「我見過他。他們來的時候，我站在岸邊。他們和船工吵起來了。他們打了船工一鞭子，沒有給錢。馬納赫經過我身邊的時候，還用眼光威脅我。」

　　「為什麼？」

　　「因為馬納赫恨我。他拿了基督信徒們的人頭稅，要我總是交納十至二十倍。我不想給他，其他人也是一樣。於是，我們聚集在一起，給了他點顏色看。他騙了基督徒一大筆錢。」

　　「他受到什麼懲罰？」

　　「沒有，長官。他逃跑了。有人說，他把稅務所的全部稅款拿走了。大家再也不允許他在於斯屈布露面了。你就是要找這個人？他一直與我們的科納克基是好朋友。說不定現在就住在他家裡。」

　　「你能不能把到特雷斯卡官邸的路給我描繪一下？」

　　「要想走直路，必須熟悉這個地區。光描述不行。如果你願意，我給你介紹一個可靠的人，他和我一樣熟悉這個地區。把你帶到我父親那兒去，肯定是他最大的榮幸。他會給我父親講述你的這次好行動，你肯定會受到熱烈歡迎。」

　　我高興地接受了這個建議，並且問：

　　「你父親的住宅離官邸遠嗎？」

　　「不到兩分鐘。」

　　「這樣，官邸的居民會看見我們到達。」

　　「你要不讓他們看見，就要我的妹夫伊斯拉克給你們引路，可以不讓他們看見你們。此外，你們到達的時候，是黑夜。我的妹夫在工地幹短期工作。他一回來，我就把這個任務交給他。現在，我請你們做我的客人。現在是中午。我們一定要吃飯。我給你們嘗嘗在這個穆罕默德信徒的國家很難吃到的東西。」

　　他打開一個用乾草覆蓋的箱子，拿出一塊豬肉火腿和好幾根黑色燻腸。

　　「啊，阿拉，阿拉！你真的以為，我們吃這種動物的後部和煙燻的血和肉嗎？」哈勒夫大聲說，「這是先知禁止的。如果我們這樣做，那將是一大罪過！」

　　「不會有人鼓勵你吃的，哈勒夫，」我笑道，「至於我，這是最大的享受。」

　　「可是，裡面有絛蟲呀！」

　　「我們不怕牠們。」

　　「本來，我連在旁邊看都是不允許的。但是，奧斯克和奧馬爾都不在，我不需要擔心奧馬爾的指責，如果出於對你的信賴，本尼西，我坐在這兒。當你把火腿送進嘴裡的時候，我把眼睛閉上，至少看著旁邊。」

　　約瑟夫招待我們：火腿、香腸、麵包、芥末和鹽，從腰帶裡掏出小刀。我仿效這個光榮的榜樣。他把一大塊火腿切開，我也這樣做。宴席開始。至今，我仍然沒有吃過當時在魯美利亞吃的那種美味火腿。

　　哈勒夫坐在我旁邊。我不能看見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著我。但是，我了解這個矮子，其程度可以說是透澈。他看著我吃得津津有味，我切了一塊又切第二塊。

　　「味道真的那麼好？」過了一會兒，他問。

　　「沒有更好吃的了。」

　　「阿拉！為什麼先知禁止吃火腿？是不是由於裡面有線蟲，他才下了禁令？」

　　「裡面根本沒有那玩意兒。我可以向你保證。」

　　「你的意思是，可以試試？」

　　「毫不膽怯！」

　　我聽到他的口水在流。這事使得約瑟夫很高興。但是，他沒有讓別人察覺，而是繼續痛痛快快地吃。同時，他極力做出一副他的胃口隨著每吃一口而增加的樣子。哈勒夫站起來，走到門口。我知道，他是想看奧斯克和奧馬爾。他回到座位上的時候，表現出滿意的神情。看來，他沒有看見那兩個人。他們站在路基上看火車頭，火車頭正拖來一列鋪軌機。他們沒有時間照顧我們。

　　小哈勒夫重新坐下，並且說：

　　「本尼西，你不認為，先知偶爾也會做點不合理的小事？」

　　「我不知道。不過，天使長加布里爾給他誦讀了全本可蘭經。」

　　「難道天使自己也出錯？」

　　「不至於，親愛的哈勒夫。」

　　「要麼，就是先知沒有正確理解天使的意思？」

　　「我的看法不同。」

　　我深深吸了口氣。我的第二塊火腿不見了。我仿效主人去拿香腸。哈勒夫可能以為我們會把東西吃光，在此之前，他已經消除了疑慮。

　　「說實話，本尼西，確實是好吃。我從你們的臉色只能得出這種結論。」

　　「比你在我臉上看到的要好吃得多。」

　　「那就至少讓我聞聞。」

　　這當然是逗人發笑的。我切下一小塊火腿，用刀尖挑著送到哈勒夫面前，沒有看他。監工也很聰明，也不看他。

　　「啊！哎喲！這差不多是天堂的香味！」矮子叫喊著，「這麼香，這麼可口！可惜，先知禁止！你把刀子拿回去，本尼西。」

　　哈勒夫把刀子退還給我，那一小塊肉卻不翼而飛。

　　「哎，那一小塊火腿呢？」我驚訝地問。

　　「在刀子上面！」

　　「不見了。」

　　「掉下去了。」矮子說。

　　「這太可惜。可是，哈勒夫，我看你在嚼！」

　　他做了個鬼臉，並回答說：

　　「我必須嚼，因為這一塊正好掉到嘴裡。那麼，你的意思是，要囫圇吞下？」

　　「不是。味道怎麼樣？」

　　「好到我只好請求的程度。」

　　「說吧！」

　　「允許我把門關上？」

　　「你認為，有人襲擊我們？」

　　「不。奧斯克也是基督徒，能理解我。奧馬爾卻不像我這樣精通先知的法律。如果他現在進來，他可能要試試。這是我要制止的。奧馬爾的靈魂不應受到這樣的指責：讓一種肉的味道玷汙自己，這種肉是灌進了腸子並被煙燻過的。」

　　他站起來，關上門，重新坐下，拿起刀子，從火腿上切下一大塊。這一塊很快消失在他稀稀拉拉的、右邊六根、左邊七根的小鬍鬚下面。他還用雙手愜意地摸摸肚皮，並且說：

　　「你看，本尼西，我對你寄予多大的信任。」

　　「我只是看見你餓。」

　　「這就是我信任的結果。凡是我的本尼西吃的，不可能把我送上七重天。我希望你保持沉默，不要傳開，你的觀點對我而言，與聖哈里發的法律同樣重要。」

　　「我沒有理由到處宣傳，說你也喜歡吃好東西。」

　　「好。我就還吃一塊香腸，因為火腿太好吃了。約瑟夫會允許的，因為款待客人的東西，阿拉回贈一百倍。」

　　監工給了一個鼓勵的手勢，哈勒夫就盡最大的力量證明，他今天並不理會先知的戒律。吃完以後，他在褲子上擦了擦刀子，把刀放進腰帶說：

　　「現在，我們吃完飯了，我可以把門重新打開了，用不著擔心了，因為我的朋友奧馬爾的靈魂不會忍受痛苦了。」

　　他站起來，把門打開。這時，一個小夥子正好想進來。

　　「伊斯拉德，」監工朝他喊了一聲，「你今天不用工作了。我給你假。本尼西要去特雷斯卡官邸，你給他帶直路。」

　　年輕人懂得這是個機會，衷心感謝我救了他姐姐的命，並且為能夠有所回報而感到高興。

　　「你有馬嗎？」我問他，「我們騎馬，速度很快，你不能步行。」

　　「我到對面租一匹。」他說，「你想什麼時候動身，長官？」

　　「越快越好。」

　　「你只要等一會兒，你的衣服也還沒有完全乾。在這期間，我會租到馬的。」

　　他走了。

　　「有了他，你就有了一個好嚮導，」約瑟夫說，「他可以告訴你一切。」

　　「我很高興。我有幾個問題必須弄清楚。」

　　「你可以問我。」

　　「我首先想知道，那個地方是不是叫做卡拉尼爾萬客棧。」

　　「卡拉尼爾萬客棧？唉呀！你為什麼要知道這個？」

　　「因為我們追蹤的那五個人想到那兒去。」

　　「可惜，我不知道一個叫這個名字的地方。倒是有個地方叫做卡拉諾爾曼客棧，是在魏察附近的沙爾山上。」

　　「這個我知道。但是那不是我要找的地方。卡拉尼爾萬客棧應該是棟單一的房子，其房主是波斯人。」

　　「這兒很少波斯人。」

　　「當然是唯一的。」

　　「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他的本名。他留著濃密的絡腮黑鬍鬚，因此，我們總是稱他卡拉．阿德希姆，即黑波斯。」

　　「啊！也許這個人就是被找的人。他肯定有濃密的黑鬍鬚，因為他叫卡拉．尼爾萬。你說的那個人是哪兒來的？」

　　「不很清楚。他的家應該是在上面的亞利察或者魯馬一帶。我記得，他有一次講到一隻熊。那隻熊是他在沙勒施山上遇到的。那座山是在剛才提到的地方。沙爾山裡也有熊嗎？」

　　「很少見。我父親說，以前常見。可是現在，幾年才有人從遠處看到那麼一隻。」

　　「你知道這個波斯人是幹什麼的嗎？」

　　「馬販子，而且是個大的馬販子。他很富。我好幾次看見他帶著十幾個奴隸和一大群馬到我們的鄰居科納克基家來，還住在他家裡。」

　　「這是極有意思的，因為我可以從中得出各種結論。這個馬販子是個波斯人，叫做卡拉．阿介姆。他住在科納克基家裡。馬納赫和其他四個人也要住在他家裡。這個卡拉很可能是我們要找的那個人。」

　　「如果我把你們帶到正確的足跡上，那我會很高興的。」

　　「你的連襟知道詳細情況？」

　　「這方面的情況，他不知道。伊斯拉德也和我一樣，好久沒有回家。但是如果你今天看到我父親和我哥哥尼科，你可以問他們，他們兩個也許會介紹得更好。」

　　「你的父親和他的鄰居科納克基是朋友？」

　　「他們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敵人。他們就是鄰居。沒有辦法，只好住在一起。科納克基本人有些虛假和不可告人的東西。」

　　「你難道不知道他跟臭名昭著的人來往？」

　　「在這樣一個孤獨的官邸，人來人往。這並不說明什麼。充其量我只能提到，他與老薩爾卡有來往，這不是好兆頭。」

　　「那個薩爾卡是誰？」

　　「燒炭工，與幾個夥計住在山上。據說，他住在一個又深又黑的山洞裡。他們竊竊私語，附近挖了一些坑，埋的人不是自然死亡的。這條殘酷的山路穿過他的地區。奇怪的是，某些遊山者去了就再也沒有回來，一般都是身上帶了錢或者貴重物品的人。」

　　「那是一個真正的殺人坑！沒有人尋找過那個薩爾卡暴行的足跡嗎？」

　　「沒有。因為去找他並不那麼容易。據說，他的夥計們都是些體格健壯、力大如熊的人。與他們打，只有招架之功，無還手之力。有一次，派了一支三十名士兵的部隊去捉拿住在他家裡的阿拉扎兄弟。士兵們只是被捉弄了一陣，回來時一無所獲。」

　　「被誰？」

　　「他們不知道。他們總是夜間遭到襲擊，沒有與敵人打過照面。」

　　「就是說，阿拉扎兄弟也到過燒炭人家裡！你認識他們？」

　　「不認識。」約瑟夫答道。

　　「今天，你可是見過他們了，就是與馬納赫一起的那兩個騎斑馬的強壯男子。這兩個臭名昭著的兄弟的名字與他們馬的顏色是一致的。」

　　「就是他們！誰想到了！我看到了阿拉扎兄弟！現在看來，那些人鞭打船工，就不足為怪了。他們到特雷斯卡官邸。他們無論如何不會在那兒停留，也許又會去找燒炭人。」

　　「很有可能。」

　　「因此，請你別跟在他們後面！燒炭人薩爾卡及其手下的人都是野蠻人，最強壯的狼，他們用手就能把人捏死。」

　　「我認識的一些人也有這種本事，而他們一點兒也不野蠻。」

　　「不過，最好是避開這些人！」

　　「這點，我做不到。我對你說過，要防止犯罪，也要懲罰殘酷的罪行。」

　　「你不委託別人？」

　　「不。他們害怕。」

　　「那就交給警察！」

　　「他們怕得更加厲害。不能靠他們。我必須跟著這五個騎馬的人，哪怕要與世界上所有的燒炭人鬥，也在所不惜。」

　　「我害怕，並且為你擔心。薩爾卡是個真正的魔鬼。他的皮膚長毛，像猴子。據說，他甚至咬死過豹子。」

　　「這可是有點誇張。」

　　「不是誇張。我是從見過他的人那兒聽來的。你真的不能與他交手。」

　　「計謀和智慧高過所有的體力，」我回答說，「此外，我們都全副武裝，不需要怕任何人。」

　　「而且，」哈勒夫補充說，並且拿他自己做例子，「我的長官不是單槍匹馬，他還帶著我，我是他久經考驗的朋友和保鏢。敵人的部隊膽敢來與我們對抗，我們就像蝗蟲吃野葡萄一樣，把他們消滅光！」

　　這話聽起來太可笑了。他身體的高度與他講這話時自信心的高度一點兒也不相稱。我保持嚴肅，因為我了解這個矮子。可是監工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笑？」哈勒夫問他，「我對你的侮辱採取忍耐態度，並不是因為我吃了你的火腿和香腸。如果你深入了解我的話，你會在我憤怒面前嚇得發抖！」

　　「我差一點兒發抖了。」約瑟夫說，並且顯出嚴肅的表情。

　　「這算不了什麼！你聽到你的靈魂拍擊你的身體四壁，也要發抖的。你不知道，我們與哪些動物和人進行過戰鬥。我們殺死了沙漠之王獅子。我們的某些敵人，你遇到他們時，會躲到裝燻製豬屁股的箱子裡面去。我們的行動將使我們永垂不朽。我們將作為英雄業績和不可戰勝力量被載入書刊。我們不會讓人嘲笑。你注意這一點吧！你是不是知道我的名字？」

　　「不知道。但是我聽說，長官稱你為哈勒夫。」

　　「哈勒夫！」矮子輕蔑地說，「哈勒夫是什麼意思？什麼也沒有。許多人叫哈勒夫。但是，那些人是哈奇？他們有全部叫哈奇的父輩、祖輩、曾祖輩、祖祖輩輩嗎？我告訴你，我是哈奇．哈勒夫．奧馬爾．本．哈奇．阿布．阿巴斯．伊布恩．哈奇．伍德．阿爾戈薩拉赫。我的祖先屬於很久以前的英雄，幾乎沒有人知道他們了。我本人也不知道。你能說說你的祖先？」

　　「可以。」

　　「怎麼樣？」

　　「我也不知道他們。」

　　監工是用嘲笑的口吻說的。哈勒夫默不作聲地、憤怒地看著他的臉，然後做了一個蔑視的動作，轉身出去了。臨行，他還說了一句：

　　「不講！誰不知道自己的祖先，誰就不能與我相比！」

　　「但是，」約瑟夫又笑他，「你剛才還承認，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祖先！」

　　「那是我的祖先，不是你的祖先。關於你的祖先，我不需要知道。因為他們太著名了，根本不需要知道！」哈勒夫極為氣憤地駁斥。

　　「你的陪同是一個特殊的小傢伙。」監工笑道。

　　「一個好人，忠實，靈活，無所畏懼。」我回答，「他真的不怕那個燒炭人。這就是他想對你說的，不過是用他的方式。他是沙漠中的一個居民，那兒的男人喜歡用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思想。現在，我想到裁縫那兒去。他也許把我的衣服弄好了。」

　　「我必須去指揮人們工作。你會原諒的，長官。」

　　我們鎖好工寮。當我想進別的工寮的時候，我聽到門後傳來一片指責聲。門被撞開了，幾乎碰著我的臉。出來兩個人。他們衝著我來。他們是哈勒夫和裁縫。哈勒夫一隻手拿著我的褲子，一隻手牽著裁縫。他拖著他走，撞著了我的背。他沒有看見撞著了誰。哈勒夫剛轉過身，就對我叫喊：

　　「笨蛋，你沒長眼睛？」

　　「我當然長了眼睛，哈勒夫。」我回答。

　　「本尼西，我正要找你！」

　　他氣得七竅冒煙，把可憐的裁縫向我拖過來，扯著我的褲子問我：

　　「本尼西，你為這條褲子付了多少錢？」

　　「一百三十皮阿斯特。」

　　「你太笨，笨到引起我的同情。」

　　「怎講？」

　　「因為你為一件東西支付了一百三十皮阿斯特。這東西應該是一條褲子，實際上並不是！」

　　「是什麼？」

　　「一個非常普通的口袋。你在裡面什麼東西都可以裝，愛裝什麼就裝什麼：豌豆、玉米、大豆，還有為我準備的蜥蜴和青蛙。你不相信？」

　　哈勒夫憤怒地看著我，我如果膽小的話都會感到害怕。我平心靜氣地回答：

　　「你怎麼把我的褲子說成口袋？」

　　「我怎麼？你來看！」

　　他把我的拳頭插進被撕破的那個褲腿裡，手臂抽不出來。好心的裁縫好事做得太多，本來是想補好裂縫，結果把褲腿縫起來了。

　　「看見了吧？看見了出人意料和令人心疼的事嗎？」哈勒夫對著我喊，「你必須從這兒出去，因此要的必須是褲子。而現在，褲子變成了一個可憐的、貧困的口袋。現在，你可以用一條穿著褲子的腿和一條裸露的腿周遊世界。人們看見你，看見你這位赫赫有名的長官，會怎麼說呢？你到了那個窮山村，或者在這兒的工寮，能穿上另一條褲子嗎？」

　　「我不需要另一條。」

　　「當然！這條你還沒有穿。」

　　「這條我當然可以穿。這個不幸的裁縫只需要拆開那條縫，並把撕裂的縫縫起來。」

　　「拆──開──那──條──縫！」哈勒夫感到奇怪，呆呆地看著我。然後，他爆發出一聲大笑，並且補充說：「本尼西，你說得對。我在一怒之下竟沒有想到此事。那條縫拆開，這是對的！」裁縫恐懼和狼狽的臉色重新開朗，但是情況並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好，因為哈勒夫對他說：

　　「你是不是終於看到，你做了一件多大的蠢事？你光知道補褲腿，就不知道要別人幫助當你的參謀！」

　　「啊，我知是知道，但是你不讓我講話！」這個可憐的流浪漢為自己辯護。

　　「阿拉，阿拉，世界上有怎樣的人！我心平氣和地問你，採取什麼補救措施。我用老鷹等小雞的耐性等待你的答覆，你卻站在那兒，像吞了一隻駱駝似的，駝峰卡住了脖子，我拽住你自己的駝峰，把你拖來見長官。事情已經過去了。你可以把縫重新縫好嗎？」

　　「可以。」裁縫小聲地回答。

　　「用多少時間？」

　　「兩三個鐘頭。」

　　「阿拉！難道為了你的針線活，我們要等到晚上？這不行。我們不能答應。」

　　「不需用這麼長時間。」我安慰他說，「我幫你。」

　　「這與你職業的尊貴和你個人形象相稱嗎？」

　　「很相稱。我將與實質上是蹩腳裁縫的好人一起進行。他熨完別的衣服並且把衣服燒壞的時候，我就開始處理褲腿。告訴我，使用縫衣針的藝術家，你是不是真裁縫！」

　　這個人抓著耳朵，這兒按按，那兒摸摸，最後才讓我聽見：

　　「長官，其實不是。」

　　「原來如此！你其實是什麼？」

　　「木匠。」

　　「你怎麼想出這種大膽的花招，裝扮成裁縫？」

　　「因為我有兩個熨斗。」

　　「誰的？」

　　「我祖父的，他是真正的裁縫。這是我繼承的唯一遺產。後來我買了針線，一有機會，就給別人修改衣服，我現在沒有木工工作。也正是這個原因，我到這兒來修鐵路。」

　　「你還是個多面手哩。就是說，你是修改衣服的！大概都是用給我修改褲子的方式方法？」

　　「不，長官！這只是一個疏忽。」

　　「你有兩個熨斗，會熨嗎？」

　　「熨得好極了！」

　　「好吧，我們一起工作。你看，這是什麼？」

　　我把他縫好的縫拆開，指給他看。可是，他不知道我的用意，懷疑地看著我。

　　「這種料子是什麼樣的？」

　　「深藍色，長官。」

　　「你用的線是什麼顏色？」

　　「白色。」

　　「這看起來很可怕。你沒有深色線，或者黑色的？」

　　「有得是！」

　　「為什麼不用這種？」

　　「白的比黑的結實一倍，所以我想，用白的縫不容易裂開，假如你還要穿著衣服游泳的話。」

　　「我看，你是個細心人。我卻要用黑線。開始吧！」

　　「要我幫忙嗎，本尼西？」

　　「要。你可以托著褲子，我來穿針。」

　　工寮空無一人，人們都在工地上。我和哈勒夫坐下來，褲子也放在木板上。我們拿到了針線，沒有剪刀就用小刀。現在可以開始工作了。我上小學時縫過紐扣，偶爾也補過小縫，懂得一點點正反針腳，於是，便充滿自信地成就這個偉大的事業。這時，木匠兼裁縫在圍繞爐子轉，給爐子添柴火，好像要烤一頭牛似的。瓷磚傳送過來熱氣，使我想起撒哈拉的美好日子。我的衣服乾了，只要熨一熨就可以穿了。

　　這位藝術家先是拿起背心，用鉗子把烙鐵從火中夾出來。烙鐵通紅，木夾燒起來了。這個人從烙鐵看到我，又從我看到烙鐵，又一次使勁抓後腦勺。

　　「你想什麼？」我問他。

　　「一個問題，長官。現在怎麼辦？」

　　「熨！」

　　「怎麼熨？」

　　「像往常一樣。你使用得好極了。」

　　「哎呀！這可是件複雜的工作。」

　　「怎麼能這麼說？」

　　「我要是熨，烙鐵是通紅的，會把背心燒壞。要是等到烙鐵冷卻，背心是不會燒壞了，可是又熨不得。你能不能出個主意？我聽說，你是個見多識廣的長官，也許看見過裁縫，知道是怎麼做的。」

　　「聽著，我非常懷疑你的祖父。」

　　「可別這樣。求求你啦！我的祖父，阿拉在天堂看著他，是個虔誠的穆斯林，君主的好子民。」

　　「這有可能，但不是裁縫。」

　　現在，這位藝術家舉起另一隻手，便於雙手抓癢。他做出一副極其令人發笑的絕望的樣子，不回答。

　　「怎麼樣？我說得對嗎？」

　　「長官，」他冒出一句，「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猜出的。那麼，告訴我，他本來是幹什麼的。」

　　「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話，他本來是個伐木工，附帶給其他伐木工劈柴。烙鐵，我認為是從他的祖父手裡繼承的。」

　　「他的祖父也不是裁縫？」我爽朗地笑著說，「你結婚了嗎？」

　　「沒有。不過快了。」

　　「趕緊，好讓你的子孫繼承這些著名的烙鐵，要他們仿效他們父輩的榜樣。我希望，這些烙鐵絕不落入別人之手。」

　　「不會的，長官。我敢保證。」他嚴肅地許諾，「我的家庭永遠不會與這個烙鐵分開。但是，我必須請求你下命令，命令我幹什麼活。」

　　「我命令你重新操持這份遺產。如果硬要我親自改褲子，那麼，以後我就可以親自熨衣服了。」

　　他深深吸了口氣，跨兩大步到了門口，然後出去了。哈勒夫真想用鞭子追趕，以便教訓教訓他，別再冒充製衣匠，實際是對縫紉一竅不通。我好言相勸，讓他明白，別再拿別人的頭銜來炫耀自己。

　　我老老實實承認，我在熨衣方面手並不靈巧。而且，據我所知，我沒有從我的家族繼承一塊烙鐵。我的傑作完成後，只剩下一件事，就是盡可能對我的作品感到自豪。哈勒夫在竭盡全力加強我的這種自豪感。他聲稱，從來沒有見過像我所完成的這樣經久耐用的針線活。他對於所熨貼的衣服像用黃油塗抹過那樣富於光澤而感到由衷高興。

　　現在，約瑟夫帶著他的連襟伊斯拉德來了。伊斯拉德報告，他正準備動身。裁縫推算，不用再擔心他的手藝的使用性能了，便把頭從門外伸進來，好像看到我穿著我自己的西服站立在那兒一樣，臉上充滿著笑容。

　　「長官，」他說，「我看，你是準備好了，但是由於你使用了我的兩個烙鐵，我希望你能夠贈送給我一筆客觀的酬金！」

　　「你應該得到這筆錢。」哈勒夫笑道。

　　他消失在小房間裡，拿著「石膏靴」返回來。由於是溼淋淋的，靴子不大像靴子，倒是像口袋。哈勒夫拿著靴子走向酬金請求者，善意地對他說：

　　「我們愛慕你的那些圓形的、矮小的、牢固的鐵盒，視之為對你藝術水準的永恆的值得讚美的象徵。望珍惜你的烙鐵，把它們傳給子子孫孫，使你的後代永遠記住，他們的祖先精通縫合褲腿的偉大藝術。阿拉創造了猴和驢，他卻把你派到魯美利亞來給這些造物加冕。」

　　裁縫抓住靴子，睜大眼睛觀察它們。這樣一份酬金是他所沒有料到的，何況還伴隨著一番讚揚的講話。

　　「好，你在裡面看到什麼？你是否認為，你的理智必定藏於其中？」哈勒夫問，「使用那裡面的理智吧，讚美我們的慷慨吧，它的贈與是這麼豐富！」

　　我支持這種要求，同時往靴子裡放了幾個皮阿斯特。這樣就赦免了這個人心靈上的罪責。他又講了些話，感謝禮物，然後急急忙忙走了。

　　我們與工人們告別。我盡可能縮短告別過程，然後，騎著馬離開、大部分是走未開闢的草地，朝著西方遠去。

　　（全書完）